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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缘起青海 ...

  •   陇上山居初逢客,荒野援手见真心
      风尘识得女儿志,少年心事暗牵萦
      —————————————————

      佢係今日先變成噉,定係噚日?又或者,其實一直都係如此?
      「我諗唔明。」

      一切,都要由嗰个夏天讲起。
      从她去香港和美国之前说起,从他们相遇在青海的那个夏天说起。

      Brady Lam是港大金融数学与社会学的双专业学生。
      他是来做田野调查的,教授说他太“书面化”,不够“接地气”,于是他选了这个内地偏远县作为项目。
      爸妈底下的秘书当然很快就对接好了独立田野实验的项目同辅助项目,他仅丢飞镖选中了这个地址。

      七月的青海,天高气爽,阳光从白云的缝隙间泻落,自治县的山路蜿蜒盘旋看不到头,Brady Lam靠在车窗上,一手支着下巴。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耳朵上挂着银色耳机,包摊开,里面是iPad,笔记本电脑。

      摘下墨镜,精致干练的年轻人和这个县城格格不入——他整个人是精心打理的规整感,尽显优渥姿态。

      下车时,他拎着两个大箱子站在街边。Brady的目的地,前方七拐八拐后,那不起眼的民宿是一家两层的青砖小楼,楼顶天台还打了个棚子。门前种着一排花。

      前台没人,只有一个女孩蹲在角落,年纪很轻的样子,用手拨弄着院里养的两只小黑狗。远看,她穿着一件棉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披着个青色纱巾样的围巾,侧脸线条利落清晰。皮肤不很白,却透着一种健康的光泽。
      Brady咳了一声,女孩抬起头看他:“你是……今天预订房间了的?证件?”她声音清亮。

      Brady点点头,没有直视:“对,我姓Lam……林,留的林先生。订了一个半月的房。” 女孩跑回前台,低下头敲击键盘,动作行云流水:“查到了,你住二楼最里面那间。行李我来帮你。”

      她干脆地起身,从他手中接过行李箱。力气比他想象得大,手劲拉得稳稳当当。

      Brady慌张地说不用不用,只是女孩步履飞快,他一声苦笑背上背包再拎好手袋赶上去,目光跟随着她上楼的背影。她的肩膀挺直,步伐不疾不徐,裤脚卷起,露出一截被阳光晒成微小麦色的脚踝。

      Brady没来得及抬头,余光还定定在她身后,她的脚踝上。再一眨眼她的背影在楼梯的拐角处消失,仿佛被午后的光线拖得越来越长,留下的是一条无法捉摸的影子。

      她的声音在楼梯拐角后续续传来:“听你口音,广东来的啊?有什么事找我,叫我安安就成,这两个月我应该都在。”

      他赶忙跨步跟上,一拐弯,Brady抬头瞥了一眼这个劲瘦高挑的女孩。她的美和她浅蜜糖色的肌肤,带着上世纪日系沙滩画报同柯达相纸广告的独特韵味。

      她回头看他一眼,Brady看到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眼睛是灵动的杏形,眼尾微微上扬。眉毛是自然舒展的弯月型,柔和地贴在眼窝上方,像被山风轻轻拂过。

      Brady飞快扫了一眼她的脸,这‘山风’拂过他的眼睛,他匆匆调转视线不看她—— 快步跟上,只是扶着楼梯拖着前面的箱子的底,说了声,嗯。

      第二天清晨,安安起得很早。

      民宿的院子还没完全醒,天还黑着。花盆底下的青砖地上她临睡前浇花留下的水痕,像一层薄薄的暗色釉。
      她扫地的时候,扫帚摩擦地面,发出空洞而有回声的声响。两只小黑狗趴在门口,缩着爪子打盹,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把下巴搁回去。

      她下意识往二楼最里面那间房看了一眼。

      门关着。

      等她烧好水、擦完前台的桌子、把院子里的花盆挪了个位置,太阳已经越过对面的屋脊。她再看一眼楼上,那扇门依旧紧闭。

      现在天光大亮,门前已经几波人走过。她想,大概是昨晚山路颠簸,那位林先生累了,会睡得晚一点。

      她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这个动作有点多余,又下了楼。直到中午,民宿里来了一对骑摩托的游客,她忙着登记、收钱、指路,把那点说不清的在意压了下去。

      可等下午的光慢慢往西边挪,她才确定,那个人一早就出门了。

      他走得很干净。院子里没留下行李箱拖动的痕迹,前台也没问她借东西。像是天一亮,就已经不在这座小楼里。
      安安坐在前台,翻着一本旧账本。纸页很薄,被风吹得哗哗响。她看不进字,只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空着,又说不出空在哪里。

      她对自己有点不耐烦。——不过是个住客。

      她这么想。

      可到傍晚,院子外的山影被拉得很长,远处的路上扬起一小团灰尘时,她还是第一个抬起了头。
      引擎声来得突兀。

      那是一辆深色的吉普车,从镇子的方向缓缓拐进这条狭窄而碎石遍布的路。车轮碾过石子时微微一颠,又很快稳住,慢慢滑进民宿门前那片空旷的院场。

      安安愣了一下。
      她站起身,刚想走出去,开口叫他一声“小林先生”,话还没出口,就听见院墙外一阵急促而兴奋的笑声。

      是孩子。

      几个半大的孩子从路旁冲出来,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灰尘粘在小腿上。他们的笑声尖利又轻快,像一串突然点燃的鞭炮,在午后的空气里噼啪作响。

      孩子们绕着那辆吉普车疯跑了一圈,仿佛完成某种无人知晓却人人心照不宣的篝火祭祀,随即又呼啦一下散开,朝巷子深处奔去,只剩下几声拖长的笑尾。

      车陡然停住。

      Brady推开车门下来,动作不急不慢。他今天没戴墨镜,衬衫的袖子挽到手肘,腕表在光下闪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车,低头,又蹲下来。

      这一蹲,他的表情才有了变化。
      左前轮轻微瘪着。他忙起身看仪表盘,好嘛,正在漏气。气压降低。

      安安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住客围了过来。

      那对骑摩托的游客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烦躁:
      “这谁家小孩啊?怎么乱来?”
      “这要是在城里,早被人骂死了。”

      另一个住客跟着附和:“这不是故意搞破坏吗?”

      Brady站起身来,拍了拍掌心沾着的灰土。他没有说话,只是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塌下去的轮胎,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无可挽回的事实。

      他的脸上既没有恼怒,也没有笑意,只剩下一种被迫停下行程后的冷静与克制。
      安安忽然觉得脸有些发热。

      她向前走了一步,说:“对不起……这边的孩子,有时候会……我知道附近有修车的,我帮你打个电话。”
      她掏出手机时,手指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怕耽误了什么。

      电话那头的人说,最快也要四十分钟才能到。“可以先拖走,再换胎。”对方又补了一句。

      安安挂断电话,对Brady说:“他们一会儿就过来。”

      Brady点了点头,说了声:“麻烦你了。”

      他的普通话很标准,只是音节收尾处总带着一点难以完全抹去的南方口音,轻轻软软的,让安安想起清晨院子里那些尚未晒干的水痕,薄薄一层,贴在地面上,迟迟蒸发不掉。

      原本站在院子里看热闹的住客们慢慢散开,各自回房。脚步声、说笑声一阵阵消失在走廊尽头。
      院子忽然空了下来。

      只剩那辆车,和他们两个人。

      安安站在台阶上,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她看见Brady绕着车走了一圈,又重新蹲下来,低头仔细检查那只瘪下去的轮胎。他拿出手机,对着轮胎侧面拍了几张照片,换了几个角度,又低头查看。

      “钉子?”他抬头问。

      “有时候他们会用铁丝。”安安说,“或者捡到什么,就拿什么。”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这听起来像是在替那些孩子辩解。
      Brady并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站起身来,目光在院子里缓缓扫过,停在那排开得有些过盛的花上,又移向屋顶搭出的简陋棚子,最后落回脚下的地面。
      “这里……”他说,语气平静得几乎听不出情绪,“挺安静的,远离城市。”

      安安不知道他这句话是感叹,还是只是找个话头。她点点头,说:“晚上更安静。风大的时候,能听见山那边的狗叫。” 为什么要说狗叫,咦。

      Brady笑了一下,很轻,像是礼貌性的。

      “我今天去了市里。”他说。

      “哦。”安安应了一声。她忽然觉得,这个回答轻得像落在地上的一片灰,既接不上话,也提不起新的话头,只能在两人之间慢慢沉下去。

      她本来以为他会继续说下去,比如办什么事,或者为什么这么早走这么晚回。但他没有。他只是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帆布包,关上车门,又看了一眼那只坏掉的轮胎。
      安安突然害怕他会因为一住进来的麻烦事就搬离这个地方。

      况且今日拖车来得比说好的时间还要晚一些。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院子里的灯亮了。那盏灯光有点旧,照出来的影子边缘总是虚的。

      Brady坐在台阶上,看手机,偶尔抬头看看路口。

      安安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旁边。他说了声谢谢,没有抬头。

      她回到前台,假装整理东西,却一直能感觉到院子里那个人的存在,像一块不属于这里的石头,被暂时放在了这片地上。

      拖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时,已经完全黑了。

      车被拉走,院子一下子又空了。

      拖车把那辆吉普丢在镇子口的修理铺门前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修理铺是用铁皮同彩钢板搭的,门口挂着一盏又黄又暗的灯泡,风一吹,灯罩里的虫尸影子就贴在地上晃。

      “太不好意思了先生,很抱歉给您这样差的住宿体验————” 安安在车里对着要下车的Brady大叫。

      安安跟着跳下车,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Brady拎着包站在一旁,看着修理工蹲下去检查那只被扎破的轮胎。修理工用指甲抠了抠裂口,又用手电照了照,摇了摇头。
      “补不了。”他说,“得换。”
      “新的?”安安问。
      “新的。旧的也有,不过花纹不行了。”

      Brady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修理工转身进了屋,很快拖出一只轮胎。那轮胎明显放了很久,表面浮着一层灰,侧壁还有几道旧刮痕。他用水管冲了一下,黑色一下子亮了出来,水顺着地面流,带走一小片灰尘。

      “行了,能用。”修理工说。

      Brady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切,眉头一直没松开。
      安安想说点什么,觉得气氛有点僵,便问:“多久能好?”
      “十几分钟。”

      她点点头,走到一旁的小凳子上坐下。
      修理铺里有台老掉牙的收音机,里面放着夹杂着电流声的地方台。有人在唱一首走调的流行歌。风从敞开的铁门灌进来,吹得门板嘎嘎响。

      轮胎换好后,修理工报了个价。
      不算便宜,但也说不上贵。Brady从包里拿出钱包的时候,安安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进店里店主穿了个不合时宜的破棉袄,在吃铁皮盒饭。她站在柜台前,说:“堂叔,给算便宜点。”

      修理铺里灯光昏黄,机油味同铁锈味混在一起,沉沉地压在空气里。

      那修理工正弯着腰卸轮胎,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安安一眼,先是愣了愣,随即眯起眼笑起来。

      “哎哟,是你啊。”他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普通话像被石子硌着一样生硬,“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帮客人修车。”安安说。

      “你妈妈民宿那边的?”他问。

      “算是吧。”

      棉袄老叔嘿嘿笑了一声,挥挥手:“行行行,给你打个九折。”

      他说着,按起计算器来,按键声噼里啪啦地响,在夜里格外清脆,像敲碎什么东西似的。
      Brady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只静静看着他们。

      付完钱出来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镇子这条路几乎没什么车,路灯隔着很远才一盏,还有坏掉的。昏黄的光被夜色切成一段一段,零零碎碎落在地上。

      Brady坐进驾驶位,关上车门,发动引擎。
      车灯照亮前方空荡荡的街道。

      车子刚拐出修理铺所在的街口,他就开口了。声音很低,蕴含薄怒,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讽刺:“你们这地方,就是这样做生意的?”

      安安怔了一下。

      “什么意思?”

      “杀生客。”他说,“先把我车弄坏,再带我去熟人那里修,换个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旧胎,还要我感激你们给我打折。”

      他说话时没有看她,手却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我明天就搬。”他继续说,“果然穷山僻壤出刁民。”
      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像夜路一样,什么声音都被黑暗吸走了。
      安安坐在副驾驶,过了几秒,才真正听懂他的话。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这样的……”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Brady依旧盯着前方的路。

      他的手却越收越紧,紧到指节一点点泛白,像是在忍耐什么。
      车里只剩发动机低低的震动声。

      安安忽然想起白天那些孩子绕着车疯跑的样子,笑声尖利而轻快,像他们从来不需要为任何事情负责。她又想起修理铺里机油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空气,还有那台被按得噼啪作响的计算器。这些画面忽然全挤在一起,让她觉得胸口发闷。

      “那你告诉我,是哪样?”

      安安喉咙发紧。

      “轮胎是小孩子弄的。”她说,“他们就是乱玩,没想那么多。我根本不知道你会去修哪一家。”
      “这么巧,偏偏是你亲戚?”

      “是远房的。”她急了起来,“我想着帮你,就跟上来。刚好看见他在班上……真的很远的亲戚,过年才说几句话那种,他住村那头,真的。”

      车速慢慢降了下来。

      “你觉得我很好骗?”Brady的声音更低了,“我今天一整天在市里跑,回来发现车坏了,现在又遇到这种事。你说我报警,你会如何?”

      安安眼眶一下子红了。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说,“他们都是留守儿童,白天没人管……他们不懂事。没人教他们扎轮胎会有什么后果。”

      她说着,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带了哽咽。

      “我也不想这样。如果知道会这样,我今天根本不会让你住进来。对不起,林先生……要不你跟我回去,我给你退钱,今晚太晚了先住一晚,明天你再换地方住……不是,就是……换一家你觉得安全的地方。”
      她越说越乱。

      “对不起!是我嘴笨!但这真的不是我的本意!”

      安安觉得脸上的血一点点退下去。她知道这地方穷,也知道外面的人常这样说。可当这些话从身边这个人嘴里说出来时,她却觉得像有人突然把门关上,把她留在外面。羞耻。

      Brady沉默了一会儿。
      车继续往前开。

      “所以你觉得,这是我倒霉?”他问。

      安安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刚才修理铺蹭到的黑油,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只是觉得……”她努力把话说清楚,“这不是一个局。没有人提前商量好要骗你。真的,你信我!”

      “可结果一样。”他说。

      又是一阵沉默。

      车灯照着前面起伏的黑影,路像是没有尽头一样延伸出去。
      Brady没有再说话。

      车就这样开回了民宿。
      院子里那盏灯还亮着,两只小黑狗趴在门口,听见车声抬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继续睡。
      他们下了车。

      Brady关上车门,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他没有立刻往楼里走。

      安安站在他身后半步远,也没有动。风从屋顶棚子下面穿过去,发出一点空荡荡的回响。
      他们就这样站了一会儿。

      Brady终于开口。
      “算了。”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对自己说的。
      安安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落在院子尽头那排花盆上。夜色里看不清颜色,只剩下一团团灰紫色的影子。

      “我不想再说这个了。”他说。

      安安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絮,声音怎么也挤不出来。
      “我真的——”

      话才冒出一个头,就被他截断了。
      “我知道。”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她。车灯已经熄了,院子里只剩门口那盏昏黄的灯,光线斜斜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沉在阴影里。

      他的神情疲倦而克制,像刚从一场无休无止的争执里抽身出来。

      “我知道你说的那些,可能是真的。”他说,“但我现在不想再想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却像是把门重重关上。

      他说完,伸手从后座拎出帆布包,随意甩到肩上,动作干脆,没有半点犹豫。
      “今天太长了。”

      他说。

      那一瞬间,安安忽然不知道还能接什么话,好像所有解释、委屈和歉意,都被这句轻飘飘的话压回了胸口。
      “那……轮胎……”她下意识开口。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多余。
      “能开就行。”他说,“反正也只是暂时。”

      “暂时”两个字被他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沉下去之前,在她心里荡开一圈涟漪。

      他转身往楼里走,没有再回头。

      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熟悉的响声,一阶接一阶,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仿佛有人在空荡的屋子里缓慢敲击。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风从棚子底下穿过,带起一阵空空的回响。

      安安仍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走回前台。灯还亮着,账本摊在桌上,夜风从门口吹进来,翻动纸页,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低头看着那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第二天,院子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中午,她给家里打电话。她爸在邻县,说事没办完,车要再用两天。
      她“哦”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傍晚,镇子忽然起风,天阴得很快。天刚黑透,就有人一路小跑进院子。
      是昨天那群孩子里个头最高的那个。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全是灰。

      “安安姐,我弟弟不行了。”他说,“一直吐,烧得烫。你是大学生,你救救他, 我们,我们不敢上医院!”

      安安没问第二句,跟着他往外跑。
      跑到门口,她才停住。
      “不行,得去医院!镇上诊所开着吗,开车我们去!”

      家里的车不在。吗的。

      她站了一秒,转身上楼。

      走廊的灯今早倒霉坏了,坏了一半,一半亮着,一半黑着。她走到最里面那间房,抬手敲门。
      一下。

      没人应。只听见安安呼哧呼哧在喘气。

      她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

      Brady站在门口,已经换了衣服,像是准备洗澡。
      “有个孩子发高烧,得去县医院。”她说得很快,“我爸把车开走了。”

      他看着她,没有问是哪家的孩子。“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真的需要你的车。”

      “等我拿钥匙。”他说。

      孩子被抱上后座的时候,已经软得几乎撑不起脖子了。头歪在一边,嘴唇干裂得翻起白皮,脸上全是汗,衣服贴在身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男孩奶奶也挤了上来,一屁股坐下,车门还没关严,就开始用方言连珠炮似的念叨,声音急促又刺耳,像在数谁欠了她的债,又像在向看不见的人诉苦。急唠唠的嘀咕,啰啰嗦嗦念叨不停,她的手一会儿摸孩子的额头,一会儿拍自己的腿,急得连呼吸都不匀。

      车门一关,汗味、泥土味与老人身上的油烟气混在一起,闷闷地压在车厢里。
      车一上路,路况立刻变坏。碎石在轮胎下滚动,新换的胎抓不住地,方向盘不停抖动,整辆车像被谁拽着左右晃。

      后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呛咳声。孩子弯腰吐了出来。

      胃液混溶物的酸味立刻在车里扩散开来。孩子奶奶惊叫了一声,开始用听不懂的土话骂人,声音尖利,像是在骂命运,又像是在骂这条破路。

      孩子在后座吐了一次。安安小心的看着Brady的神色,他皱着眉头,另一边男孩的奶奶骂骂咧咧,讲着听不懂的土话。

      安安用围巾给他擦嘴,又给他一点一点喂水。她的手一直在抖,水却没洒出来。

      对面突然来车,那人乱打灯,远光灯猛地照过来,白得刺眼。
      Brady猛地向旁边打方向盘,车轮擦着路沿滑了一下,底盘重重磕在石头上,发出闷响。后座的奶奶大叫了一声,安安一个激灵,老妇声音几乎破音。

      Brady没说话,只是把车速再压低了一点。

      县医院的灯亮得很白。照的人眼凹陷,黑黢黢的。

      急诊窗口先让交钱。

      老人翻遍口袋,手指颤抖着,把衣袋、裤兜、手帕包一个个掏出来,医保卡忘在家里了。她急得直跺脚,又抓着手机胡乱按,屏幕亮了又灭,骂骂咧咧,跺脚,然后变形的手指戳着手机——不会用支付方式。显然根本不会用手机。
      最后,她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把揉得发皱的零钱,慢慢数在窗口上。
      不够。
      安安也把自己的包翻了一遍,只翻出几张零钞。

      不够。

      她站在窗口前,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

      Brady已经把卡递过去了。刷卡的时候,他的表情平静得像是在付一笔早已预料到的开支。

      孩子被推进急诊室,奶奶瘫坐在走廊塑料椅上,一边抹眼睛,一边嘴里嘀嘀咕咕,自言自语,声音像漏风的窗户,一阵阵钻进耳朵。

      夜很长。Brady在外擦车,安安帮忙收拾呕吐物,二人相顾无言。到后半夜,值班人员走出来说,孩子烧退了。
      孩子的父母也到了,医生说没事了,发烧,脱水加感染,来得及时。

      于是回程的路很安静。安安随Brady先返回,车灯照着空路,两边的山像退后的影子。
      谁也没说话。

      第三天早上,院子里来了人。
      是那个孩子的哥哥,那天带着扎破Brady轮胎那个,拎着一篮子鸡蛋,硬往安安手里塞。

      “拿着吧。”他说,“不值钱。” 安安忙说不要,他就放在桌上,转身跑了。安安一回头,Brady此时正站在台阶上看着。

      他没有伸手。
      安安把袋子提起来,想放回去。那孩子的哥哥跑得太快,人已经没影了。
      “他们家不富裕。”她说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Brady点了点头。
      他坐在院子里,把那袋鸡蛋又看了一会儿。
      那天他没有按原计划出门。
      他原本想去镇子另一头,找几个村民聊智能手机的使用情况,顺便看看信号覆盖的问题。他的平板电脑已经充好电,问卷也都设好了。

      可他坐在那里,忽然觉得那些问题有点悬。
      他果然不接地气的久了。

      “你不要嫌弃她不会用手机。她家里没安信号。”安安说,“我问她平时怎么联系在外面市里打工的儿子,她说,等。等他们打回来。”

      风吹动被子,布面拍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声响。

      Brady站了一会儿,又说:“我本来想问她,会不会用智能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

      “她连字都不认识。”他说,“她屋里最贵的东西,是一个淘汰的收音机。”

      “我原来做过一个模型。”他说,“假设网络覆盖率提高之后,信息不对称会自然消失。”

      安安用扇子给自己扇风。

      “你们这里,”他说,“很多问题,连‘信息’本身都还没出现。”

      安安看了他一眼。

      “他们不是不想用。”他说,“是连‘怎么开始用’都没人教。”

      他说完,忽然停住了。

      “昨天那个扎我轮胎的孩子,”他问,“是不是也不怎么上学?”

      “上过。”安安说,“断断续续。”

      “家里没人一直管吗?留守儿童么。”

      “他爸妈在外面。钱更重要,要养家糊口。这边都是这样。”

      话说完,院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铁门被风吹得咣当响了一下,又归于沉寂。屋檐下晾着的被子被风鼓起来,布面互相拍打,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叹气。
      Brady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水泥地,地面被雨水冲刷过,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像无数条细细的裂缝,一直延伸到院门口。

      他忽然想起昨夜车里那个孩子烧得迷迷糊糊的脸,想起老人满是老茧的手在车里乱抓,又想起那个扎破轮胎的孩子,光着脚在碎石路上疯跑的样子。

      那些画面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谁是该责怪的人。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像是想把胸口积着的什么吐出来,却什么也没说。

      安安见他不再说话,也低头看了一会儿地面。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卷起一点细灰,又很快落下去。远处狗还在叫,一声接一声,拖得很长。

      她慢慢开口。“这边……很多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 声音不大,却像是顺着刚才那片沉默,一点点往下说。

      “爸妈出去打工,工地的,开拉面馆的,好一点的卖羊肉或者做景区生意,还是得进城去,一年回来一两次。有的几年才见一面。孩子丢给爷爷奶奶带,老人连字都不认识,能让孩子别饿死、别掉进沟里,就算尽力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想什么。

      “有的孩子七八岁就自己跑上山放羊,冬天零下十来度,鞋子都是破的。学校远,路不好走,下雪天根本去不了。老师也留不住,好一点的都走了,剩下的……有时候一整个年级就一个老师。老师们受不了顽劣的孩子,孩子们也不乐意学习,老师来了走,走了来,都待不满一个学期。”

      风又吹起来,棚子底下的塑料布哗啦一声响。

      “他们从小没人教规矩。”安安继续说,“谁抢得过别人,谁就不吃亏。打架、骂人、往别人车上扔石头,对他们来说就是玩。”

      她苦笑了一下。
      “你觉得他们没教养,可其实是没人教他们什么叫教养。”

      Brady抬头看了她一眼。

      安安却没看他,只是望着院门外那条空路。

      “有的孩子十几岁就不念书了,跟着人出去打工。回来还是一样穷,再把孩子丢给家里老人。就这么一代一代下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也不是天生坏。就是从小没人管,野惯了。闯祸了,挨顿打,第二天照样忘了。”

      她停了一下,又说:“昨天扎你轮胎那个孩子,他爸妈在工地,一年回不了两次。他奶奶身体也不好,整天骂他,他就到处乱跑。”

      院子里那两只小黑狗翻了个身,又继续睡。

      “你问他们以后想干什么,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安安说,“读书读不进去,干活又太小。就这么晃着长大。”
      她说到这里,声音慢了下来。

      “有时候我都觉得,他们长大,不是长出来的,是被时间硬推着往前走的。”

      风停了。院子又静下来。Brady站在原地,没接话。
      远处山影沉沉压着夜色,像一堵看不见尽头的墙。

      风吹过来,带着沙尘的味道。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连串的判断显得轻飘,像是在高处俯看,却没有真正踩到地面。
      半晌,他才移开目光。

      看着她,叹了口气:“抱歉。”

      安安一愣,不知道怎么说,讷讷站起身,似是完全出乎意料般:“我去给你倒点水喝。” 起身走向小厨房。

      门关上前,安安好像听见Brady叹气:“系㖞,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那天晚上,院里挂着的灯泡泛着昏黄的光,蝉声连绵不断,Brady又出去了,这是从外面买日用品回来,推栅栏门进院,院里是清一色的水泥地同晒着一张褪色棉被的绳子。安安不在院子里。

      Brady便拎着一份打包好的饭。在院子里坐下,安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 招手,看见他招手叫他过来吃,又自己端着跑过来。

      他看见安安端来一碗红糖凉粉放在他桌前,说:“兄弟,交个朋友。下午老板来了,就是我妈。这是我妈今天做的,放点蜂蜜更好吃。我妈四川人,所以啊这做的可好吃了。你尝尝,vip超长包月住户专享哦。”

      安安想着,可算翻篇了。还是和这个“贵客”缓和一下气氛和关系吧!她看着Brady,想着如何投机搭话。

      Brady低头看了看那碗凉粉,“谢谢。”他拿起勺子,轻轻挑起一口,放进嘴里。眯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嗯,确实。”

      安安站在一旁,故作熟络的随口问:“怎么样?不会有点过甜吧?”
      “甜得刚好。”

      安安将碗递给他的时候光明正大瞥了一眼,真是体面隽秀的人,她飞速想着,他额头饱满光洁,眉弓立体,眉眼分明。窄长鹅蛋脸,右边脸颊有个梨涡,整个人乍一看,颇具亲和力。要是他不沉着脸,就好了。求求了,事情快翻篇吧!

      Brady打开iPad,说了声谢谢,腼腆地笑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自来熟。

      她不好意思的捋了捋发梢,飞速移开眼睛,看见瓷瓶上画着的海棠花映梳洗仕女。

      她知道自己没什么特别的表现,脸上依旧是那种不动声色的笑容,但刚才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多停留了几秒。她不禁想象他脑海里是否会有些许波澜。

      只听他随口问:“老板呢?最近没看到她。”

      “全权算我妈妈的店啦,不过她不在是因为她还有别的事操心。”安安起身,给自己也端了一份。

      “好。你在这儿做暑期工?你是大学生还是高中刚毕业?”

      “算是暑期工吧。已经读完大一喽。”安安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抬眸歪着头看他,“暨南大一,暑假回家,没找着实习。家里人说不能闲着,就来帮帮忙。”

      起初,她只是一个因大一急着卷实习失败而焦虑的女大学生。

      “暨南大学?”Brady抬头,终于对这个女孩有了点基础的归类。“没问题啊,在广东一带不错的啊,有个课友来我的学校交换过。”

      她笑着自嘲:“说来惭愧,竞争太大了。我一直以为211已经顶天了。没想到天外有天,牛人何其多。于是我大一就开始卷实习。我底子薄弱,没人脉也不太清楚面试的事情,光顾着刷题和找兼职了,也不知道要问学长学姐面试找工的事情。”

      “听口音你广州的还是香港人?”

      “嗯,港大的。”Brady放下本子,看着她。安安抬头看了一眼,想着可算开始熟了,他不生气的样子没那么吓人了,便笑着剪着指甲:“你猜我念什么?”

      Brady思索了一下,突然笑了:“理科?经济?我瞎猜啊。听你说你找工作。” 安安笑了笑:“对,计算机。”

      Brady也笑了:“我学的社会学同埋金融数学。”

      “喔,怪不得。”她点点头,像是找到了一点交集。Brady喝了口水笑笑,没让话落地:“内地现在也大一就卷实习?”

      她重重的叹了口气:“没办法,整体是卷的;当然肯定有很多人大一没去找实习,但是我想留在大湾区啊,肯定要提前做准备未雨绸缪啦。毕竟我想申请保研嘛,维持好学生的成绩和表现很累的。”

      他续上:“诶,那很好啊。提前做计划这个习惯很好喔,这么说你也有预习的习惯?”

      她这才露出一个积极地笑:“那肯定,我主课必修课得拿满分的;虽然没有公开排名,但我大概知道我的成绩是前1%。”
      Brady很惊艳的说真不错,恭喜。

      院子安静了片刻,只有蝉鸣不倦。

      “我有点羡慕你。”安安突然说。

      “为什么?”

      “你们念的东西,好像是为了理解世界,是为了体验和享受世界。和我们这种人不一样——你是不是有很多梦想可以去更多的地方?而我,学计算机只是为了找份工作,多挣点钱,提前补贴家用,换个城市生活。所有人都告诉我这个大热门,好找工作。”

      Brady一愣,望着眼前这个神色平静的女孩,忽然觉得,这个他从未想过的话题,很苦涩。

      安安顺了顺鬓角的头发,抬头看着他,问:“请问,香港的研究生好申请吗?广东有很多发展机会,广州,深圳,香港都不错。我没去过香港,我很想去。”

      “你想去香港啊?”Brady语气平淡,但眼里掠过一丝惊讶。

      安安点点头,望天花板,目光有些迷茫,像是看向远方的某个未知的地方。“是的,我想去看看,就算是闯吧。不管是为了学业,还是为了……”她顿了顿,目光从Brady的脸上移开,落在了远处的山峦上。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有些低:“我也想知道,搏一搏,那个世界会不会有更多的出路和可能。”

      “我不知道。随便说说。说真的,我不知道。”

      Brady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情绪,出于好心和关怀,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会失去什么?为自己的选择买单。可能你会失去的,比你得到的更多。”

      安安静默了一会儿,目光依旧没有回到他身上。她微微皱眉,像是在思考他话中代价的含义,语气因为迷茫淡的快散了:“失去什么?成长就是一直都在失去。失去了一个可以安稳过日子的机会,失去了那份老实保守的一生,失去一抬头就是窗外窄小的天空的日子吗?在家,抬头窗外是屋檐下框死的天。”

      Brady微微侧头,看着她的侧脸,心里竟有些说不出的感觉。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和这个看似老实、冷静、实则深藏情感的女孩之间,关于处境和心态,悄悄产生一种对对方内心深处的共鸣。

      两人聊起海内外的景点,聊到青海的山脉和乞力马扎罗的雪;给她看自己在夏威夷火山边拍到的珍稀植物,天南海北,再聊到未来的规划。

      Brady偷偷打量了一眼她。年纪看上去真的不大。鼻梁挺得恰到好处,是山风托起来的弧度,从侧面看,像群岛和丘陵,自然又带着些野性,压下去正面看起来的软和甜腻感;鼻尖微翘。

      他开口谈起自己学习的过往,聊起每个节点做的选择,出于在女孩面前留下好印象,他讲起自己同团队取得重大成绩——他说的不紧不慢,她听着,在脑海里做成影片。恰好安安耳后一缕头发滑出来,垂在耳边,她悄悄斜过眼睛,透过浓厚发丝的缝隙瞧他。

      那双眉,斜飞入鬓非常有记忆点,恰似两柄锋利的墨剑。顺着眉毛看过去,他的眉骨相比别人略高,显的人眼神格外深邃。

      然后她痴痴听着,仿佛也随着他去看了那更辽阔自由的世界。

      这是个新鲜的光亮的人。若是没有他了又该如何?那她的人生又枯燥乏味了起来,重复着题海生活显得如此了然无趣了起来。她厌倦了。

      她羡慕他,那流光映彩的生活。

      他还在继续说着,从山顶的晨雾到中环蜿蜒的楼梯。她听着,眼神却放了空。目光透过他,仕女图瓷瓶在他身后。那海棠花边缘褪色。

      安安低头看向脚尖,试图用视线填补这份沉默,但她心底的某种东西却悄然起伏,远比外界的景色更加扑面而来。

      ——————————————

      又过了几日。

      天色渐暗,青海的山间已笼罩在一层薄雾中,空气中带着草木的湿气和一丝寒意。安安站在民宿的门口,刚刚清扫完院子,准备关店。她抬头看了眼山顶,突然有种莫名的不安。
      Brady还没回来。

      她拿起手机,查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八点半。平常这个时候,他应该早就回来了。安安心里不由得一紧。她想了想,觉得自己也许是太过焦虑,便打算准备晚餐,却没能从心底驱散那股不安的感觉。

      不多时,一位慌张的村民冲进了民宿,气喘吁吁地大声喊道:“县城那边有车祸,听说是翻车,出事的地方很远。打电话给县医院,村里卫生所下班了!”

      还有人跟在后面口音浓厚的大声询问:“是外地人吗?你们检查一下有没有人失踪!”

      安安心跳一滞,赶紧从桌上拿起手机,刷了下信息。果不其然,Brady发来了一条求救消息:“车翻了,卡在座位里,出不来,快来。”

      “他在哪?”安安迅速问。

      “西北的山沟,可能还需要一个小时才能到。”村民急促地说。

      安安立刻清醒过来,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决定:“我去。”

      她快速拿下车钥匙,转身走进房里,匆匆套上外套。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车祸,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虽然归四通八达的化隆回族自治县管辖,但是崎岖山地,戈壁,河谷纵横密布如天堑相割,夜晚大降温还有野兽,死在哪个山沟沟里都不好说。

      Brady虽然是外人,但这段时间他们已经相处得很熟悉,不管是谁,在这种高海拔的地界,这种危险她不能置之不理。

      她跳上车,发动引擎,向山沟的方向驶去。车子沿着崎岖的山路狂奔,轮胎在湿滑的泥土上吱吱作响,发出刺耳的噪音。每个弯道都像一道潜在的威胁,安安的目光紧盯着前方,手指攥紧方向盘,生怕错过一秒钟的时间。

      陆续有村民开车来,隐约听见对讲机里有人在保持沟通。
      越走越远,路灯是没有了,一片漆黑看不清楚,只有远光灯在公路上。丹霞地貌,平日看着橙红渐变,此刻却像索命的猩红同各色层次的黑。枯草在石缝里张牙舞爪,像尖刺,像蛇齿。

      山路越来越窄,四周只剩下荒凉的山石同偶尔传来的风声。手机的信号断断续续,安安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焦虑感。她抬头看了看天空,山风呼啸,车子行驶的每一秒都像是在同时间赛跑。

      “得快点,晚了怕不是要失温冻死... ...” 昼夜温差极大,真是跟时间赛跑了。

      四十分钟后,她终于接近了事发地点。前方的道路突然变得更加崎岖,车子在山沟里颠簸,似乎每一次颠簸都让她的心提得更高。

      她的车突然停下了,远处的翻车现场隐约可见。车身完全倾斜,几乎要翻到侧面,四周安静得可怕。唯一能听到的,是风刮过山谷的声音。安安快速下车,心跳加速,她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

      “快去找工具!快!”一个村民大喊着,气喘吁吁地奔向车后,手忙脚乱地拿着一根粗大的铁棍。

      “车里的人还好吗?”另一个村民焦急地问,他的声音里带着颤抖,“我去给县城打电话,报警了吗?”

      “报警了!别说这些!”旁边的男人急躁地回应,四下张望着,似乎在寻找什么可用的东西。“有手机信号吗?快点帮忙!”

      Brady被卡在车里,脸色苍白,脖子上有道血痕,显然受到了一定的伤害,但似乎没大碍。他的眼睛半眯着,紧张地盯着外面,但由于被卡住无法动弹。

      “Brady!”安安吓了一大跳,急步上前,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安安站在翻车现场,能听到周围不断传来的焦急声音和杂乱的脚步声。一个老妇人靠近她,眼里带着惊慌:“孩子,快点去找点水!他需要水!”老妇人的声音不清晰,口音浓重,显然是慌了神。

      她冷静地回到Brady身边,检查他的伤势。“你得忍住,等救援队来。”
      Brady努力地吐出几个字,“...我撑得住。”

      安安咬紧牙关,目光坚定。她知道,她不能让任何事情耽误他们的时间,哪怕是救援队。她开始四处寻找工具,迅速组织起附近的村民和所有能帮上忙的人。

      几个人准备用绳索和杠杆将车子翻正,几个村民从车里取出工具,准备强行打开车门。

      “别乱了,别乱了!”另一个年轻的男人高声斥责,“先稳住车,不然会伤到人!”

      “稳什么稳!他都快死了!”一个声音尖利地回应,夹杂着焦虑,“快把他救出来!”

      Brady同其他人显然几乎倒立的卡在车里,幸好这吉普耐撞,框架没完全变形。

      四周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混乱,每个人都在忙碌,似乎没人能冷静下来。安安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她扫视了一眼四周,迅速注意到一个长柄铁锤,毫不犹豫地抓了过来。

      “有人有绳子吗?”她声音坚定,穿透了周围的杂乱。

      “有!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急忙应道,跑过去从另一辆车里拿出了绳索,“但要怎么才能把车翻回来?谁知道怎么弄?”

      “等救援队。后面还有人来!”有人喊道,“你们别瞎弄,弄得不好,反而害了他们!”

      几分钟后,应急救援队赶到,协同村民一起将车翻正,终于把Brady和其他乘客拉了出来。车外已经有警车赶来,村民们开始安置伤员。

      “你先去检查,别担心。”安安对身旁的医生和Brady说道。

      “接下来.. 咳咳,怎么安置?” Brady挣扎着问。

      安安回头:“不知道,等通知,这附近太偏了。你这是从查汗都斯乡回来吗?卡在这里不上不下,村镇卫生所现在可不开门。”

      Brady惨惨的干笑:“我觉得我还能动.. ... 要不先回甘都镇,反正已经在化隆辖区了。”

      护士和警察过来搭把手,安安瞪他一眼:“跨县大逃亡是吧,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到时候去哪治都不知道!”

      那警察听见,说:“现在在协调... 大医院的话循化县其实离这边更近些。”

      护士插嘴:“今晚先去甘都镇,现在看上去无大碍,明天一早如果情况恶化,转院。小伙子,这里海拔2000多米,你胆子是真大。”

      第二天,Brady的状况明显好转,虽然有些瘀伤,但并没有大碍。安安松了口气,站在病房外的窗台旁,望着远处的山脉,心情终于放松了一些。

      医生检查过后,拍了拍Brady的肩膀,“没事了,明天你就可以回去了。只是休息几天,别急着活动。”

      Brady点点头,面色苍白,但已经能坐起来,“谢谢你,安安,昨天真是...”

      “别说了,没什么。”安安打断他,声音平静,“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她转过头,准备离开,“你要好好休息,别再跑什么偏远地方了。”

      Brady笑了笑,“我答应你。”

      安安没再多说,推开病房门,走出医院,山风依旧,远处群山尖顶的白呼应细碎的云,天地高远。

      她走在小镇的街道上,想着刚才回头看见Brady打着点滴消炎水。

      他闭上眼睛,眼下一团——— 不知道是没休息好的眼下乌青还是睫毛盖上的阴影。

      啧,这男人也能病西子呐,还是得吃建模。

      ——————————————

      过了些日子,那是一个傍晚,蝉声如乐队齐奏,震天响。青海的空气清新,山间的凉风带着草木的气息吹拂而过。

      安安站在母亲经营的民宿门口,透过窗户看见Brady。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休闲裤,背着一个小包,坐在窗边的桌子旁,认真地翻阅着手中的笔记本,再在笔记本电脑前敲字。阳光洒在他立体的侧脸上,光影交错,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

      当时,安安的心里还没有太多的情感波动,更多的是对这个陌生人对自己生活的入侵感。

      Brady是来做田野实验的,做社会学调查的,他并不是当地人。虽然他每次都穿得很简约,却总能在人群中脱颖而出,那种与生俱来的气质,安安总觉得有些遥不可及。

      然而,随着接触的增多,安安开始发现Brady并不像她最初想象的那样淡漠一人。他并不总是那种自信满满、只专注于自己任务的人,偶尔也会露出一些温暖的笑容,眼神温和且不带任何居高临下的姿态。

      安安发现,喜欢思考的人,打开话匣子,那真是滔滔不绝。

      如果她去搭话,Brady也会很乐意分享他的所见所闻和有趣的想法。

      他讲话不急,措辞文雅,她几乎没见过这么有涵养的人,他声音轻柔,安安心中充满了些许期待,和这样的人聊天很有趣。

      还有一次,他恰好走到她家附近的小路上,看到她正在打扫门前的院子。安安低头专注扫地,扫修剪植物后的分叉枝叶。忽然听到有脚步声接近。

      她猛的抬头,看见Brady站在一旁,一个礼貌合适的距离,一点淡淡的笑意温柔:“我看到你在忙,想过来帮忙,但看你在修剪,扫得那么快,我怕打扰到你。”

      安安愣了一下,笑了笑:“不麻烦,我自己可以。” 然而,她的心跳却莫名地加速。他的存在让她感到陌生和紧张。
      “你不需要帮忙?”Brady轻轻走近,颔首笑了一下算打招呼,安安注意到他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手上。

      “你看起来很累,给我点机会让我做点什么吧?”他笑了笑,眼神带着一丝邀请和诙谐幽默,仿佛在试图化解这份尴尬。

      安安低头,嘴角轻轻扬起,却并没有拒绝他,而是点了点头:“那你就帮我把这些扫的叶子收起来吧。” 其实她并不是真的觉得累,而是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她从未想过有客人会主动愿意帮她做这些家务。

      他们的手指在收集剪掉的枝桠落叶的时候不经意触碰了一下,那一刹那的电流感让安安的脸红了,心跳更快。

      她低下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她知道,坏了,自己开始不自觉地喜欢上了这种和Brady接触的感觉——那种不言而喻的默契和不知不觉间的靠近。

      Brady下意识追着去看她的眼睛,她眼窝深邃,鼻子细长高挺,眉毛浓密,眼神明亮,脸又像是某种被混合调和过的气质——细致、坚定,还带着文气。

      安安侧侧的别开一点——— Brady的眼神无意识地落在她身上,却又快速移开,因为他清楚地感受到,这种微妙的变化已经悄悄在他们之间种下了一颗种子。那种轻柔的、隐秘的甜蜜,令人既惊讶又心动,却没有人愿意直视它,也没有人敢去揭开它的面纱。

      他们谁都不愿去触碰那个未知的地平线,谁也不想让这份悄然生长的情感清晰可见。这只是一个蝉鸣的夏天。

      —————————————

      七月的最后一天,Brady一大早从床上爬起来,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温暖地照亮了小小的民宿。

      昨晚在当地的风味小馆里吃得有些晚,头脑依然带着些许的迟钝。他穿上简单的衣服,走到民宿门口,打算先去附近的小集市转转,逛逛古建筑。

      正巧,安安拎着一袋子刚买完的菜回来,头发随意地绑成一个低马尾,脸上带着微微的汗珠,看起来一派自在。

      和来帮忙的邻居打了个招呼,回头她看见Brady的时候微微停住脚步,笑了笑:“你起得真早。”

      Brady点点头,皱了皱眉,边走过来边刷着手机随口问道:“安安,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 那边的土著村落?我打算去调研一下民生同文化,但这儿的向导似乎不太靠谱。”他说话有些含糊,似乎并没有透露自己具体的调研需求,只是随便说了些。

      安安眨了眨眼,似乎看得出Brady没有完全说明情况,但她并没有追问,只是想了一会儿后,开口道:“你是打算去那个里面的民族乡吗?

      那很偏哦。你应该先去西南边那个尖扎县找人 —— 我知道,那里是旅游规划得比较好的地方,那边向导挺多的,那里向导更多,车的选择更多,先去那边问人带你去就好了,完全不需要担心。”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找不到向导,我可以带你过去。然后到了尖扎县那里你可以再转车,你说的这个地方要再上海拔,深入往下走,没有开发过嘛,很偏,很远,再下民族乡。你要做好准备哦。”

      “那就麻烦你了,谢谢!”

      她看了一眼他,随即说道:“不过,隔壁县的旅游业已经非常发达,向导和当地的工作人员都会有很多,远比这里更靠谱。”

      Brady点了点头,眉头放松,目光有些飘散,似乎在思考接下来的行程。安安继续道:“我们可以搭便车过去,这里到那个地方有点远,而且你应该更愿意跟当地人交流,搭车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Brady没有反对,来都来了,他没有特别在意交通方式,只是轻声说了句:“好,那我们就走吧。”

      于是,安安交代好事宜,今天没有预订的旅客来,他们二人整理好简单的行李,步出了民宿,往路边去找搭便车的机会。

      安安早就习惯了这种自发的出行方式,而Brady虽然习惯了更多的私人交通,但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车行的过程中,安安告诉他一些当地的历史背景,和她自己家乡的一些传统习俗。

      她絮絮叨叨说着,眼睛不自觉地瞥向他,似乎想从他那儿得到什么肯定,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点头,或者是那种稍纵即逝的笑容。

      她甚至在心里小小地期盼,他会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她,给她一个温暖的微笑——那种让她觉得自己并不是透明的、不被忽视的微笑。

      她继续讲着家乡的故事,细节逐渐变得生动起来。安安不自觉地想起那些眼神对上的瞬间,他递过来拼图块的手指... ... 她知道这些事情本不需要这么详细地讲解,但她不明白自己为何想让Brady注意到自己,她知他懂得多,见多识广,她却一腔热血的想让他听到她说的每一个字,想让他说些赞美的话,哪怕只是随便一句:“哦,真有意思。”或者,“你真的帮我太多。”

      Brady虽然并没有马上回应,但他开始认真地听着,注意到了她语言中的温度和沉淀。这个时候,陷入回忆的安安显得格外的自然和从容,仿佛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与这片土地有着某种紧密的联系。

      路上风景如画,二人暂时放下了行程的压力,沿着蜿蜒的小路,慢慢向着那个民族乡的方向驶去。

      Brady坐在车内,眉头紧锁,望着前方远处弯曲的山路。车窗外,青海的阳光洒在荒野上,透过尘土和风,空气微凉。司机咕哝着一些不耐烦的话,最后一语不发地停下了车。

      “出问题了。”司机无奈地扯开车门,走了下来,伸手摸了摸车底,“这路不好走,估计要等一阵。”

      “您再看看,我们不急,先再打一遍火。” Brady面色一开始还能平静。

      车子的发动机依然没有反应,连司机也有些焦躁不安。“这条路实在是太差了,车子不行啊,得等一会儿。”司机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显然有些无奈。Brady深吸一口气,垂下眼,打算打电话给那个本该在目的地等他的调研团队,却发现信号全无。

      车里闷热,空调关了,那边司机打开车前盖。安安开门下车透气。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电子表,指针已经偏离了预定的时间。自己好不容易从香港赶到这里,每天都是做好了规划的,按部就班,紧紧按着时间来,可现在进入了这片陌生的土地,刚刚找到的田野调研资料和做好的计划似乎也都被这段卡壳的旅途冲乱了。

      Brady站在路边,眉头紧锁。正是盛夏,阳光正烈,照在他那白皙的皮肤上,烤得有些发烫。

      他收回目光,转向车窗外。翻过赛什库沟,周围是苍茫的草原,丹霞地貌和大石堆山峦叠嶂,仿佛一切都静止在这个荒凉的地方。就在他准备放弃的瞬间,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车门外传来:“怎么了?确定车坏了?”

      Brady抬头,看到安安走了过来。她没有穿什么特别的衣服,依旧是那身普通的棉T和牛仔裤,步伐轻快,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突发状况。

      阳光下,她的笑容不似城市中那些做作的面孔,反而带着一种宁静和自然。

      Brady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对,出了点问题。”

      Brady叹了口气,他本打算顺利到达下一站,继续自己的调查。只是这条路似乎没有给他留太多选择,他只好抬头看向安安。

      司机的声音从车头传来:“你们现在怎么办?我们现在都抛锚在这里了,小伙子你往前面跑跑看看有没有车经过,我这个一时半会弄不好。”

      安安靠在车门上,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她早已习惯这种不时的耽搁。见Brady望向自己,她转头笑了笑,拉开门坐进来:“前面就有个村子,离这里不远,虽然人少,但有人。我听说这条路很少有人走,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徒步过去,看看能不能帮忙。”

      Brady刚欲拒绝,突然,旁边的车子猛地一震,发动机的轰鸣声骤然停止。司机一脸茫然地试图重新启动发动机,可无论如何都无法成功。

      “吗的点背!真出事了。”司机的语气充满了无奈,“这段路不好走,你们两个估计得等一段时间。”

      安安皱了皱眉,叹了口气打开门,轻松地跳下车:“看样子我们真的得走路了。”她伸手转过头对Brady说道:“前面就有个村子,咱们可以先走过去,找个人帮忙。信我,我知道在哪。”

      Brady有些不情愿地看着远处的山脉,心里有些焦急:“走过去?这路可不近吧?”

      跑货的这个便车司机插嘴:“前后啥也没有,你们确定要徒步吗?” 他指指荒凉的戈壁滩,“距离加油站还有好远。”

      Brady滑开手机确定没有信号:“安安,你确定这附近有村子?”

      安安不以为意:“别担心,走快点,走过去差不多半小时,没问题,国道往下。”她说得轻松得像是散步一样,完全不怕这突如其来的挑战。

      “来吧来吧,走快点什么都好了。” 安安快步走,如履平地。

      他们开始徒步,司机骂骂咧咧的跟着,穿过不规则的山路,脚下的泥土混杂着碎石,步伐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显得有些沉重。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荒凉,仿佛连空气也充满了压力。
      安安走得非常从容,她的步伐轻快而稳定,似乎对这些艰难的环境毫不陌生。

      Brady有些意外,一边跟着走,看着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荒地,和石头如峡谷门神一样盯着他们,怀念起香港的便利来。他心里有些犹豫:“那会不会太远?”

      “不会,走过去大概需要半个小时,哦,错了,一个多小时。反正这儿除了我们,别的车都没有。等下一趟路过的车吗?那可真是未知数。”

      安安答道,语气自然轻松,“而且前面那个村子里有些土著撒拉族人,村里的语言可能不太方便,我可以帮你和他们沟通。到时候这一段路也有素材可以积累。”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不知为何,连便车司机都感觉这段荒野路突然有了方向,好像她出现本身就是解法。

      所以Brady愣了一下,安安的提议听起来不仅实用,还透露出一些他没想到的帮助。

      他轻轻点头:“好,那我们就走。”

      他们开始步行,穿过一片干燥的草地,脚下的土路被阳光烤得有些发热。途中,Brady注意到安安那种从容不迫的气质——她的步伐稳重,显得与周围的山野融为一体。
      偶尔,她停下来,轻松地跟他说起一些周围的景色和乡村生活,甚至开玩笑说这里的土路就像是她家乡的老街。

      他紧随其后,低头望着她的背影,内心一阵莫名的波动。安安的存在让这一切都不再显得那么沉重,仿佛她是这片土地上最自然的存在,哪怕面临困境,她也从不失去那份坚定与淡定。

      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那个小村庄。安安向Brady介绍:“这里是撒拉族的一个小村子,大部分人过着牧羊的生活,远离城市的喧嚣。” 他们进了村子,发现的确人少,周围的建筑也显得有些简陋。

      然而,不同于外界的荒凉,这里的人们却拥有一种安静的坚韧。

      当他们靠近村头,几位撒拉村民走了过来。Brady试图用普通话跟他们打招呼,却发现对方的汉语并不流利。安安见状,立即上前,用撒拉话和村民交谈。她流利的语言和温和的语气让村民们立刻放松了警惕,愿意提供帮助。

      “我可以帮你们修车,稍微需要一点时间。”其中一个年长的村民说。
      另一个年轻的黢黑男子打起了电话,边跑边说,似乎是在叫拖车什么的。

      Brady松了口气,谢过村民后转向安安:“没想到你还能说撒拉话,真是帮了大忙。”

      安安微微一笑:“这对我来说不难。我父亲是撒拉族和汉族混血,家里有很多这方面的文化背景。”

      她接着说:“我也知道你来青海是做田野调查的,你这个是研究民族混居吗?”

      Brady有些愣住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快就抓住了重点。他点了点头:“是的,我的研究涉及不同民族之间的混居的文化融合,像是撒拉族、蒙古族,土族,汉族同埋藏族在青海北部的生活状况。这是我调查的一个关键部分。”

      “哦!”安安眼睛一亮,“那你选的地方很对,这里确实有很多不同民族的融合情况,尤其是撒拉族和汉族,这一代的特色吧,和其他民族在语言、文化上都互有交集。”她笑着说:“我非常懂这个,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

      Brady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个看似简单的女孩居然对自己研究的领域如此了解:“你是说,你可以帮我了解撒拉族的文化同埋混居情况?”

      安安轻轻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自信的光芒:“当然。我从小就生活在这种文化交融的环境中,语言和习俗都受到两种文化的影响。

      你想啊,我们这是下属在,青海省海东市下属县化隆回族自治县下属甘都镇,笼统来说不但是第二大撒拉族聚居地,还南邻循化撒拉族自治县,生意有往来嘛,有自己的圈子。

      然后东边是民和回族土族自治县,这个地方其实不算太熟但去过,你知道吗,民和那边的土族自称“土昆”,这边的藏族称他们为“霍尔”;

      东南下边是积石山保安族东乡族撒拉族自治县,那边常去;

      西临黄南藏族自治州北部的尖扎县和同仁市,和海南藏族自治州的贵德县—— 那可是个旅游大区!然后然后,西北方向是西宁市和湟中区,以前我在那读的书。

      我住的这片区离那些藏族乡也近,小时候多少见过些,嗯,那些其他民族的同学。然后这儿回族也多。你如果有问题,尽管问我。” 安安倒豆子似的说了一串又一串。

      就在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补充里,一种不经意的自信光环自然浮现出来——那种别人费力摸索、她却像天生知道方向般的从容。

      Brady听了,顿时愣住了。她的话如同一颗炸弹,在他心中激起了一圈震撼。他原以为自己在研究的领域里已经有所准备,可是安安的背景和知识,这近水楼台啊!

      这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震撼。他不禁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女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缘起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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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年1月1日起至1月15号因私事暂时停更,抱歉,15号后恢复。26年初比较忙,争取忙完了多更快更。 第2、4、5、9、10、14、15、16、19、22、25、27、28、29、30、39、42、45、46、70、76、82、87、94、99和第100章重制大修了,更多精彩,更多细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