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3、第133章 第133章 ...

  •   室内的暖气和抽湿将那些黏稠、近乎自毁的剖白一寸寸冻结在空气里,攀在玻璃的背面上。

      暮色四合,写字楼群在窗外亮起零星的灯火,与残存的晚霞交织成一片暧昧而冰冷的紫灰色。

      安安的肚子在这一刻极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细微的轰鸣,将那股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窒息感瞬间戳破了一个口子。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抬起手,有些尴尬地一把拍开Brady还扣在她下巴上的手指。

      力道不轻,“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吃饭。”安安别过脸,欲盖弥彰地扯了扯自己已经起皱的衬衫下摆,声音里还带着点梗住气的沙哑,嗓子疼,很疼,气的,此刻却硬生生挤出了一丝冷硬的烟火气,“折腾了一天,我饿了。”

      Brady看着自己被拍开的手掌,在半空中悬停了半秒,倒也没生气。他顺势收回手,插进西裤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那抹疯狂的、近乎灼人的执拗被他熟练地压制了下去,重新披上了那副波澜不惊的矜贵皮囊。

      “现在赶回广州,广深高速这个点会堵死。”Brady看了一眼腕表,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刚才那个说要“挖掉她眼睛”的疯子根本不是他,“在深圳吃吧,吃完今晚不走了,明天再回。”

      就在这时,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

      “小林总,关于独立内审小组的办公场地……”

      一个年轻的职员刚探进半个脑袋,话还没说完,就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尚未散去的硝烟味和泪痕。

      安安正狼狈地擦着眼角,而自家大老板正以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姿态站在她面前。

      那人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绝伦,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语速飞快地叠免伤buff:“对不起对不起!我走错房间了!”

      “砰”的一声,门被极其慌乱地重新关上,甚至能听到门外那人因为走得太急而差点绊倒的踉跄声。

      突如其来的插曲让安安一愣,原本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哭笑不得,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麻木与自嘲。

      她淡淡地在心底叹了口气,横竖全公司大概都觉得她是以色侍人的狐狸精了,老板带女朋友‘徇私舞弊’的言论估计不会少的,多这一桩误会也死不了人。

      “行。”安安转过身,开始收电脑。她转头看向Brady,眼神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冷漠,“吃什么?”
      Brady慢条斯理地看了看表,他抬眼:“就在深圳吃,你定。”

      安安的动作顿了顿。以前不管是在芝加哥、哪儿哪儿还是香港,吃什么永远是Brady说了算。

      他的舌头是典型的粤港胃,精细、清淡、挑剔,对食材的本味有着近乎偏执的要求。而她,不过是他餐桌旁负责点头和附和的附庸。

      安安是有点记仇的,有的时候情绪上来,还会偏激一点,人之常情。

      南山区没有她心心念念的青海炕锅羊肉。安安盯着面前这个把她的人生当成“作品”来捏塑的男人,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极其幼稚、却又裹挟着浓重怨毒的报复欲。

      “吃陕西菜。”安安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五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后槽牙里磨出来的,她死死盯着他,“就吃陕西菜!”

      Brady明显一愣。

      他那张常年运筹帷幄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裂痕,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起。陕西菜,在他这个从小清淡饮食长大的林大少爷眼里,几乎等同于“重油、重辣、粗糙”的代名词。

      不是说不好吃,而是说,极少吃。

      他没有拒绝。他安静地掏出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这几个字。

      半分钟后,他的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叫【清陕斋·牛肉小炒】的地址,位于南山大道近学府路社区。大众点评的图片上,红油、黑木耳、粉丝和碎馍块挤在一个粗瓷大碗里,热烈、粗犷,烟火气重得几乎要顺着屏幕喷涌出来,店面图片采光不好,但是人挤人,厨子被拍到在门口抽烟,很是热闹。

      Brady看着那张照片,眼角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两人相顾无言。

      林大少爷率先迈开长腿往外走,安安背着沉重的包跟在后面。

      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开口说一个字。

      大厦门口,那辆挂着粤Z两地牌的雷克萨斯LM已经安静地等候多时。

      负责深圳业务的司机小刘看见两人出来,尤其是看到安安那双有些红肿的眼睛和Brady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色,头皮顿时一麻。

      年后就这么刺激吗?!

      他一言不发地拉开车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保姆车宽敞的后排,两张独立的座椅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冷战时期的柏林墙’。

      安安转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深南大道,深圳的夜景繁华得让人觉得虚妄,科技园的写字楼里依旧灯火通明,那是无数和她一样的做题家催熟后成为打工牛马,在为了五斗米出卖灵魂。

      安安觉得这个社会畸形的是,你卷生卷死过五关斩六将在实际为筛选的考试中一遍遍杀出重围,985211大多数人到最后也就是为了月薪几千。

      但她也改变不了什么,这是市场需求和市场容量决定的。

      天龙人与她而言是什么?

      她不敢继续问了。

      Brady则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极有规律地轻轻敲击,目光虚焦地盯着前方的隔板。

      车厢里死寂一片,只有空调出风口细碎的嗡鸣。这种相顾无言的压抑,比在会议室里针锋相对的争吵更折磨人。它像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冷战,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防御工事里固守,谁也不肯先缴械。

      车子在南山大道的一处老旧社区旁停了下来。这里和刚刚那些动辄几十层高的玻璃幕墙写字楼格格不入,带着一种破败而真实的市井气。

      【清陕斋西安泡馍馆】。

      窄小的店面,门口的招牌上甚至还带着洗不掉的油渍。此时正值饭点,狭窄的堂食区域挤满了附近刚下班的程序员和打工人,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香醋、泼油辣子以及北方面食特有的麦香,熏得人眼睛发热。

      当身着修身西装、浑身上下散发着昂贵香水与上位者威压的Brady Lam踏进这家小馆子的时候,整个店里的嘈杂声似乎都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他踩在有些黏糊的瓷砖地面上,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安安却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扯过两张粗糙的卷纸,胡乱地在桌面上擦了擦,然后挑衅似的看着他:“坐啊,小林总。”

      Brady站在那里,盯着那张明显泛着油光的塑料椅子看了两秒,最终还是面无表情地坐了下来。他的长腿在狭窄的桌脚下显得无处安放,只能有些委屈地曲着。

      “两碗牛肉小炒,加辣,多酸。再来一盘酱牛肉,一碗羊肉泡馍,一份糖蒜。”安安甚至没看菜单,直接对着老板喊道。

      “带您吃吃西北菜。少爷见多识广还会有吃不惯的菜?”安安冷笑,甚至懒得掩饰语气里的讥讽。

      菜上得很陕北,大碗,瓷实。牛肉小炒一端上来,那股酸辣暴烈、香气四窜的红油味就直冲面门。碎馍块吸饱了挂满木耳和黄花菜的汤汁,看起来黏糊而浓烈。

      确实香,没得吹。安安拿起筷子,一言不发地开始吃。

      她吃得很急,几乎是带着一种自虐般的狠劲。

      那股酸辣在舌尖炸开,瞬间激出了她眼底还没干透的生理性泪水。她一边被辣得轻微咳嗽,一边抬眼去看对面的Brady。

      以前和Brady吃饭,去的是米其林,上的是精致得像艺术品的怀石料理,她得学着那些名门淑女的礼仪,显得像个入了门的人,连咀嚼的频率都要克制。

      而现在,看着Brady用那双拿惯了定制钢笔的手,极其艰难、极其笨拙地用筷子去挑那碗黏糊糊、红彤彤的泡馍块,最后被酸辣味呛得微微偏过头去隐忍地清嗓子,安安的心里陡然升起了一股近乎变态的快感。

      让你捏碎我。让你把我当作品。你不是高高在上吗?你也有今天。

      这算什么?弱者唯一的、微不足道的,报复。

      为了让这场报复更彻底,安安甚至主动伸手,剥开了一粒白生生的糖蒜扔进嘴里,又推了一个给他。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嘈杂的店里并不显眼,但那股浓烈、辛辣、带着极大刺激性的生蒜味,瞬间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气里爆开。

      安安一边被大蒜的辣味刺激得眉头紧锁,一边迎着Brady的视线,故意又挑了一块蘸满了红油的牛肉塞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

      她还要了点生蒜。

      她知道他最厌恶这种失控的、具有攻击性的气味,她就是要用这种最市井、最粗俗的方式,去污染他那个干净、虚伪、充满精英秩序的世界。

      Brady看着她。那双习惯了审视财务漏洞和商业对手的眼睛,此刻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那张因为辛辣而变得红艳的嘴唇,以及她眼底那股明晃晃的、近乎幼稚的挑衅。

      “吃,怎么不吃?辣也得给我吃。”安安的内心张牙舞爪。

      Brady泄了点气,肩膀卸下来。他没有发火。只是眉头拧得更深了些,随后像是自暴自弃一般,也夹起一块吸饱了酸辣汤汁的馍块塞进嘴里。

      Brady不能吃很辣的东西。

      这一口无异于受刑。但他生生咽了下去,甚至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两人继续相顾无言。一顿饭吃得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一个人在疯狂地试探底线,另一个人在冷酷地全盘接收。
      结账出来的时候,安安觉得自己的胃里像是烧着一团火,喉咙里满是糖蒜和泼油辣子的混合气味。

      等司机的时候她站在路边剔牙,样子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故意扮丑的嫌疑。

      她不管,反正香,自己吃饱了,恶心到了Brady,爽歪歪。

      雷克萨斯再次启动,这一次的目的地是深圳湾安达仕酒店。

      车窗外的光影流转,车内依然是让人窒息的死寂。

      安安吃太多面食了还灌了一瓶汽水,胃里翻江倒海,那股幼稚的快感退去后,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空虚和疲惫。她靠着车窗,看着自己玻璃上的倒影,嘴唇很红,眼神却死水一口。

      车子停在酒店门前。这里的奢华与刚才的老陕小馆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酒店正门的整体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入口被几根奶白色的圆柱稳稳框住,柱身素净,底部是深灰色的石质基座,从两侧向内收拢,形成一道庄重的门廊。

      正中央是一面淡蓝色的百叶墙板,三扇宽大的百叶并排在墙面上,板条整齐细密,带着几分利落的松弛感。墙板两侧对称地伸出黄铜壁灯,灯光被柔和地收在灯罩里,只在百叶上投下几抹暖黄的光影。

      墙板左右,是两扇同比例的玻璃门。门框是做旧的黄铜色,被分割成规整的方格,透过玻璃能隐约看见室内暖融融的光线,门上方还嵌着小小的感应探头。

      门前的地面铺着浅灰色的人字纹地砖,砖面带着细微的纹理,一直延伸到门口。最前方,一只深灰色的长方形花器立在中央,上面印着浅金色的 “ANDAZ” 字样,里面两团修剪得浑圆饱满的绿色灌木,为整个冷调的空间添上一抹鲜活的绿意。

      “林先生,安小姐,欢迎回来。”
      专属管家显然是得到了吩咐,连眼神都没有乱飘一下,微微躬身,双手呈上了两张定制的烫金房卡:“您的行李已经提前送上去了。尊贵海景套房,祝您夜晚愉快。”
      安安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张卡,手心冰冷。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专属电梯。狭窄的轿厢里,两人的影子被擦得锃亮的镜面不锈钢折射出无数个重影。

      安安吃完饭后身上那股散不掉的、浓烈的小炒泡馍和生蒜味,在电梯狭小的、充斥着高档车载香氛的密闭空间里,显得极为突兀和荒诞。那种味道像是一张刺耳的标签,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和这个地方,以及她身边的这个男人,到底有多么不搭调。

      Brady微微侧过头,呼吸里不可避免地卷入了大蒜的辛辣味。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隐晦不明地落在安安倔强的侧脸上。

      安安不去看他,只死死盯着电梯上升的数字,下巴紧绷。

      她有点讨厌不够完美的自己,或者说,不习惯那个在Brady面前刻意扮丑角的自己。

      电梯“叮”的一声,高层到了。

      厚厚的地毯吞噬了所有的脚步声。管家在前面引路,后面是提着行李的门童。推开那扇沉重的套房大门,落地窗外,整个深圳湾的璀璨夜景和远处的香港群山如同一幅巨幅的IMAX银幕,在他们面前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窗外是开阔的深圳湾,水面映着远处的山影和对岸的城市轮廓。弧形落地窗下,浅米色的沙发与扶手椅围出一方松弛的角落,中间的矮几上放着书本与台灯。格纹的长沙发靠在地毯上,地毯上是浅金色的几何纹路,暖调的灯光从筒灯里洒下来,整个空间被窗外的万象城的车水马龙与室内的灯光温柔地裹住。

      灯光从天花板嵌灯里漫下来,落在圆形的酒红色小桌上。桌上两只高脚杯里盛着红酒,杯壁映着微光;透明果盘里盛着青提与草莓,旁边立着一瓶红酒、几瓶气泡水,还有罩在玻璃钟罩里的小甜点。

      窗外是弧形的落地窗,玻璃映出室内的灯光,远处是城市的点点灯火与海湾的夜色,窗外的城市霓虹和室内的暖光隔着一层玻璃,安安静静地对望。深色的木质墙板映着壁灯的暖光,长条形的格纹沙发占了半面墙,靠垫整齐地排列着,对面的小桌上放着一只小熊玩偶。

      一旁的餐边柜里,咖啡机与杯盏被灯光照亮,浅棕色的皮质木椅靠着玻璃茶几,木地板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安安往里走,边走边换鞋。暖调的灯光从床头的黄铜台灯与天花板嵌灯里漫下来,落在铺着纯白床品的大床上,床头的背景墙带着细腻的纹理。

      床尾的地毯上是浅金色的几何纹路,窗边立着一把藤编扶手椅,旁边是酒红色的小圆桌,桌上放着两本书与一小盆绿植。窗边的百叶帘滤进柔和的天光,黄铜落地灯立在一旁,深色的墙板上嵌着置物台,电话与便签安静地摆在上面,整个空间被暖光与天光揉得柔软又静谧。

      她背着包,面无表情,神色僵硬,眼睛发直,像是博物馆惊魂夜里一尊随时准备逃亡的雕塑,她回头看着从洗手间洗完手出来的Brady,冷冷地看着他换上了拖鞋。

      那个正慢条斯理解着衬衫袖扣的Brady。

      “聊聊?”

      她先开了口,清了清嗓子。打破死寂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钝器在毛玻璃上划过的涩感。

      Brady正走到吧台前。他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的线条在光影下紧绷着。听到安安的话,他倒水的动作连一星半点的迟疑都没有,冰块撞击水晶杯,发出清脆而嘲弄的动静。

      “聊什么。”Brady没回头,端着杯子转过身,斜靠在吧台沿上,“聊你今晚那些幼稚的报复,还是聊你嘴里到现在还没散干净的大蒜味?”

      他说话向来知道往哪儿扎最疼。这种嫌恶和挑剔,像是一柄精准的手术刀,试图再次把安安切回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原形。

      安安不仅没被刺痛,反而古怪地笑了一声。她往前走了两步,逼近到足以让他闻到那股市井气味的距离,微微仰起头。

      “嫌难闻啊?林大少爷。”安安眼里跳动着两簇冰冷的小火苗,声音沙哑,“难闻就对了。我这种从小吃路边摊长大的做题家,胃里装的就是这种粗鄙的东西。跟你们林家那些高贵的、见不得光的‘政治献祭’比起来,我觉得这味儿干净多了。”

      Brady的眼底骤然一沉。他握着水晶杯的手攥紧又松开,又在下一秒化成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你说是就是。”

      “你什么意思?”

      “你不是自己说了今天很累了吗?我们不要吵了好吗。”Brady擦了擦手。

      “你什么意思?”安安往前逼了一步。他那种不接招、仿佛看小孩子无理取闹一样的态度,像是一团软棉花,把她蓄满了力气的一拳死死卸掉,反而激起她骨子里更深的暴躁。

      Brady把方巾规整地叠好,往大理石台面上一搁。
      那副姿态,活脱脱像是一个在包容无理取闹的女友、疲惫却风度极佳的绅士。

      可安安太了解他了。

      他越是这样滴水不漏,越是在用一种隐蔽的、高高在上的秩序感,对她进行最无声的压制。

      “谁想跟你吵了?”安安站在离他只有半步远的地方。

      她微微扬着下巴,嘴角挂着一抹挑衅的冷笑,“我只是想跟小林总把账目算清楚。省得你总觉得我占了你多大的便宜,觉得我这辈子都欠了你的情。”

      她刻意咬重了“情”这个字,尾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讥诮。

      Brady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道目光在她发红的眼角和紧绷的唇线上逗留了片刻。

      他把手里那杯冰水递到她面前,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意味:“喝水。嘴唇都起皮了,不辣吗?喝点常温的。”

      安安盯着那只折射着冰冷光芒的水晶杯,没有伸手。

      “不辣,爽快得很。”她像是一头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偏要跟他拧着来,“习惯了西北的风沙,这点粗茶淡饭算什么。倒是小林总,今晚委屈你那金贵的舌头了。看你吞咽得那么艰难,我真怕港荣医药和万基集团的太子爷明天因为急性胃炎上新闻,那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窗外深圳湾长长的海岸线,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软刀子割肉般的绵密怨气:“不过也是,小林总什么世面没见过。在香格里拉都能把活人逼得退无可退,吃碗陕西菜,对你来说恐怕连热身都算不上。”

      听到“香格里拉”这四个字,Brady原本擦得干干净净的手指在台面上猝然一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Ann,”他叫她的英文名,语调里多了一丝压抑的疲倦和警告,“适可而止。”

      “怎么,听不得?”安安转回视线,眼底的阴郁与怨怼交织成一片刺眼的光。

      她不退反进,那股生蒜和红油的辛辣气息毫无遮掩地扑向他,带着最世井、最不服管教的野蛮生机,“你那天晚上骂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应该适可而止?你现在摆出这副‘为我好’的疲惫样子给谁看?Brady,我不需要你的体谅,更不需要你用这种‘不计较’的姿态来施舍我宁静。”

      Brady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她明明累得脸色苍白,眼底全是高强度透支后的阴影,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想要拉着他一起沉沦的赌气。

      她在用最笨拙、也最伤人的方式,在他们之间划线。她在告诉他:我们不一样,别碰我。

      “你一定要这样夹枪带棒地说话吗?”Brady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里那些属于上位者的倨傲和冷酷理智,竟然罕见地散去了一层,只剩下浓浓的、无法言说的疲惫。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刻薄的话顶回去,也没有用身份去压她。他只是那样深深地、甚至带了一点自嘲地看着她。

      “是,我嫌大蒜味难闻。但我还是陪你吃完了。”他松开一直撑在台面上的手,身体微微前倾,有些颓然地把重量压向她这一侧,“安安,你赢了。从公司到这里,你一句话不和我说,点我最讨厌的东西,用那些话来刺我。你想要的出气,想要的目标,现在都达到了。你还想要我怎么样?”

      他的声音很轻,在空旷而奢华的套房里,竟然透出一种类似困兽的无力感。

      “安安,我们之间,翻了几次这个旧帐了?”

      安安被他这副破罐子破摔的温吞态度弄得一怔。

      她本以为他会冷笑,会像在会议室里那样冷酷地反击,甚至会再次摔碎点什么来彰显他的主权。

      可他偏偏没有。他像是一块任由她泼洒酸液的顽石,受着她的怨,承着她的恨,甚至连眉头都不再舒展,就这么生生受了。

      这种感觉,让安安觉得自己像个在空气里挥舞拳头的疯子,打得越狠,反噬到自己身上的空虚和酸楚就越重。

      她不爽的久了,每次都和这个男人吵不起来,他总有那么多的说辞!他总有那么多的说辞!为什么!为什么!

      她讨厌那种恰到好处的转圜——他刚才在会议室里释放的悲伤的气氛,那种好像他的一腔真情被狗吃了,一种好像他捧出来了一颗真心——她不信!什么狗屁倒灶的!

      她只想闹,她想到这些日子她的压抑,那些哑巴亏,那些忍气吞声,他Brady再来深情款款是什么意思!

      安安要癫狂了,一股邪火上蹿下跳,发飙的意愿在喉头喷涌勃发!她觉得自己是蒸汽火车头。

      “怎么了!我怎么了!过去几个月我是一点火都不能发吗?我是一点怨气都没有的吗?我是石头吗?泥巴捏的人都有脾气!我就现在跟你闹,怎么了?我无理取闹?你就对了吗?我受的伤害你掉几滴猫尿就算翻篇了吗?我就这么贱吗!啊对对对对,我就是要吵,我就是要闹,别他吗婆婆妈妈的,咱们来把这事儿说明白!拖拉多久了?来说个明白!”

      安安咆哮。

      “我不认为在你情绪不稳定的时候我们有谈谈的必要。” Brady叹了口气。今天她的情绪起伏极大。

      “你是不是那个快来了。要给你点红糖鸡蛋姜水吗?”

      “不要跑题!”

      “等你情绪稳定下来,我们好好谈谈。现在,我觉得你应该去洗漱休息。”

      安安冷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尖锐。

      又是这副腔调。

      永远是这副高高在上、理智得让人发疯的腔调。

      他可以用最温柔的姿态把她架在火上烤,可以用最体面的方式把她的自尊碾得稀碎,而当她终于被逼成了一个疯子、开始歇斯底里的时候,他却又可以轻飘飘地退回他那座由“情绪稳定”筑起的高墙后面,用一种看某种不可理喻的低等生物的眼神,居高临下地俯瞰她。

      甚至,他还能把她的愤怒归咎于女人的生理期。

      “洗漱?休息?”安安往前跨了一步,背包带子被她攥得嘎吱作响,她死死盯着Brady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眼眶红得像要滴出血来,“Brady,你每次觉得掌控不了局面的时候,是不是就喜欢用这套‘情绪不稳定’来打发我?你高贵,你理智,你林大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我凭什么要稳定?我被你当成靶子扔给林家那些老不死的时候,我怎么稳定?我通宵达旦在内网里查老陈的脏数据、差一点就被送进警署的时候,我的情绪该怎么稳定?!”

      “你少在这里装深情、装无辜了!你刚才在会议室里那番话什么意思?‘我想要我的人生有属于我自己的、意料之外的东西’……哈!”安安学着他的腔调,扯出一个惨烈而讥诮的笑,“不重要?婚姻不重要?你不想过按部就班的人生,所以你就把我拽进来当你的调味剂?当你的陪葬品?你捧出一颗真心,我就得感恩戴德地跪下来接着,是不是?我不接,就是我无理取闹,就是我‘那个快来了’?!”

      安安咆哮着,眼泪随着她剧烈的动作一下子甩了出来。她浑身颤抖,积压了小半年的毒素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闸口。

      这里是深圳湾安达仕酒店顶层的奢华海景套房,落地窗外是静谧、璀璨、冷漠的深圳湾夜景,可屋里的空气却被她烫得几乎要自燃。

      “你现在摆出这副任打任骂的死样子给谁看?啊?Brady,你说话啊!”安安往前逼了一步,死死盯着他那张习惯性保持得体、此刻却显得颓然的脸,“在港大礼堂的时候你不是很风光吗?从‘跨文化地理结构与认同重构’,到下乡扶贫,多高级的词啊!你站在那个红圈里,聚光灯打在你身上,你穿着几万块的意大利高定西装,戴着你那块烧青字的老百达翡丽,你动动嘴皮子,我就成了你PPT里的‘受苦者标本’!”

      Brady的喉结上下滚了滚,试图伸手去扶她的肩膀:“安安,那是个学术成果展示,我没有——”

      “你别碰我!”安安尖叫着一巴掌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响声,“你没有?你把我整个人生剥开了、切碎了,连皮带骨地展示给那群精英、学者和基金会代表看!你征求过我的意见吗?你提过我一句吗?你没有!因为在你们眼里,我这种人,我的贫穷、我的隐忍、我的过往创伤,根本不配拥有‘隐私权’!我只是你用来佐证你大慈善家情怀的‘人类材料’!是我活该成了你步步登高的垫脚石!”

      “所以我也不过如此!”

      她一把夺过台面上的水晶高脚杯,猛的一甩!狠狠砸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啪的一声巨响,碎片四溅,正如她那被绞杀得粉碎的尊严。

      “你懂不懂什么叫侵犯隐私?你懂不懂啊大少爷?!”安安的双眼猩红,她觉得自己一定滑稽急了,想必是涕泗横流,安安声音尖锐得近乎破音,“你知不知道你那个TED秀刚完,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为了跑那个 baseline 一夜没睡,debug 到凌晨四点!然后学校剥夺我的权限!中山大学里我的课题组名额也被剥夺!我一打开手机,校内论坛、QQ群、甚至 Facebook 上全他吗是我的照片!‘富豪少爷与草根学霸’、‘北姑陆妹的胜利’、‘北姑野鸡包装成大学生’……那些港媒、那些自媒体,用最下流、最刻薄的地域歧视和性别歧视来嚼我的舌根!我成了一场救赎叙事里的免费女主角,再被好事者拿到内地!拿到周边这些学校!成了一件被所有人撕裂、围观、品尝的商品!网暴你知道吗!”

      Brady的面色在灯光下寸寸发白,他挺直的脊梁仿佛终于被这些字眼压弯了下去,低声道:“那些八卦媒体……我后来让人去压了。”

      “你压了?你什么时候压的?我们“复合”之后对不对?!”安安凄厉地笑了起来,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你当然知道舆论的威力!因为那些火,根本就是你默许、甚至是你亲手点起来的!你纵容他们扒我!Brady,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发誓你不知道吗?!你太高尚了,你多体面啊,你怎么会亲自散布谣言呢?你只是授意底下的人,在G大的内部论坛上发了一条模棱两可的匿名贴,拍了我的背影,引诱那帮吃瓜闲人来扒我!”

      她一边哭一边歇斯底里地咆哮,把心里那张早就看穿的网活生生扯破:

      “你太懂人性的恶了!你想用人言可畏来惩罚我!你想让我吃尽苦头,走投无路,最后只能像个摇尾乞怜的狗一样,跪着回来求你庇护!只要有人嫉妒,只要蛋糕不够分,枪打出头鸟,我安安就是那个怀璧其罪的靶子!因为你,我拿的每一笔助学金、每一个奖学金、每一个名额,都成了别人嘴里‘不正当交易’的铁证!

      在实验室里,导师不回我的报告,把我踢出核心算法模块,让我去干整理数据的杂活!助教让我‘低调点’,组员把我从工作群里移除!我坐在自习室,隔壁的人像躲瘟疫一样收起电脑换位置!我去找辅导员、找同学一对一澄清,我拿我的 Git 迭代代码、拿我的实验日志去自证,可是 0 个人鸟我!根本没有人在乎证据!他们只在乎炸裂的八卦!”

      安安哭得喘不过气来,整个人因为高压和委屈抽搐着:

      “最恶心的是李政那些同学!!那个平日里输给我就只会冷嘲热讽的懦夫!他竟然在专业核心课上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公开污蔑我学术不端、说我抄袭!老师就那么把我挂在耻辱柱上风干!我坐在那,看着前排的人频频回头,看着无数双躲在睫毛后面的眼睛像打量瑕疵商品一样打量我。我连口水都不敢吞,我怕一低头自己就会发抖!”

      她猛地冲到 Brady 面前,一把揪住他驼色西装的领子,拼命地摇晃,把所有的怨恨都砸在他那张曾经让她觉得温柔、如今只剩荒谬的脸上:

      “还有走廊上!洗手间里!那些女生在背地里叫我婊子!说我是卖上去的!那些男生带着下流的眼神偷笑,把我的身材、我的家境当成他们茶余饭后的性资源来品头论足!他们心疼你这个‘被捞的纯情大少爷’,恨不得把我这个‘哄抬物价的捞女’乱刀砍死!

      我跟他们吵,我把他们的遮羞布全扯下来!我说他们不是恨不公平,他们是恨穷人爬上来!他们是在给自己的失败找一个可以处刑的替身!他们白天骂资本,晚上给你点关注、当狗腿子!结果呢?结果他们举起手机拍我!他们拍我歇斯底里的样子,把我剪辑成一个‘做贼心虚的疯女人’!

      而你呢?林大少爷,对,我就要叫你你不爱听的称呼,少爷少爷少爷,明褒暗贬,说的就是你这种虚伪的人,你这时候在干什么?你手机一扣,和几位老板在外面优雅地打高尔夫!你继续上你的电台访谈、财经专栏,当你的‘大慈善家’、‘青年领袖’!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明明是你先招惹的我!明明是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资本把我推进火坑的!为什么最后被剥夺一切、被万众审判、被钉在泥潭里永世不得翻身的人——是我?!是我安安?!

      Brady,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你今天不给我一个交代,不把这笔账算个明白,我就是死在这,也绝不放过你!”

      套房内只剩下安安近乎拉风箱般的痛苦喘息声,以及她那震耳欲聋的、裹挟着痛苦回忆的质问。

      那些压抑在长廊、课室、网络背后的窒息与绝望,在这一刻,被她用最惨烈的方式,彻彻底底地倾倒在了这个始作俑者的面前。

      她尖叫着,声音在空旷、奢华的尊贵海景套房里激起一层层冰冷的回音。

      面对这样近乎癫狂的安安,Brady只是沉重地站在原地。

      他额前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碎发有些微微的散乱。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被冒犯后的暴戾,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麻木的审视。

      “安安,”他掀起眼皮,嗓音沙哑而平缓,像是在面对一个正在无端闹脾气的客户,又像是在包容一个砸碎了花瓶的孩子,“你现在不理智。你在把所有的事情混为一谈。如果你想谈谈,我觉得应该等你冷静下来再说。”

      安安打碎了玻璃杯。

      而Brady没有立刻站直身体,也没有去拍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保持着那个被安安推开、甚至有些狼狈的姿势,在原地滞留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眼底那股冷峻的精英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抹浓得化不开的自责与痛楚。安安不知道他这是什么反应,瞪着他。

      他没有走过去强行抱她,他蹲下去,只是极其专注地、一片一片地把那些碎玻璃捡起来,堆在自己用纸巾垫好的掌心里。

      “安安,”Brady没有抬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自残般的平静,“你砸得对。这通火,你应该发。”

      安安的喘息声微微一滞,她警惕地盯着他的头顶,身体依旧紧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我承认,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真的错了。”Brady把最后一片大碎块放进手心里,玻璃边缘割破了皮,渗出一道极细的血痕,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站起身,将碎玻璃轻轻放在远处的吧台上,转过身,用一种平视、甚至略带仰视的目光看着她,语气极其诚恳。

      “我不该在没有提前征求你同意的情况下,就把那些调研细节放进PPT里,我也不该拿你做案例。我当时只想着这个案例无懈可击,能帮我们在学术界和基金会拿到最高的关注度,却完全忽略了你的感受,侵犯了你的隐私。安安,在这一点上,我向你道歉,你想怎么怨我都是应该的。”

      他往前迈了半步,停在了一个既能让她感受到压迫、又不至于触发防御的微妙距离。他叹了一口气,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全是疲惫。

      “可我听到你刚刚说那些话,我心里真的很难受。安安,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对你怎么样,你真的感觉不到吗?从你做项目开始,你要的资源、你要的背书,哪一次我没有动用关系帮你铺路?你熬夜debug,我推了多少高管饭局在旁边陪着你?那些礼物,那些你生活中我能照顾到的细节,我以为那是我们之间的默契和底气。你谨小慎微畏手畏脚,所以我那么努力地想让你往上走,想让你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在你眼里,我付出的这些情绪和心血,就贬值得这么快吗?”

      听到这里,安安死死咬着下唇,指尖嵌进了掌心里。

      Brady看着她,眼神里的痛心无懈可击,声音也适时带了一丝哑意:“至于学校里发生的那些事,安安,如果不是你今天跟我吼出来,我发誓我完全不知道舆论已经在那些小团体里发酵成了这个样子。我平常接触的都是什么层级的信息?那些校园论坛、自媒体小报、还有学生之间嚼舌根的脏话,根本进不到我的视线里。我天天在外面和各方老板周旋,是为了把内地的项目彻底落地,我怎么可能去盯着学生群里的八卦?你觉得我冷漠,觉得我是在看戏,可我根本连戏台子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走到安安面前,双手虚虚地护在她的身侧,并没有强行触碰她,可那种语重心长的压迫感已经润物细无声地包裹了过来。

      “但通过这件事,安安,你还不明白这个社会的生存法则吗?为什么李政那种人敢污蔑你?为什么那些不如你的人敢在走廊上编排你?因为他们看你单枪匹马,看你没有根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自己的实力足够强大,只有你的靠山足够硬,你才不会被这些底层的风浪影响。

      如果你今天坐在我这个位置上,他们敢多说一个字吗?他们只会跪着来舔你。大众的记性是最差的,也是最势利的,你跟一帮注定要被淘汰的弱者计较什么尊严?”

      Brady的语速放缓,眼神里透露出一种极具说服力的理智与笃定,仿佛他是在全心全意为安安的未来指明方向。

      “而且,我们退一步,从现实的角度冷静地看。你在那个TED秀里,根本就不是什么唯一的主要案例,你还记得那些篇幅吗?没有那么多。台下坐着的是港岛的政商精英、基金代表,谁会去特意调查一个青海的案例的真人到底是谁?他们不会去化隆找你不是吗?这对你的现实生活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实质性负面影响。
      相反,你换个思路想想,如果按照我们之前的规划,把你包装成一个励志的学术典范,你拉投资,你做慈善,你教育扶贫,就像很多大牌项目在互联网上的站台人一样,这个演讲其实是在为你个人的长期形象积累筹码。一旦这条路走通了,你后面能拿到的潜在收益、能置换到的学术和商业资源,是那些在走廊里骂你的酸民一辈子都望尘莫及的。”

      他微微弯下腰,平视着安安那双盛满泪水却有些茫然的眼睛,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诱导:

      “安安,别意气用事。正因如此,我们在内地的慈善业务,还有之前在港荣里由你一手完成的那些项目,不都是你最好的行业背书吗?那些真金白银的成果、那些盖了公章的履历,是谁都拿不走的。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是利益最大化的收益,是直接跨越段位的通道。你现在跟我闹,跟学校那些垃圾自证清白,除了消耗你自己,能拿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替她拭去脸颊上滑落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把眼光放长远一点,安安。在这个局里,什么才是你最大化的收益,你那么聪明,应该比我更清楚。”

      套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安安站在原地,脚边是碎裂的水晶杯渣子,眼前是这个为她剖析利弊、甚至有些语重心长的男人。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指尖的颤抖渐渐慢了下来,那一股冲天的怒火,竟然在这一套从利益、现实与成长出发的完美说辞面前,被生生掐断了势头,只剩下一抹在冷气里不知所措的冰冷与酸楚。

      他说的没错。

      安安其实都知道。

      Brady有些疲惫地按了按眉心,转过身,继续倒水,将那杯已经没有了冰块撞击声的水放在台面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典型的摩羯座式、冷酷的条理性:“总结一下。老陈的事情是公司的审计需要,911是赢来的彩头,UCB的学费是你的酬劳。每一笔,我都清清楚楚地给你结算了。至于你说的伤害……”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她:
      “如果你真的觉得被践踏了,你拿到支票的第一时间就该撕了它,我给你卡的时候你就该折了它。可你没有,Ann,你是个聪明人,你留下来了,你利用我给你的平台拿到了你要的技术资源背书。我们都在利用彼此最恶劣的那一面去达到目的,现在你拿到了想要的一切,你回过头来指责我自私?”

      他走近她,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因为剧烈呼吸而起伏的胸口,声音放得很轻,却像是一根根细密的针:

      “你觉得委屈,是因为你发现你其实并不讨厌这种‘利用’。你讨厌的是那个开始变得和我们一样算计、一样渴望权力的自己。你把这种对自己的厌恶,全部投射到了我身上。你想让我变成那个唯一的恶人,好让你继续清清爽爽地去当你的乖学生,去当你的受害者。安安,这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买卖。任何事情都有代价。”

      “你——!”

      安安的呼吸彻底乱了。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那种被看穿、被剥光了晾在阳光下的羞耻感,比任何一句咒骂都让她感到窒息。

      他总有道理。他永远能把最肮脏的权谋包装成“两情相悦”和“各取所需”。

      “别说了……你闭嘴!”安安猛地抬起手,有些狼狈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她胃里的陕西菜开始疯狂地造反,她呕了一下,胃酸夹杂着红油的辣意直冲喉咙,烧得她眼泪汪汪。

      “去洗漱吧。剩下的我叫保洁。”Brady看着她这副彻底在自我面前败下阵来的狼狈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近乎残忍的怜悯。

      他没有再怎么她,而是转过身,从玄关处的行李箱里拿出一套还没拆封的真丝睡衣,轻轻放在一旁的沙发扶手上。

      “你会明白的。你得到的远比你想象的多。今晚在这里好好睡一觉。明天回广州,如果你还是觉得不舒服,内审小组的交接可以推迟两天。”

      他妥协了,他再次用这种“体贴”的姿态,将这场眼看就要同归于尽的战火,慢条斯理地熄灭在高级酒店的冷气里。

      安安死死盯着沙发上那套泛着冰冷光泽的真丝睡衣,又看了看扔在地板上的、有些旧的电脑包。

      在这个奢华得过分的房间里,她像是一个穿着不合脚皮鞋的木偶,无论怎么挣扎、怎么咆哮,最后还是被他那根名为“理智”的线,稳稳当当地拽回了原位。

      这种憋屈和空虚,像是一块巨大的海绵,将她刚刚所有的癫狂和邪火,一寸寸地吸吮得干干净净。

      安安不得不承认,他的逻辑,没错。而他很清楚她要什么。她也很惊讶于自己居然真的能被哄好—— 这能成交。

      在这个奢华得过分的行政套房里,空气中弥漫着清冷而高级的罗勒与柑橘香薰味,那是安达仕的专属气味,此刻却像一层无形的、黏稠的网,顺着她的呼吸,一寸寸渗透进她的肺叶。

      他说得对。他不仅是对的,他还“正义”得令人发指。他永远都是这样。

      安安慢慢靠坐在床沿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架。黑暗中,落地窗外深圳湾的灯火繁华而遥远。

      她的大脑在历经了刚才那场歇斯底里的咆哮后,那股冲动的燥热终于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冷彻。她开始飞速地剥离掉所有委屈、愤怒和羞耻的情绪,像过去在实验室里拆解报错代码一样,冷静地去剥离Brady的那番话。

      Brady的TEDtalk拉动了多少东西。赢得了名声和政治筹码,地方赢得了发展和真金白银,而那些被救助的人——那些在温饱线上挣扎的泥巴捏的人,赢得了活下去的尊严。
      这是一场完美的、高尚的多赢豪赌。而在这个巨大的、充满了道德高度的叙事面前,她骆安安那点所谓的“自尊”、所谓的“被出卖的隐私”,算得了什么?渺小得就像修筑跨海大桥时,被搅拌进几万吨水泥里的那一撮不为人知的沙砾。

      是她无理取闹了么?

      这间套房,还是在广州的公寓,还是在香港他们常包的套房,这些地方里无处不在的,是Brady的影子。
      不仅仅是此时此刻,回想起在广州、在香港的那些日子,衣柜里挂着的那些她自己不吃不喝三年也买不起的、剪裁流畅的礼服;化妆台上摆放得整齐划一、低调奢华的定制护肤品;甚至连浴室里那块散发着淡淡玫瑰雪松香气的清爽洁面皂,都是他让助理特意根据她的肤质换的。

      她就像是一个自暴自弃的贱人,一边贪婪地汲取着这个男人带给她的阶层跨越的养分,一边又当又立地控诉着他的冷酷和算计。

      正如Brady所说:这能成交。

      因为她需要这个利益,而他给得起。

      而她也相信,有的是人,干她的活比她起劲的多。

      Brady是谁,钻石王老五。哦,还不老,正年轻,风华正茂。

      安安想着,是啊,他们思考问题的方式,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条线上。

      Brady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在林家的继承人教育里,世界是由利益、现实、图表、资本、政策红利和宏大叙事构成的。

      他看重的是大局,是利益的最大化,是资源如何最优配置。在他眼里,什么都可以被精确地换算成PPT上的一串数据、一个能响应号召的“文化标签”,最终转化为在商界与政界步步登高的筹码。

      他的世界太大了,大到可以容纳下几百个村庄的基建和文旅注资,却唯独容不下她骆安安作为一个普通人的具体痛苦。

      而她呢?安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她算什么?一个小镇做题家。

      她前半生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有考卷、排名、学区,高考,和永远算不完的卷子。她太渴望摆脱那种贫困、拮据、连买一件衣服都要在心里盘算半天的前半生了。

      她渴望跨越阶层,渴望大展宏图,渴望用自己的双手去抓取更好的生活。

      她那点几乎有些清高的心气,其实是学校这个象牙塔给她的错觉。

      在学校里,规则是如此的纯粹——大家都爱学霸。

      只要你成绩好,只要你能跑出最漂亮的 baseline,你就是老师眼中的天之骄子,是同学围着请教的核心。那些廉价的掌声和赞美,让她误以为自己手里握着改变命运的盾牌。

      你说这人的命运是不是遗传?

      你说这命运带来和其母一样“不着边际”的清高作死样是不是命运的遗传?

      安安的母亲眼高手低,因为是小地方工厂改制前煤炭厂副厂长的女儿,虽然重男轻女不被受重视,但是走出去也是工农子弟追捧的美女。养成了在外面大呼小叫,肆意妄为的习惯,那会儿人也没那么现实,结婚对于小老百姓也没现在那么看重钱,后来时代变化结婚远嫁,再随着下岗的丈夫一远再远,安安的母亲俞翠梅心气儿啊全都出来了。

      安安最讨厌母亲贪多贪足大呼小叫,好高骛远的劲,可是现在,她都想骂自己真他妈是个贱皮子了,跟母亲一样,这就是遗传吗?

      可她的清高也不是什么空穴来风。

      换任何一个人,从贫困县考出来,高中也是省市前三的重点校,然后风光考上头部的211,奖学金大大的有,还是竞争力、就业力都很强的大系里数一数二的排名,数学系、物理系、硬件类工程系的教授对你和颜悦色巴不得你跨考过去,天天跟自己本专业计算机系的老师抢人。

      换谁谁没一身傲气?

      同学老师膜神膜学霸,也算是实际利益上把她宠上天。

      可直到被狠狠摔进这个社会,安安才不得不承认一个极其残酷的现实:

      学校里的“聪明”,出了校门,在真正的资本面前什么都不算。

      那些曾经让她引以为傲的学识和绩点,如果脱离了Brady给予的平台资源,背书,在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里,根本变现不了一点。

      没有根基的优秀,不过是一块人人都可以来啃一口的肥肉。

      学校里的好,和社会上的好,是两回事。

      老人家怎么说来着,孔乙己的长衫。

      她前半生全部的努力,这种学霸自命不凡的清高,就是孔乙己的长衫。

      她之所以这么痛,是因为她不仅被爱伤害了,更被自己那份无能为力的清高给刺痛了。

      “Brady,”安安慢慢放下手,眼泪已经停了,只剩下干涸的痕迹挂在苍白的脸上,她看着他,声音轻得像是一缕快要散掉的烟,“我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废物。”

      她没有去拿那套睡衣,而是自顾自地弯腰捡起地上的电脑包,一瘸一拐地朝着次卧走去。

      “你要干什么——”他在她身后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安安连脚步都没有顿一下,“砰”的一声,次卧的房门被重重甩上,锁舌咬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客厅里的灯光依然柔和而昂贵。Brady一个人站在暗下来的暮色里,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衬衫衣袖,上面确实沾染了淡淡的、属于那个陕西小馆的油烟味。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没去洗澡,只是脱了西装外套,换上居家服,有些颓然地将自己陷进巨大的沙发里。

      安安走进浴室,反手带上了门。

      头顶那盏放射状的铜灯亮得刺眼,灯光直直打下来,把大理石台面上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大理石洗手台的纹路像被揉乱的水痕,深胡桃木的柜门上,白色的圆拉手规规矩矩地排着,可她现在看着,只觉得它们像一张张板着的脸。

      黄铜边框的镜子里,映着她泛红的眼尾,也映着两侧壁灯投下的、僵硬的白光。她不想看自己,视线扫过台面上的漱口杯、分装瓶,还有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毛巾,一切都还是酒店里该有的样子,可她的胸口还堵着一口气,连这整齐都像是在嘲笑她。

      玻璃架上的毛巾叠得一丝不苟,连浴巾上的logo都正对着前方,像个一丝不苟的旁观者。大理石地面的纹路冷硬又冰冷,她光着脚踩上去,也感觉不到凉,只觉得浑身的火都没处发。

      她靠在台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身后的一切都安静、体面,可她心里的乱糟糟,和这浴室的精致格格不入。
      卸妆,刷牙,水流哗哗地冲刷着台面。

      她近乎自虐般地用力刷着牙,薄荷牙膏的凉意混合着口腔里残留的生蒜与酸辣味,冷热交织,冲得她眼眶一阵阵发酸。直到那股属于街头巷尾的市井气被工业薄荷的香精味彻底覆盖,她才脱掉衣服,任由滚烫的热水漫过头顶。

      白雾腾起,模糊了黄铜镜子。热气仿佛能把这一天的高压、惊恐和紧绷一并剥离。

      等她换上洗干净的贴身衣物和真丝浴袍,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推开浴室门时,外面的客厅依旧没有开大灯。只有几盏低调的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将落地窗前那个高大的身影拉得极长。

      Brady已经换掉了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只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黑色意式线衫。他没有抽烟,只是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视线落在安安被热水蒸得泛红的脸颊上。

      客厅里,空气中那股尖锐的硝烟味在不知不觉中沉淀了下来。两人谁也没动,在微弱的光线下对视着。
      终究是Brady先叹了口气,放下了手里的雪茄,主动打破了这僵持的死寂。

      “过来。”他朝吧台扬了扬下巴,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还带着一星半点极少在这位平日高高在上的小林总身上见到的迟疑。

      安安没动,只是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湿发上的水珠顺着白皙的颈侧滑落,洇湿了领口。她眉眼间拢着一层淡淡的凄惶与讥诮,像个随时准备再次竖起防线的刺猬。

      “水是温的,没加冰。我加了柠檬。”Brady破天荒地解释了一句。他走过去,端起那杯一直放在恒温垫上的水,走到沙发旁。这一次,他没有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反而有些脱力般地先坐了下来,把水杯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是他二十多年学到的驭下手段里绝不会出现的“低头”。

      安安盯着那个水杯,胃里确实因为刚才那顿暴烈的陕西菜狂加辣子和生蒜糖蒜版而隐隐作痛。

      她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在离他最远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水滑下喉咙,稍微安抚了灼烧的胃袋。

      “下次别作践自己了,... ...”

      “我作践自己?我那是高兴!我今天帮林大少爷清理了门户,拿到了UCB的入场券,还白得了一辆911,我庆祝一下吃碗面怎么了?”安安死死攥着水杯,她的脸毫无血色,白润的指甲在瓷杯上泛着冷光,“Brady,我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只有账本。你给我平台,我给你当刀,你要收割我的技术,我拿走你的资产。两清了。”

      “两清?你又在放什么狠话。我的耐心不多了。” Brady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倒没了先前的讥诮。他突然抬手,还没等安安反应过来,那只温热、带着淡淡薄荷气息的手掌已经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安安作势要甩,可他这次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像是一把钢铸的锁,直接把她钉在原地。

      “你放手!恶不恶心啊你!”安安怒目圆睁,呼吸在一瞬间又促了起来。

      “这就觉得恶心了?”Brady非但没放,反而顺着力道拉着她更近了一寸,他的目光落在她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红唇上,语调低沉,“安安,你嘴硬的样子真难看。你现在,特别丑。”

      安安终于崩溃了,洗完澡后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委屈、惊恐、麻木,在这一刻化成了最原始的尖锐。她抬起另一只手,狠狠推在男人的胸口上,“我日你妈!我/操/你大爷的!滚!你滚啊!我恨死你了!”

      “你凭什么把我变成你的作品?你凭什么毁了那个在西北骑马、觉得天底下什么都好的安安?你把我带到香港和深圳,让我看那些老狐狸怎么吃人,让我去跟一个二十年的老臣子博命……你那是保护我吗?你那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你家还有多少破事?离我远一点!”

      她的眼泪终于成串地掉下来,她甩不掉Brady的手,她的眼泪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腕上,滚烫得惊人。

      “你根本就不爱任何人,你下午说的那些我一句都不信!Brady。你只是在这座金丝笼里待得太久了,看到我这个在泥潭里扑腾的活物,觉得新奇,所以你得把我抓进来,折断我的翅膀,让我跟你一样,变成一个满肚子算计的怪物。然后你那些亲友,高管,再轮番啐我一口,还记得那次Kevin生日宴吗我受够了我受够了!——我心力焦卒了!你还问我为什么恨你……我恨不得从来没见过你!”

      那一刻,安安的脑子闪过芝加哥烟火下的红裙,和他抱着她跳伞的那一幕。

      这一番话,几乎是再次把两人之间那层最精美的遮羞布一刀扯碎,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内脏。

      房间里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Brady看着她满脸的泪痕,那双向来掌控一切的狮子一样的眼睛里,终于裂开了一道名为狼狈和绝望的口子。

      他没有反驳,任由外表温驯的安安将满腔的怨气倾泻在他身上,任由她的指甲深深地掐着自己的胸口,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你说得对。”

      过了很久,Brady才哑着嗓子开口。他缓缓松开了扣在她腕间的手,却没退后,反而像是脱力一般,把额头轻轻抵在了安安的肩膀上。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在商场上绝对不会出现的颓败:“你觉得我是个怪物。可我家的人都是怪物。我父母、我大伯、大伯母,林志业……所有人都在算计,所有人都把所有的东西当成筹码。是,我们是冷血的,我厌恶那个完美的范本,但我知道那是必然。安安,我真的厌恶透了。”

      “我难道不能有我自己的意志吗?”Brady叹气。“这一刻我觉得我俩真像,我们的意志都如此野性,又得不到满足。”

      他自嘲地闭上眼,洗浴后的草木清香混合着她未干的发丝扑在他脸颊上。

      安安的身体在这一刻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的示弱像是一记闷雷,砸在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冷酷心防上。

      她感受着肩膀上那个高大躯体传来的沉重和疲惫,胃里那股加麻加辣地狱辣版陕西菜的辣劲儿此时泛上来,烧得她整个胸腔都酸涩得要命。

      她恨他的残忍,可更恨的是,哪怕在这个时候,她骨子里那种该死的共情力,竟然还是能听懂他这番自白里最深沉的孤独。

      “说这些……有意思吗?”安安别过头,不看他,眼泪顺着脸颊滑进衣领,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Brady,迟了。你已经把我拉进来了。我现在连看内审数据的时候,脑子里转的都是怎么把老陈送进监狱。我回不去了。再这样下去,我看你的时候不会心软,你一定要我积累对你的恨吗?你满意了?”

      好可笑哦,她学他真快。

      她抬起手,一点点、坚定地推开了他的头,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一次,Brady顺从了她的力道,直起身子,然后又靠回了沙发背上。

      恨吗?

      她的恨吗?

      他揉了揉太阳穴,眼底的疯狂与颓败逐渐收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现实的、冰冷的清醒。

      “今天老陈的手段,你见识到了。”Brady看着窗外的海岸线,语气沉了下去,“他明知道我不可能动你,因为系统是你搭的。所以他根本不走技术复核,他直接攻击你的‘成分’。”

      “Brady,我其实想跟你谈谈的是这个。但今天在会议室里,那些长辈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引爆的异类。如果今天你没拿到老陈的资金流向图,如果我的技术插件没有强行备份那些脏数据……你以为,我现在能安稳地坐在这里听你伤春悲秋吗?”安安直视着他,“我难免会成为林家内斗的牺牲品,对吧?今天是一个老陈,明天可能就是其他派系,后天可能是你母亲。我需要一个安全保障。”

      是的,安安还是那么会抓重点。这不是伤春悲秋小情小爱你恨我我恨你的时刻,Brady清楚她不会轻易走,而她也清楚她不但不甘心,她还有所求。

      要不要恨此刻也成为了一种可以商量的合同。

      没人会放弃巨大的利益,尤其是安安已经认识到了没有贵人运的生活有多麻烦。

      有蟑螂的出租屋?被顶替的名额?一家家投递简历?HR压薪水?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考研?被小领导打压?被剥削的五险一金和死工资?还是面对黄谣和校园霸凌的无助?还是,没钱的,举步维艰的困顿?

      何况这个男人对她不是全无感情。

      他说的都对,她有欲望。女人就该冰清玉洁全无欲望吗?那也要看谁,她没那个天生的千金命。
      这年头什么事情不靠争不靠抢?

      不争不抢的最好中考高考都别考了,电视剧里当大如去吧。

      她太卷了,太爱通过抢业务、出成绩来给自己堆砌安全感了。可现在她发现,在这场权力的吸积里,成绩出得越大,她脖子上的绞索就勒得越紧。

      Brady听着她公事公办的讨要,眼底闪过一丝自嘲。

      她总是这样,前一秒还在为碎掉的尊严痛哭,后一秒就能为了生存和安危,冷静得像个精密的分析仪。

      她就像被野火烧过的草原,总有坚强的意志力,破土而出。

      这让她如此与众不同。

      安安是那么难被打倒,她有无尽的韧劲和意志力。

      “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在董事会面前,强行把你的‘流动性监控插件’直接立项,还挂在总经办底下?” Brady转过头,目光深邃而沉静,“安安,你太爱给自己找事做了。在青海你卷,在广州和深圳你还是死盯着不放,非要给自己整出个惊天动地的成绩来踩别人。你这种吃相,在林家那些老东西眼里就是一头饿狼。”

      他倾过身,手盖在她手背上。

      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她微凉的手背。

      “老陈攻击你,是因为你当时只是个‘编外人员’。今天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IT部门和Nero System都拨过去配合你升级部署。回头,我会正式把你的名字和技术模型挂在Nero System底下。那是我的上市项目,是我绝对控股的独立王国。林志业的手伸不进去。”

      她看着Brady那张恢复了算计与运筹帷幄的脸,心中那股荒诞而酸楚的凉意再度升起。他把她死死绑在属于他的战车上,用最顶级的资源和最严密的防线保护她,同时也剥夺了她任何清清爽爽离去的可能。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小林总的未雨绸缪?”她别过脸,声音里满是别扭与不甘,是啊,双刃剑,哪有那么好的事,又是绑定,可是到现在了,她自己一个人,又有什么呢?到头来,还得回来摇尾乞怜——她没有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不用谢。”Brady低头去点那根雪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照亮他唇角那一抹隐秘而执拗的笑,“各取所需,骆安安。”

      打火机的幽蓝色火焰在半暗的客厅里跳动了一下,雪茄独特的草木辛辣味在冷气中徐徐散开,将刚刚好不容易沉淀下来的空气再度染上了一层黏稠的质感。

      安安偏着头,盯着大理石台面上折射出的那一点微光。

      胃里那碗陕西菜的酸辣劲儿此时终于开始反弹,火烧火燎地顶着她的喉咙。

      她知道自己此刻有多狼狈——洗过澡的素颜,湿漉漉的头发,嘴里甚至可能还带着没完全消散的、荒诞的生蒜味,而她却在用这副最不体面的样子,同这个身价百亿、玩弄权谋于股掌之中的男人谈条件。

      “骆安安,”她轻轻在心里念了一遍他刚刚叫她的名字,不是“Ann”,是连名带姓的中文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烙印感。她不喜欢这个名字,从头到尾。

      “你不要叫这个名字。我觉得,你们全部都令人恶心。”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手里的温水一口气灌下去大半,任由那股暖流去压制胃里的翻江倒海。气性大于一切,这是她的死穴。

      她不甘心,她厌恶极了这种每走一步都在别人算盘里的感觉。可是……被Brady左右,真的全是坏处吗?

      那一晚香格里拉的烟灰缸碎裂声、他居高临下的冷酷羞辱,如同刻在记忆里的创伤,只要纪年翻过那一页,就会隐隐作痛。可是,去UCB的学费、青海业务的独立性、深圳湾的尊贵套房,还有刚刚他亲口许下的、挂在Nero System底下的绝对庇护……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旁人做梦都求不来的通天梯?

      极致的不安和自我厌弃像一张细密、长满倒刺的网,牢牢勒着她的心脏。

      她看着Brady。他靠在沙发里,指尖夹着雪茄,烟雾模糊了他高挺的鼻梁,英挺的眉骨,愈发瘦削的脸颊,和深邃的眼眶。

      这个男人太习惯用极致的理性去丈量一切了。于他而言,救她、护她、把她挂在核心项目底下,是保护,但也同样是一场利益最大化的风险对冲。他甚至在把自己的真心捧出来的时候,都要计算一下得失,算计一下怎么才能在这场名为“私有”的博弈里立于不败之地。

      他的利益最大化,次次精准地踩在她的PTSD上。他自以为周全的安排,在她眼里,不过是又一次蓄谋已久的物尽其用。

      “你总是算得很准。”

      她要怎么信?她没有信任了。

      从TEDtalk那次起。

      安安放下水杯,瓷器与大理石碰撞出“当”的一声闷响。她撑着膝盖站起身,没有走回次卧,反而一步步走到他的沙发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湿发上的水珠“啪嗒”一声,精准地砸在Brady裸露在外的精瘦手背上。

      这种带着恨意、带着防备、却又不得不依附的抗拒,像是一根羽毛,精准地扫过了Brady骨子里沉睡的掠食者天性。他的掌控感在这一刻被她浑身的反骨消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疯狂挑起的征服欲。

      Brady没有动,甚至连夹着雪茄的手指都没抖一下。他只是微微仰起头,骄矜与深沉在暗影里流转,那双深邃的黑眸死死锁住她泛红的嘴唇。

      “我一次又一次的想问你。你不应该在我这里以榨取的方式,榨取更多的信任和服从。是你自己亲手,在TEDtalk那天给我留下了一辈子的阴影,我怎么信你?你到底要干什么?Brady我告诉你,爱情,我给不出来了。你把我留在这到底要干什么?折磨我?逼我再爱你一次然后你爽到了再打碎一次爱慕和信任?老天爷老天/奶,正常一点好不好,您出门左转,外面啥女的没有?爸呀大哥,玩感情没这么玩的——”

      “如果不是呢?”

      他开口,嗓音因为烟草的浸润而显得沙哑低沉,带着一种黏稠的磁性。他抬起没有拿烟的那只手,微凉的指尖精准地扣住她撑在扶手上的手腕,微微用力,试图将她往下拽。

      “骆安安,如果我告诉你,我就是想榨干你身上最后一盎司的生命力,就是想让你这辈子除了抓紧我、再也没有别的退路。你待怎么样?”

      “你放开……”

      安安挣扎了一下,但她的那点力道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显得微不足道。拼命挣扎,她整个人因为惯性,被那么一拉,直接跌跪在柔软的地毯上,被迫陷进他两条长腿之间的,空间,和被他的宽阔背脊背光的阴影里。

      两人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缠绕在一起。

      “我不放。”Brady将雪茄按熄在旁边的水晶烟灰缸里,顺势倾身而下。他的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单薄的身躯完全困在自己的阴影与沙发之间。他把她拖起来,微凉的薄荷气息掠过她微微颤抖的眼睫。

      “你每次害怕的时候,就会变成一头刺猬,Ann。你用这些冷冰冰的账本、用这些恶狠狠的话来刺我,不就是为了提醒你自己,千万别信我吗?”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上移,掠过她纤细的手臂,最后停留在她脆弱的颈侧,指腹挑逗般地摩挲着那那处狂跳不止的脉搏。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绝世瓷器,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掠夺感。

      “废话!你复读机啊。”安安一炸。

      “你觉得我是权衡利弊,觉得我是利用你。那你要不要摸摸看,”他拉起她的一只手,强行按在自己胸口偏左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上,隔着薄薄的线衫面料,那里的热度烫得安安手指一缩,“林家大势所趋的继承人,今天陪你在南山大道的苍蝇馆子里吃了一碗他最讨厌的酸辣泡馍,还被你用大蒜味熏了一路。这也是我的‘得失算计’吗?这也是我的‘利益最大化’吗?”

      安安的手掌心死死贴着他的心跳,那频率快得惊人,乱得没有半分章法,安安不知道是她自己的,还是他的。

      “你少来我跟你说!我现在建议你把我的手拿开你在顾左右而言他这逻辑上文不接下文吃个泡馍算什么我跟你说TEDtalk你吃一万吨辣椒都不算什么你鳄鱼的眼泪吗——”

      Brady捂住了安安的嘴:“为什么我们都不能好好说话呢?”

      这一下她直接怔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懂。

      为什么我们都不能好好说话呢?

      Brady,我之前多次想跟你深入聊聊,单独聊聊。

      你从没给过我机会。

      你现在是惺惺作态吗?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为什么我们都不能好好说话’?

      安安!你那个Brady是个装模作样的家伙。

      他的伤是虚假的,你还要再信他么?

      他的痛苦是一种做作。

      “下次少吃那么多辣椒,你胃会很疼的。”

      这种暧昧到极致的窒息感,这种一边把她踩进尘埃、一边又在黑暗中对她露出脆弱神色的人性割裂,快要把她逼疯了。

      我看着我对你的爱腐烂生锈,还是你在我面前腐烂生锈?

      “你少骗我了……”安安撇过头去,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死命压抑的愤怒,“你只是……只是享受这种把我玩弄在鼓掌之中的快感。我没忘,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就记着。”

      Brady突然低下头,薄唇毫无征兆地压在了她那张满是反骨字眼的嘴唇上。

      这实在算不上一个温柔的吻,更像是一场攻防暴烈的困兽之斗。他带着惩罚性的力道,强势地撬开她的防线,将他口中那股清冷的薄荷味和淡淡的雪茄辛辣冷冽味道,包裹她的意识。

      “啪!” 安安一掌打了上去————却在堪堪靠近他脸的时候被抓住手掌。

      “我不爱你——”

      “嗯。”

      “你放开!你给我放开!我跟你说你现在做什么都没用,我不爱你。”安安使劲往后仰,把头偏开,挣脱,但Brady又轻轻环抱住她。

      “我不爱你!放开!”

      “嗯。恨比爱长久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第133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