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0、第110章 豪车 ...


  •   她是在某个夜晚发完无数简历后,收到的那家小型媒体公司的面试邀约。
      她需要钱,需要生存。爹不疼妈不爱,没有钱没有工作,毕了业她是什么?
      当时她满怀希望的以为自己人生一片坦途,仗着成绩好选课多提前毕了业,想着和Brady和和美美奔赴美国开启新章程—— 现在竹篮打水一场空。

      近日唯一的喜悦就是,邮箱里传来邮件通知安安,她的一个联合二作的软件工程类的论文发刊了。系里通报,教授赞赏;可是坏处是在这个她正在被质疑,被泼污水,被人人喊打,在如此说她作弊造假违规的大环境下,这种荣誉通报是火上浇油,那些骂她的声音把她架在火上烤。

      言归正传,公司不大,办公楼藏在城中村边缘地段的创业园里。美名其曰创业园,实则老楼改的。白墙皮上积灰,碎裂的墙皮,枯萎烂掉的爬山虎,剥落的痕迹,和苔藓。
      楼道里贴着五颜六色的“电商代运营”“自媒体孵化”的牛皮癣广告,一层的咖啡馆传来廉价奶精味。她穿着最体面的白衬衫,拎着电脑包,站在门口深呼吸一口气,敲门进去。

      面试她的是个男的,自称是“技术主管”,戴副金边眼镜,笑容和办公室里的绿植一样假得油亮。对方一边翻着她的简历一边问些机械问题:“会不会Node.js?”“前端打包用什么工具?”
      她一一作答。他点点头,似乎很满意。

      “其实啊,我们这个岗位是偏后台运营的,但因为规模小吗,对接客户是大家都要做的,包括谈下来客户,身兼数职懂不懂?你也要懂销售,才能多拿提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几秒。安安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轻轻点头,“我能适应。”

      那人顿了顿,又像不经意般开口:“我看你长得挺有气质……这年头客户都讲人设审美。如果你愿意,偶尔陪客户吃吃饭、聊聊天,也是一种‘对接’嘛。当然,我们不强迫,都是自愿的。”

      安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到他用一种像是在“帮你规划前途”的语气补充:“你这么漂亮,别浪费了自己优势。”
      空气像凝了一秒。安安的脸一点点冷了下来,但她还是强自镇定地问:“那请问岗位职责里,‘陪客户吃饭’属于KPI吗?”

      那人殷勤笑到:“你不用做太多技术,客户喜欢跟你聊就可以了。你只要把气氛弄好,项目自然就签啦。”
      然后似笑非笑地说:“KPI倒不写出来啦,但你懂的,我们做小媒体的,讲究灵活性。拉客户更重要哦。”

      安安一怔,旋即她立刻起身,语气平静却坚决:“谢谢,不用了。”

      走出门那刻,她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楼下的街角是冒烟的煎饼烤鱿鱼摊和吵嚷的外卖员,她站在其中,忽然觉得世界失焦——她努力修炼的技能、沉默忍耐的日子、书桌前掉的头发、凌晨三点调的bug,终究还是被一句“你这么漂亮”盖过去了。

      不是她不想努力,是这个世界根本没打算正眼看她的“努力”。

      她在便利店里买了瓶矿泉水,拧开没喝,直勾勾发呆,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她回到宿舍时,天已经黑透。楼道灯坏了,她摸黑上楼,来到走廊那刻,室友不在,没有开窗,一股闷热扑面而来。

      妈妈又跟她要走了大多数的钱,说要在市里交首付买大房子。钱是不禁花的,她继续拼命辱骂她是白眼狼逼她拿钱。说是给弟弟走关系求人办事,还在那头隔天一个电话,“你就不能低头跟你那个男朋友说几句好话?”

      “你看看你周边谁考上大学的?你都有出息了!不能忘本!不能不孝啊!我们把你托举到现在,你给钱是应该的!你看谁家读了大学的,都高中就开始挣钱了!你怎么跟我们承诺的!你个败家子!”

      她不吭声。

      她拿出纸和笔算了一遍:兼职的稿子钱两周后才到账,xx岗位不收女生,家教得等下学期,平台上能做的设计单价压得离谱……这是一场没赢面的困局,她正站在崩溃边缘。

      忽然,她开始怀疑,自己这么咬牙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
      守住底线,她变成了“太清高”“不识抬举”的人;
      一旦退让,她就成了“果然如此”“不过如此”的人。
      她想起了Brady。那个她恨过、挣脱过,却也确实撑过她生活的人。

      她到底该怎么办?

      安安坐在桌前,盯着那串余额数字,脑子一片空白。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桌上的账单、简历。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冷。

      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恨透了那个人,那个用金钱笼罩她、再轻飘飘撤走一切的男人。
      可此刻,她忽然发现,自己恨的那个人,竟然是她曾经活得最像“人”的时候。

      那些衣服、酒店、香水、无聊却安稳的饭局,那些她明知道虚假却仍旧忍受的笑容,全都在此刻,带着某种温柔的幻影重新浮现。

      她记得他曾经在机场给她买过一杯咖啡,说:“人生其实没那么难,只要你肯躺平,心态顺一点。”
      她当时笑了,心里骂他虚伪不接地气。可现在回想起来,她忽然想问:难道自己不正是被“顺一点”救活过来的那种人吗?

      她恨他的傲慢,恨他把自己当作“宠物式的恋人”;但她也恨自己。恨自己在被羞辱、被践踏之后,仍旧在夜深人静时想起他的声音。那种声音像钩子,钩着她灵魂最深处的软肉。

      “你这么聪明,又这么漂亮,你应该活得轻松点。” 她记得那句话。那是他第一次说“喜欢她”的时候。她想,原来自己也曾经被这样一句话打动过。
      哪怕那是一句毒誓。

      她想起方晴子曾拿波伏娃的观点作为引用对她说:“男人的极大幸运在于,
      他不论在成年还是在小时候,
      必须踏上一条极为艰苦的道路,
      不过这是一条最可靠的道路;

      女人的不幸则在于,
      被几乎不可抗拒的诱惑包围着,
      她不被要求奋发向上,
      只被鼓励滑下去到达极乐。

      当她发觉自己被海市蜃楼愚弄时,
      已经为时太晚,
      她的力量在失败的冒险中
      已被耗尽。”

      安安开始想:是不是每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都会在某个夜晚动摇?是不是所谓的“底线”,其实只存在于吃得饱、睡得安稳的那一层人里?
      安安恨自己明明看透这一切,却还是有一部分在渴望——渴望被拯救、被照顾、被再次捧起来。

      哪怕那是虚假的。哪怕那代价是尊严。安安走过去开窗,起风了,风灌进来,衣袖鼓起来。安安想着,窗外的风更大了,呼呼地钻进她的衣袖。
      安安想要尊严的。
      女人也是人,是人都应该有尊严。这是她所受到的教育,她死读书读来的。
      和Brady在一起的日子里她都在挣扎。钱,资源,唾手可得;但是Brady阴晴不定的行为,矮化她的观念让她难以接受,那种不自觉地把她往“被照顾者”“被施舍者”位置上推的姿态,总让她感到一种隐秘而持续的屈辱。

      安安在日复一日的努力和卷赢中习得了“不该有”的,比别人更强的尊严——这个世界从来没有系统地教过女人这件事。

      它教的是:忍。是懂事。是识大体。是别太计较。是有得选就不错了。
      它从很早开始就暗示她们—— 被男人和职场轻视是正常的,被忽略是应该的,被支配是有代价的,而这个代价,叫“现实”。所以很多女人走上了“为了钱不要尊严”的路,有个老公养自己就好了嘛,她们如是想到。
      她们是从来没有被告诉过,自己本来就应该有尊严,有能力,有实力,能挣钱。她们被教会的逻辑是:只要男人还给你钱,只要还养你,只要还“要你”,那态度差一点、语气难听一点、控制欲重一点、把你当下属、当附属品、当宠物一样对待——都是可以理解的。甚至是应该承受的。因为你“没本事”。因为你“靠他”。因为你“占了便宜”。
      于是屈辱被重新命名为:现实。
      不平等被重新包装成:交换。
      而被踩在脚下的那一刻,还要学会自我安慰,至少我还活得下去。她知道很多这样的女人。她们从来没有被允许认真地把自己当一个“完整的人”对待,也不知道自己可以且应当被视作平等的人去对待。她们的人生逻辑里,从一开始就没有“边界”这个词。
      只有:值不值得。
      只有:划不划算。
      只有:忍一忍是不是就过去了。
      只有:你有就不错了。

      和 Brady 在一起的时候,她最恐惧的,从来不只是他偶尔的轻慢与掌控。她恐惧的是,这个社会为她准备好的那套叙事,正在温柔地向她靠拢:
      “这已经很好了。”
      “你不要太贪心。”
      “你应该知足。”
      “女人嘛,差不多就行了。”

      钱,资源,机会,确实唾手可得。但它们不是礼物,是用位置换的。是用“你往后退一点”换的。是用“你别太像一个独立的人”换的。
      她安安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她太清楚自己是怎么从人群里杀出来的——靠成绩,靠奖项,靠熬夜,靠硬撑,靠一次次把自己逼到极限。

      可安安也知道,在这个大环境下,挣钱何谈容易?
      她有点破防了。
      她在心里大叫为什么现在的学校并不有效的指导学生就业?为何学校和市场如此脱节?
      她又在自责,是不是自己不够强,没有强到上了社会杀穿一片非她不可?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孤立无援的女学生,摆在眼前的“快”路不多。她急,安安真的急。

      她知道有多少女人,是把尊严拆开来卖,图一个低三下气也要过上的好日子。不用挤早高峰的地铁,不用对着简历上的履历暗自焦虑,不用在便利店的冷柜前纠结要不要买一盒多贵五块钱的牛奶。她们不上班,却能住带落地窗的大房子,开闪闪发光的贵价车,随手拎着的包,是她靠自己打几份兼职也攒不够的钱。
      安安甚至理解。她见过同校的学姐,毕业后果断嫁给了大十几岁的富商,朋友圈里永远是海岛度假、高级餐厅的定位,偶尔提起从前兼职时的辛苦,语气里满是 “总算熬出头” 的释然。这个世界太现实了,当生存的压力像潮水一样涌来,当努力了很久却依然停在原地,尊严有时候确实显得轻飘飘的,不如一碗热饭、一个安稳的住处来得实在。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她也羡慕过。羡慕那种不必再咬牙硬撑的日子 —— 不必为了凑学费和生活费,每天下课就往兼职的地方跑,累得倒头就睡;不必为了证明自己不是 “没用的学生”,一次次修改简历,一次次面对面试官的婉拒;不必把自己绷成一根随时会断的弦,时刻警惕着会不会因为一点差错就丢了兼职,断了收入来源。那种不用费力讨好生活,不用时刻紧绷神经的人生,像一块温润的糖,在她心里晃了一下,甜得让人心慌。

      安安曾经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躺平的提前退休在家生儿育女有老公养,脱离社会还能平等。她以前有梦幻的想法是做家庭主妇,可那也是在基于自己 “有了好工作” 和 “会尊重自己的老公” 以及 “满足自己需求基本线的生活质量” 之后的。生活的质量不是 “被施舍”,而是 “共同决定”。那不是依附,那是一种可逆的选择。安安曾经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等事业稳定了,遇到对的人,就可以 “躺平” 提前退休,在家生儿育女,被老公宠着养着,哪怕脱离社会,也能拥有平等的地位和尊重。
      可现在,她越来越清楚,现实世界里大多数 “家庭主妇” 的路径,并不是这样开始的。它从来不是什么深思熟虑后的 “可逆选择”,而是一步步妥协、一步步放弃的过程。它是从放弃第一份工作开始的,可能只是因为怀孕反应太大,老公说 “别累着,我养你”,她便信了,从此告别了职场;是从 “反正你赚得比较多” 开始的,明明当初自己的薪资也不差,却在一次次 “为了家庭” 的劝说中,慢慢把经济大权拱手让人;是从 “我先歇一年” 开始的,想着等孩子大一点就回去上班,可这一歇,就是十年八年,再想重返社会,才发现早已跟不上时代的脚步;是从 “都结婚了还分那么清楚干嘛” 开始的,她把自己的积蓄、时间、精力全都投入家庭,最后连买件新衣服都要伸手要钱,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她们被圈在方寸之间的家里,每天打交道的只有柴米油盐和孩子,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新的政策、新的潮流、新的技术,她们都一无所知。偶尔想和老公聊聊心里话,得到的却是 “你不懂”“别瞎操心”,久而久之,连倾诉的欲望都没有了,只能在深夜里对着天花板发呆,咽下所有的委屈。

      安安还曾从 Yelena 那里听过一个更令人心里发冷的故事。Yelena 的表姐叫 Polina Fyodorovna Glushkova(波丽娜 费奥多罗夫娜 格卢什科娃),Yelena外婆的妹妹的孙女。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出身在伏尔加河沿岸小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薪家庭。她年轻时成绩不算差,人也聪明,只是家里没什么背景。后来她拼了命地想往上走,在莫斯科上了个不起眼的大学,学的护士,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一个莫斯科本地的男人,对方家里做建材生意,算不上什么寡头,但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已经是标准的“体面人家”。婚后随宗教习俗随夫姓,Eibozhenko(艾博申科)。Polina 当时以为,自己终于走对了路。Polina几乎是带着一种近乎用力的姿态嫁进了那户人家。婚礼办得很风光,婚纱是从意大利租的,在匈牙利布达佩斯多瑙河办的,亲戚朋友都说她命好。但好日子只维持到婚礼结束。她的婆婆是那种典型的莫斯科老派女人,住着天价的老派奢华公寓,说话永远带着一种克制而冰冷的礼貌,但眼神里写满了等级。她从第一天起就没有掩饰过对 Polina 出身的不屑——在她眼里,这个儿媳妇不过是“想通过婚姻改变阶层的外省姑娘”。家里雇着保姆,但所有真正“该她干的活”,婆婆坚持要 Polina 亲自做。地板要她擦,衣服要她洗,厨房永远是她的战场。保姆只负责那些“体面”的部分。婆婆的朋友来家里做客时,Polina 不能坐在桌边,只能在一旁倒茶、端点心、随时待命。她偶尔坐下,婆婆就会淡淡地说一句:“你不累吗?厨房那边不是还有事?”她想给自己买一件稍微贵一点的真皮草大衣——莫斯科的冬天很冷——婆婆看到账单,只是扫了一眼,就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说:“花我儿子的钱,倒是一点都不心疼。”而她的丈夫,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有时候 Polina 会忍不住低声抱怨,他就会说:“我妈年纪大了,脾气就这样,你多让让她。”甚至有一次,他直接说:“说实话,她也没说错,你本来就不是我们这个圈子的。” 最让人心寒的,是她的儿子。
      孩子从小几乎是婆婆带大的,耳濡目染之下,很快就学会了那套轻蔑的语气。有一次 Yelena 去做客,亲眼看见那个小男孩对着 Polina 说:“你怎么这么没用?连个文件都不会弄,还不如奶奶。你又不挣钱,只会花爸爸的钱。”
      Polina 当时只是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眼眶红了,却一句话也没说。
      她甚至没有反驳。
      Yelena 后来跟安安说,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Polina 这辈子,已经再也不可能从那个家里站起来了。
      这些零碎的画面,在安安脑海里一遍遍重叠,让她从骨头里发冷。
      她忽然明白,那些看起来“稳定体面”的家庭主妇生活,背后往往是一整套缓慢而系统的消解过程。
      她们先失去经济。再失去社交圈。再失去与世界同步的语言。最后,连家里最亲近的人,都开始用“你不创造价值”来定义她们的存在。丈夫的冷漠,孩子的轻视,婆婆的长期审视,还有与社会的彻底脱节,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人一点一点勒紧。

      安安最怕的不是失去 Brady。是失去那个一路咬着牙走到今天、还没被彻底磨平的自己。

      她不知道,为什么女人活着这么难。

      她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那一瞬,她突然以为是他回她的信息。
      但只是系统提示。

      【话费余额不足,请及时充值。】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像是没反应过来。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需要关心话费”这种事情了。
      以前这些东西,从来不是问题。套餐、流量、会员、云盘扩容、各种订阅,都是默认自动续费。
      她甚至不知道每个月扣多少。现在她点开余额,看着那个数字,忽然有点想笑。

      她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又关上。
      安安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办?怎么办?
      她将电脑再打开。
      邮箱没有新邮件。招聘软件的投递记录,像一排排没有回声的空井。
      她翻了一下账单。

      安安猛地想起从前的日子。
      她想逃啊。逃离现实。
      夏天那段时间啊。

      哪怕是没有Brady陪着,自己在学校周边吃,也算阔绰。进馆子不用先扒着价目表眯眼算,看着顺眼的菜就勾,哪用琢磨这盘肉丝够不够抵半天饭钱;出门嫌地铁挤得像什么一样,大可扬手拦辆出租车就走,犯不着在心里扒拉那几块打车钱,进出租车吹掉身上黏腻腻的汗。

      更不会深更半夜,缩在宿舍吱呀响的铁书桌前,桌肚里堆着没晾干的袜子,潮味钻鼻子。对着手机银行的余额,一笔一划算,算这月的生活费还能撑几天,指尖沾着桌上的湿气,滑得按不准屏幕。
      那时候的烦恼,是项目卡了壳,是论文改得心烦,是对着未来的规划挑三拣四。那些烦恼像窗台上的玻璃球,亮是亮,却轻得很,风一吹就滚没影了,哪像现在的心事,沉得发潮,拧都拧不干。

      下雨了。
      也不知道现在还算是秋雨还是冬雨,广东入冬如同没入。二十三四度吧。

      该关窗了,潮气极大。

      她在二手平台上拍照,镜头对着那些旧物,手慢得很,指尖的潮气让手机壳都发黏。调光,对焦,输定价,每一步都像在扯心里的肉,还带着股湿疼。按下 “发布” 的那一刻,疼得钝钝的,却钻得深,半天缓不过劲,像南方的阴雨天,骨头缝都透着湿冷。

      夜里躺在床上,宿舍的上下铺晃悠悠的,床板缝里渗着潮气,对面床的小戴打着呼噜,震天响,安安缩在被子里,手和脚是冰的,背却在发汗,安安觉得呼出的气都带着湿暖的汗味;靠窗的方晴子还在刷考研视频,声音开得不大不小,耳机里声音漏出来,刚好钻入耳膜,烦得人躁,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黏腻腻的;走廊里有人拖着拖鞋来回走,踢踢踏踏的,鞋底沾着积水呱唧呱唧的声音,还有光,在门上晃来晃去,晃得人眼晕,光里都飘着细小的雨丝。这个世界吵闹得很,逼仄得很,连一点浪漫的影子都没有,糙得像块沾了泥的砂纸,还浸着水,磨得人难受。

      她忽然看得明明白白:这才是大多数人的人生底色,糙,沉,没那么多光鲜,还带着她所在的南方挥之不去的潮味,黏在身上甩不掉。而她,之前不过是被命运暂时托举了一把,踩过几天顺风顺水的日子,飘飘然忘了本,忘了这世上的日子,本就多是了无生气的,湿冷黏腻的。

      安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知道,只要她把人加回来,发一条消息,哪怕只是一个 “在吗”,这一切都能暂停。生活费不会再是问题,吃饭不用再斤斤计较,世界会重新变得宽松起来,连空气都不会这么黏腻。
      但她没有。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安安的生活开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收缩状态。不是那种骤然的坠落,而是像一件被反复洗过的衣服,一寸一寸地缩紧,直到勒得人呼吸困难。
      她开始习惯性地绕开超市的中岛货架,去打折区,去便宜的超市,和以前一样;开始对“买一送一”产生一种近乎病态的敏感;开始在结账前反复核对购物篮里那几样东西,像一个在逃避审判的人,生怕多出一块钱的证据。

      和以前一样,谨慎节省的过日子。

      怎么办?怎么办?

      又是一天晚上,她在整理卖不出去的二手裙子时,翻到很久以前的一条聊天记录。那是大二的时候,一个同系的男生追她。其实同一时期她已经和Brady在一起了。
      那个男生个子不高,人也不算英俊,但性格很殷勤,话多,爱笑,最重要的是——他有一辆宝马X3。那是他父母给他全款买的第一辆车,他几乎把那辆车当成某种人生勋章。每次聊天,话题兜兜转转,总会绕回那辆车上:音响是原厂的,内饰是深色系,油耗在市区大概多少,保养一次多少钱。
      那时候的安安,对这些并没有太多概念。
      她那时正和Brady在一起,但她从来不在朋友圈发这些。没有合照,没有定位,没有豪车,没有酒店。除了室友,几乎没有人知道她在恋爱。她的生活被切割成两个世界:学校里是安安,项目、作业、竞赛、ddl;学校外是另一个版本的她,被车门替她打开,被安排好餐厅和行程,被带去那些她甚至不用知道价格的地方。Brady不会告诉她多少钱,只让她享受就行。
      所以当那个男生有些局促地跟她说“改天我开车带你去兜风”的时候,她只是礼貌地笑了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记得自己当时心里很平静,甚至有点恍惚的疏离感。不是看不起,只是那辆宝马X3,在她的世界坐标里,实在太小了。
      那时候她坐过的车,是阿斯顿马丁 Vanquish,是法拉利 GTC4Lusso,是迈巴赫 S680,是顶配雷克萨斯保姆车。她对“车”的概念,已经被拉到一个完全脱离收入统计学的区间。她不看价格,不问配置,不在意油耗。车只是空间,是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的壳。
      现在想起来,几乎有点残忍。那天晚上,她忽然想起那个男生,想起他提到自己那辆车时,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自豪。
      安安鬼使神差打开手机,去查了一下宝马X3现在的价格。
      三十多万起步,落地怎么也要至少四十万上下。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始算账。按照中国城市里一个还算体面的薪水,一个月八千,已经算相当不错;税后到手六千多。就算不吃不喝,一个月全存,也要六七年,才能存出一辆“全款X3”。
      但现实不可能不吃不喝。房租两千。水电网三百。吃饭两千。交通话费杂七杂八再来五百。
      这样算下来,一个月能剩下来的,可能也就一千多。
      一千多。
      一年一万多。
      想攒四十万,大概要三十年。
      而如果是贷款呢?
      首付三成,十二万。
      剩下二十八万,按五年算,一个月大概要还五千多。
      五千多。
      这几乎等于很多人整个月的可支配收入。
      那一瞬间,她忽然有点说不清楚的惆怅。
      她开始重新看这个城市的街道。
      那些挤在公交站台的人。那些在地铁里打盹的上班族。
      那些为了首付、为了月供、为了孩子学区房,精打细算一辈子的人。
      他们的人生,才是这个社会的底色。

      安安哭了。

      她不再打开那些招聘软件的“理想岗位”栏目。那些写着“发展前景”“成长空间”“团队氛围”的词,现在看起来像某种嘲讽。她只看最底下那一栏:日结、周结、随走随算。
      她接过一次电话销售,干了两天,被骂了两天;去面过一次内容审核,对方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告诉她,“你这种学历,坐在这儿太可惜了”;她还去试过一家外包公司,面试官看了她的简历,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们这儿压力比较大,而且,你只是本科而已,我们希望找硕士。”

      安安无语,要硕士,还没有五险一金,月薪才3000。

      后来她甚至开始接一些她从前根本不会正眼看的活:帮人改PPT,给网店写详情页,替小红书博主改文案。钱很少,零碎,像从地上捡硬币。她每天对着屏幕坐十几个小时,眼睛干得发疼,脑子却始终处在一种空转的状态。不是累,是一种更深层的消耗——你清楚地知道,这些东西不会带你去任何地方,它们只是让你活着。
      某天晚上,她在□□的校友墙上刷到一条加好友的申请。
      头像是个很普通的女生,用的是那种常见的自拍滤镜,昵称后面跟着学校的简称。备注写着:“学姐,我也是计院的,看到你之前的项目,很佩服你。”
      安安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还是点了通过。

      那女生很热情,话多而密,先是说自己大二,成绩不好,一直很焦虑,又说身边很多人都已经开始接活挣钱了,再自然不过地聊到“现在外面机会其实挺多的,就是学校里不太说”。

      “学姐你要是急用钱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她打字很快,“来钱挺快的。这还是其次,主要是缺人。”
      安安盯着“来钱挺快”那四个字,手指停在键盘上。

      “什么工作?”

      “就是KTV的行政接待啦,前台打电脑的,或者给客人指个路,不是那种你想的,”对方很快补了一句,“主要就是帮忙安排包厢、接待客户、点歌什么的。环境很正规的。”
      安安没有立刻回。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很久。那四个字像一枚钩子,钩住了她脑子里某个一直不敢正视的角落——来钱挺快。
      她想起不敢动的“Brady给的本金”,想起下个月妈妈还要钱,想起自己的生活费,想起那一堆卖不出去的二手物品。她甚至开始为自己辩护:只是去看看,又不是一定要做。

      第二天傍晚晚饭时间,安安还是按着对方发来的地址去了。

      那地方在城市的另一端,靠近一条她从没来过的高架。地铁出来要走很远,沿途是密密麻麻的小旅馆、彩票站、手机维修铺,楼外空气里有一种油烟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走进去,KTV的招牌很大,白天还亮着灯,走廊是镜子的,没有开灯的灯管像一块块不合时宜的伤疤。安安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第110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2026年1月1日起至1月15号因私事暂时停更,抱歉,15号后恢复。26年初比较忙,争取忙完了多更快更。 第2、4、5、9、10、14、15、16、19、22、25、27、28、29、30、39、42、45、46、70、76、82、87、94、99和第100章重制大修了,更多精彩,更多细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