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第95章 第95章 ...

  •   嘉道理山忆旧宅书香,南湾道深藏画堂冷韵。
      泼墨金山空映孤寂影,浮光玉盏暗蓄未言情。
      —————————————————————

      他目光落在她手上替自己调整毛巾的动作上,忽然说:“其实低烧的时候,脑子会有点飘,像隔着雾在看世界。”
      安安停了停,抬头看他:“那我现在是在雾里面,还是外面?”
      Brady只是顿了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你是个例外,看得很清楚。”

      安安没再说话,只是把毛巾按得更稳一些,让它贴合他的额头。她诙谐幽默的想—— 哎一古,要是他平时也肯这么乖地休息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安安看见他喝热茶有一些发汗,便想拿纸巾和毛巾去擦。

      “真没事了,”他淡淡地说,“低烧而已,回去睡一觉,喝点东西就好。你也早点休息吧。”

      安安心说装你马呢,现在是“淡淡地”的时候吗,然后也模仿他淡淡的回应:“你这样工作,不休息才会低烧。”

      Brady一愣,看了她一眼,叹口气笑了笑没接话,反而伸手去解开领口最上面的纽扣,翻出一截精致的棉Tee内衬。
      安安伸手不让他脱:“嫌热换件睡衣,或者我问问前台有没有凉凉滑滑的材质。别着凉了。”

      “算了太晚了,让他们去买送来我都要睡了。你陪我喝点水吧。”
      “嗯,你说,我在听。”

      “聊什么?”

      “你说。”

      “你开个话题呗。”

      “不是….”

      “哈哈逗你的。”

      “姜茶再来一杯。” 安安想着,真难得啊,你只有在虚弱的时候才放松,放松的时候…… 我才觉得离你很近。

      “诶别,有点太辣了。那我们从发烧开始吧。” Brady笑了起来。
      “以前在学校,冬天一旦温差大,我就容易这样。家里医生很清楚我的情况——”他顿了顿,好像只是随口回忆,“每年体检都是私人诊所安排的,所有指标会做成年度健康报告,营养师会根据结果调整饮食。只要按方案来,几乎不会有大问题。”

      安安一愣——在她的世界里,“体检”是简陋的检查室、排队的走廊、人潮汹涌,孩子蹦跳,暴躁的护士和板着脸的拉扯孙子的老太太,穿拖鞋的老大爷发出难听的咳嗽,走廊陈旧且角落布满灰尘—— 人们坐在长凳上等候如流水线般,然后是板着脸毫无感情的、忙碌的没有生气的医生问询。
      可在Brady口中,体检似乎宽敞明亮无人打扰的,是一套环环相扣、精准到个人习惯的温馨、私人化定制服务。

      他继续呢喃着,语气平静:“中学时有过一次发烧加重感冒,我以为我那样生病妈妈会来看我,但家里直接叫了私人医生过来,带着便携仪器上门检查,还顺带帮我做了免疫系统评估。三天就完全恢复了。”

      安安没说话,只是纸巾细心地擦拭他手背上因为发热微渗的薄汗。她动作慢得像在处理易碎品。她没有想到Brady的家人这么冷漠。她其他的都过耳旁风,只听到那句“妈妈没来,只有私人医生”。

      “你以前……从来没生过大病吧?”她想到这,又想到轻飘飘的、好像毫不在意儿子的Brady妈妈,她忍不住问。

      Brady摇了摇头:“你觉得发烧算吗?我觉得不算。那如果这么说的话,没有,家里很注重健康管理,从小的生活环境和饮食都有人把关。出国后也是,每年都会回国做一次全套评估。”他看了她一眼,像是察觉到她的沉默,思忖道:“不过这不是特别的事,我不是那个意思…. 只是家境允许而已,… … 哎。”

      安安笑了笑,没有反驳。Brady想岔了,见他不明就里,她便没有再问。

      她用酒店准备的温热毛巾包着酒精湿巾擦他掌心散热、又拿毛巾包冻好的矿泉水做冰包,换上,替他敷了敷额头和手心手腕,又去茶几上倒了一杯温水,捏着吸管递到他唇边:“先喝点水,不然晚上会更不舒服。”

      Brady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眉间的紧绷似乎松了些。他低声说:“你照顾人真挺细的。”

      安安垂下眼睛,笑意淡淡:“家里这样照顾人习惯了,而且发烧确实 ——我只是……不想你难受。”

      那一刻,她不确定自己是在讨好,还是在用这种小小的方式,抵消两人之间那份无法改变的距离。她的手还轻轻按在他手背上,像是在确认他真的在自己身边。

      Brady的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她,空气一度因为无话可说而尴尬,安安不好意思地搓搓手,接下来问Brady:“可以和我说说你的童年吗?” Brady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似乎在思索该如何回答。窗外,金钟的灯光像是无数颗流动的星辰,映照着他略显疲惫的脸庞。安安的手依旧轻轻按在他手背上,温暖的触感在空气中蔓延,似乎消解了那份无形的距离。

      他微微垂下眼,他斟酌着,似乎习惯性的不说太多隐私。安安以为他睡着的时候,只听到Brady喉间低低地哑声传来:“童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时间打磨过的细砂,“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那样。就像大多数人一样,家里很注重规矩和教育,我母亲更甚,她是个极端清高的人,这很难解释,她和我爸是两种不同的要求。嗯…… 从我妈妈说起吧,她的清高来源于她的家庭。
      她的父亲和堂兄们从政,那个年代港大出身,港英政府时期- 他们读的也是传统的那些文学、法律、经济、政治、还有做华人神父的。我和他们过年过节也吃过饭,大活动也会聚一聚- 总的来说就是很教条。
      她的妈妈-就是我外婆,港中大的教授。教历史的。嗯也是一个古板的老太太。她也是如此。我妈妈本科一开始学的经济和英国文学,然后又转去学了医药学Pharmacy。现在是药企合伙人- 父母忙于事业,开口闭口Big Picture、Big Vision…… 所以我小时候,空闲时也不会太多时间陪伴。”

      安安静静地听着,心中不禁泛起几许怜惜。她明白,这样的回答背后,掩藏着的可能是许多不愿轻易揭开的伤口和回忆。她轻轻问道:“你父母呢?会不会觉得……很孤单?”

      Brady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眼中却没有任何温度:“孤单?应该算吧,他们各自有各自的世界和目标。我也早早学会了独自面对一切。” 就在安安以为Brady不会再讲话了之后,Brady突然悄声讲述他的童年,仿佛是老电影昏黄灯光下的黑白默片,再过渡到彩片上色的老殖民地纪录片。

      Brady的爷爷有三个儿子。
      堂兄弟们小小年纪就知道谁话事- 老子重要,老子的老子更重要。
      Brady聪明讨喜,好强,Brady父母又忙,如果小Brady讨老人家喜欢,那岂不是两全其美?
      Brady很幸运的成为老人家的心头宝,于是有相当一部分时间“承欢”老人家膝下。也算是幸运,这是个和父母不亲,但是和老一辈很亲的童年。

      推开嘉道理山老宅那扇雕花木门,时光的洪流瞬间漫过脚踝。踏入客厅的刹那, Brady 童年里,与爷爷奶奶相伴的碎片,像春日柳絮般,纷纷扬扬飘满整个空间。

      深色实木书柜是沉默的巨物,柜门玻璃蒙着薄尘,却遮不住内里旧书脊的温润。那些被爷爷摩挲过的书,有的封面烫金已剥落,露出暗褐纸面,像老人手背松弛的纹路;有的书页微微卷边,藏着经年累月的茶香。皮质扶手椅的织锦靠垫,金线绣的花纹褪成浅棕,阳光斜切进来,在靠垫褶皱里织出金丝线,恍惚看见爷爷坐这儿,西装袖扣泛着微光,讲莎士比亚时,烟斗的烟圈慢悠悠飘向书柜,把《亨利四世》的台词,和金雀花王朝的野史,混着烟草味,揉进空气里。

      红褐花纹的地毯铺满地面,绒毛被时光打磨得细软,脚踩上去,陷下去的深度都带着旧时光的惯性。地毯边缘的花纹,因长久踩踏有些模糊,当年小 Brady 因调皮罚跪的痕迹早淡了,可那些仰头听伯罗奔尼撒战争的午后,求知的目光撞在书柜玻璃上,碎成的光斑,仍在尘埃里飘着。远处的深色木门半开,透过散尾葵看见厅下有画眉鸟和绚丽金刚鹦鹉细碎叫着,黄铜门把手泛着暖光,门后隐约可见的红木案几上,花瓶里的枯枝影子斜斜映着,墙上的油画框描着厚重金漆,画里的风景因年代久远有些发灰,却依旧能辨出河流蜿蜒、树木葱茏,像爷爷讲古罗马史诗时,那些遥远又磅礴的意象。有幅油画画的是冰雪荒原破晓日出,狗拉雪橇。画下案几上,旧瓷瓶里的干花早已在成长中褪色,可当年阿娘(奶奶)插新鲜花枝时,瓷瓶与案几碰撞的轻响,混着她 “Brady 吃茶要慢慢啜” 的念叨,还在这静谧里打转。

      整个客厅的光线,是被时光过滤后的温柔,从高窗漫进来,给深色家具蒙上薄纱,让每一道木纹沟壑、每一片织锦褶皱,都成了岁月的容器。

      偏厅里是浅色人字纹木地板,蓝白青花瓷器立在白墙边,墙纸是东印度公司的印度植被壁画,大青花瓷瓶身上山水皴法清晰,青料晕染的云气里,藏着奶奶说的旧上海。大花瓶里的纤细绿植叶片,边缘泛着浅黄,像老照片的褪色边,影子投在绘着芭蕉的墙纸上,与壁画里的花叶缠成一团。竹帘滤过的阳光,在地板铺出细长的金芒,照在阿娘(奶奶)着红珊瑚大珠项链配曲襟素色缎旗袍坐过的藤椅上,也照在藤椅的金黄色天鹅绒软垫上。藤条缝隙里,还卡着几粒当年日本糖果公司的牛奶糖纸,半透明的糖纸泛着琥珀色,轻轻碰,脆响里能听见奶奶讲霞飞路时,银镯子碰着藤椅扶手的叮当。桌上茶具是温润的青釉,茶盏沿口积着淡淡茶垢,像圈深褐色的唇印 —— 那是教 Brady 吃蟹时,奶奶絮叨着 “要用蟹八件,不许像…诶!小囡乱啃”,茶水溅在盏沿的痕迹。

      回廊下雕花窗棂的镂空木雕,花鸟纹路被岁月浸成深棕,花瓣褶皱里卡着陈年灰尘,像凝固的时光碎屑。黄铜香薰炉垂着流苏,镂空花纹里漏下的光斑,在墙上织出星点金网。光斑游动间,爷爷讲斯宾诺莎时的烟斗火星、奶奶说学生时代拍《北洋画报》时着阴丹士林布的上海话尾音,都在这金网里缠成丝线。铜锈,是时光结的痂,轻轻晃,雨后的锈味混着老木头的沉香,往鼻腔里钻,把那些被爷爷奶奶温柔包裹的晨昏,还有药水味,客厅的钢琴,牢牢钉在这老宅的空气里 ——每道木纹沟壑里,嵌着爷爷讲历史时烟斗的灰烬;每缕透过竹帘的阳光里,浮着奶奶手上大钻戒与围镶祖母绿手镯子的火彩光。老物件们以沉默为锚,把 Brady 童年里,被粤剧唱段、莎士比亚台词、上海话絮叨填满的岁月,永远封存在嘉道理山的光影里,任门外车水马龙,这里的时光,永远停在阿娘教吃蟹、爷爷讲毛姆的那个黄昏。老宅的木质楼梯盘旋而上,深棕的扶手泛着温润光泽,每道木纹都藏着经年故事。红底花纹的地毯沿阶铺展,像是时光织就的绒毯。

      楼梯旁,浅紫兰花与翠绿盆栽错落摆放,给厚重的木质空间添了几分生机。墙上壁灯散发柔和光晕,映着浅色墙面,暖意融融。

      上方彩色玻璃花窗,在暮色里透着幽蓝,光影洒在楼梯,把这处空间晕染成记忆里的旧画,上去二楼,推开通透的木质格门,一方融合复古与雅致的空间在眼前铺陈。

      窗棂由深色木材勾勒,规整的几何框架间,竹编帘幕半垂,日光透过细密缝隙,筛成柔和的金纱。三扇大窗如巨幅画框,将窗外朦胧绿意纳入室内,与室内暖调形成呼应。窗边,两张黄铜台灯静立,金属光泽温润,灯罩投下的光影,给桌面覆上一层怀旧滤镜。

      深棕色的书桌占据空间核心,木纹清晰如岁月脉络,抽屉把手泛着古旧的金属质感。桌上,翻开的书页摊开,似有人刚放下思绪;银白电脑与复古陈设碰撞,却毫无违和,现代科技悄然嵌入旧时光。旁侧小桌上,黑陶茶壶静候,简约造型藏着东方韵味,与整体氛围暗合。

      两把椅子风格各异却和谐相融,一把的织面座椅带着时光摩挲的痕迹,靠背上随意搭着的帽子,添了几分生活气;另一把的木质旋转椅,线条利落,与书桌的复古感交织。脚下的地毯,浅褐底色上蜿蜒着几何纹路,似在无声延展空间层次,与木地板的温润相得益彰。

      整个空间,光线如轻柔的纱,裹着旧物的温度与新物的清透,营造出静谧又富有故事感的场域,仿佛每一件陈设、每一缕光影,都在默默诉说着关于时光沉淀与生活交织的絮语,让人踏入便不自觉放慢脚步,看着窗前凤凰木,南国三角梅,沉醉于这新旧交融的别致氛围里 。

      安安和Brady沉浸在那台阶与花影的旧时风景中,不由自主问出那爸爸妈妈后来有和你住一起吗?
      Brady阖了眼,说,有,但那是国中时候的事了,没住几年自己去美国念高中,对那个家感情不深,唯一的联系是不断敦促他检验他的父亲。

      推开父亲母亲家在南湾道豪宅的门,浅棕调的柔光率先漫上来,像被日光晒暖的旧绸缎。玄关处,深木与哑光皮革拼接的隔断竖得笔直,右侧壁龛嵌着的大理石,纹理活脱脱是幅未装裱的泼墨山水 —— 灰白带金的纹路肆意游走,几簇深褐像墨点溅落,把「千山鸟飞绝」的意境凝在这方石材里。壁龛底摆着本皮面精装书,书脊烫金字体被射灯照亮,旁边青瓷小盆里,文竹细枝斜斜探出来,给硬朗的空间续上缕清气。

      穿堂风掠过客厅,浅米色沙发像两朵蓬松的云,陷下去的弧度里,还留着家人偶尔靠坐的温度。沙发背墙简直是座移动的美术馆:张大千的泼墨山水占了最显眼的 C 位,墨色从深靛一路晕成浅灰,云雾在画幅里翻涌,仿佛山后藏着整座巴山夜雨,另一幅那飞溅墨水山脊如龙狂涌劈爪将人撕裂;黎少昂画的丹顶鹤立在岩上,朱砂顶子艳得夺目,尾羽的墨线根根利落,风吹过时,总疑心鹤要从画里踏云出来。徐渭的狂草条幅挂着,墨汁浓淡里藏着「笔底明珠无处卖」的孤愤,能想到写完后斜斜坐下仰天狂笑,和傅抱石山水里的斧劈皴碰撞,硬生生在墙面上凿出片恣意水墨江湖。

      走廊成了艺术的迷宫。林风眠的画被嵌在胡桃木框里,青灰底色上,仕女裙裾飘着淡紫,吊眼梢满是风情;巽位和坤位对称莫奈的光影和传统工笔揉碎了重新捏。回首仕女裙边这抹紫刚好平衡了对面唐寅字画的古雅 —— 唐寅的墨竹瘦劲,竹叶梢头还留着明代的风,旁边工笔画里,元代花鸟栩栩如生仿佛要飞到身上,转过弯,先是一处留白,然后水彩版画的朦胧诗意漫上来,淡蓝水色里,江南烟雨缠在石桥栏上;隔壁墙却挂着幅从欧洲拍回的坦培拉,圣母衣褶用蛋清调和颜料层层罩染,背景泛着中世纪教廷的神秘,两种艺术体系在走廊相遇,倒生出种跨越时空的亲昵。

      最里间的茶室藏得深,得绕过嵌着长虹玻璃的隔断。圆形木桌泛着琥珀色包浆,桌面是整板老柚木,年轮里转着半个世纪的光阴,多得是明清瓷器与皇家玉器陈列,宫里头的老物件儿,北方大族的气派,层层宫禁下的规整。桌上青瓷瓶插着枯荷,茎秆歪扭的线条,倒和墙上「海上仙山图」暗合 —— 水墨里的云雾浪涛翻卷,仙山半隐半现,像把《山海经》里的蓬莱裁了片下来。天花板上,阵列的中西混搭贯通古今的铜质灯具是点睛之笔,灯光透过镂空花纹洒下,在地面织出星子般的光斑,把仙山图衬得愈发空灵,仿佛山巅真要浮出个披鹤氅的仙人。

      Brady的母亲喜爱明代大漆剔红,只那一盏明永乐年间剔红盏托就近600万港币。南宋漆器方盒是母亲用120万港币拍回来的,同紫檀木条案桌放在一起。Brady看着那鲜艳如血的朱红色的大漆,经历百余次的髹涂,不仅凝于雕漆的表面,更映照出历史的光泽,透出厚重的生命力。没有一个颜色比她更能突出王朝的气质和历史的沉淀。这红穿越六百年,不曾有一丝褪色,将王朝的气韵封存。当刀尖在层叠的漆层上划过时,也像是在王朝的血脉里游走。

      精美的古董就陈列在那儿,Brady觉得自己同那死物一般无二,都是完美标准下泯灭人性的范本。

      Brady朦胧间絮絮叨叨说国中时短暂同住的那些年,父亲总在这样的空间里,把「检验」化作无声的凝视 —— 看画时,父亲的目光会在某幅山水皴法上停留许久,像在核对自己庞大财力和卓越品味、优越阶层的彰显;
      其中一幅关山月的大尺幅作品一般300万起拍,一千余万成交;
      林父告诉张大千的作品那副是109 x 54.5 厘米,Brady只记得菲律宾工人姐姐小声议论要1500多万港币。

      林父看待儿子的试卷挑剔如相看壁画上的神妃仙子——谈及学业,声调虽平,却让少年在艺术浸润的空间里,无端生出「要配得上这满室星光,家业昌荣」的倔强。
      后来赴美,家成了视频通话里的背景画,那些泼墨、工笔、坦培拉,狂草,魏碑倒成了记忆里最鲜活的锚点,每次想起,都能摸到艺术纹理里,藏着的冷淡的亲情温度与极速成长的阵痛。

      Brady最不喜欢的就是能看着180度的南湾海景的餐厅,明明全景落地窗,为何炎炎夏日,港岛南不灭的无尽夏,就那么冰冷呢。那巨大的圆形餐桌占据中心,深色的桌面沉稳如墨,中央嵌着一圈大理石,纹理似无声的浪,在光线下泛着清冷的光。桌上的花艺陈设,花枝舒展却带着人工雕琢的规整,鲜妍的绿与周遭沉郁的色调碰撞,像强行绽放在寒冬的春,透着些寂寥的倔强。

      环绕餐桌的椅子,浅灰的座面、深棕的框架,线条简洁得近乎冷淡,像是被剥离了温度的几何符号,静静候着,却等不来热闹的落座。头顶的天花板,方格造型规整,带着一种秩序感的疏离,光线从间接照明处漫出来,不刺眼,却也不暖人,把空间烘成了半明半暗的剧场,等着上演无人的默剧。

      视线穿过餐厅,连通着的客厅区域,南湾道别墅的海景,该是辽阔的蓝与白的交织。想象中,那片海该是安静的,潮起潮落都带着克制,像被别墅的 “冷清” 滤镜染过,浪花拍岸声都轻得像叹息。阳光洒在海面,本应是暖金,却因空间里缺了人情的呼应,成了孤寂的亮片,晃着空落落的厅。

      橘色和苹果绿色是绒面小沙发,胖嘟嘟的,后面是木雕屏风,宋代市井烟火气,木桌上乱放着粉色的唇蜜和白色运动手表,Anthropologie的美式大水杯——那是妹妹Lumia活动的痕迹。Brady羡慕妹妹Lumia能在父母身边长大。

      他喊妈咪只能叫来菲佣姐姐和张王李赵四大秘书。

      在Brady的叙事里,浅棕色布艺沙发、躺椅摆在那儿,造型精致却无人气滋养,像是被遗忘在华丽舞台的道具,一整面爱马仕包的墙无人问津,角落仿东晋仕女图孤零零飞不出水晶灯铸成的牢笼。远处的装饰画,图案再绚丽,也因这冷清氛围,成了沉默的壁饰,讲不出故事。整个家,餐厅与连通空间,本该是烟火与温情流淌的容器,此刻却因少了人情味儿,成了精致的标本盒 —— 每一处陈设都完美复刻着设计图的模样,却丢了生活褶皱里的笑与暖,在港岛南的海景映衬下,愈发像座精致的冰窖,美却砭骨,静得能听见 “缺了人” 的回声,在空旷里荡啊荡,把所谓精致,碾成了无声的寂寞。

      ————————————————————————

      那天夜里Brady冒着热气的手打开手机给她看一幅画,那副画130×64厘米,金色是云雾是水是陆地是村庄的写意,靛蓝是苍山崇峻直指天穹。一如少年心性挥斥方遒。Brady喜欢张大千的画。
      起初安安只看见泼墨山水,Brady笑笑说张大千在中国画金碧、大青绿、小青绿、浅绛、白描、写意、工笔、泼墨、泼彩等可谓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可以说,在掌握中国画技法中,似乎还找不出第二人能比肩张大千;同样,在绘画内容和题材上张大千几乎也是无所不能。
      Brady咳嗽,笑着:“有的真是国礼啊国礼,眼馋!”

      安安听得出了神,两人有一答没一搭的,也穿插聊点典故,然后渐渐便低了下去,没了声。室内的安静像一层细密的薄毯覆盖婴儿之上。安安抬头问他想回到过去吗,小时候总归无忧无虑些,你还想回去那锦绣辉煌的居所吗?

      Brady撑起来,安安连忙递茶倒水。Brady没看她,只是看向窗外叹了口气喃喃:“就算返到從前,又點?陳年舊事重演一次咩?就像大英撤离印度留下巴基斯坦和孟加拉,有些事纷纷扰扰还是不提了罢。”

      安安觉得此刻的Brady难过的仿佛可以滴出水来。

      Brady喝到一半,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手指无意识轻轻敲了两下杯沿,像是在组织语言。

      “对了,明天晚上,”他睁眼,抬眼看着她,拉回重要的主题,声音依旧低沉但不再沙哑,“我们要去听HK Phil(香港管弦乐团)的音乐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第95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2026年1月1日起至1月15号因私事暂时停更,抱歉,15号后恢复。26年初比较忙,争取忙完了多更快更。 第2、4、5、9、10、14、15、16、19、22、25、27、28、29、30、39、42、45、46、70、76、82、87、94、99和第100章重制大修了,更多精彩,更多细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