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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墨色如雪 “现在这里 ...

  •   洛锦曾经听闻过这样的病症。

      那时候她只有八岁,还是控制不住会开小差的年纪。晦涩难懂的医书和秘籍对一个孩子来讲远没有窗外的知了来的吸引人。

      那一日恰好学到古代典籍中的怪奇病例。在从古至今的时间长河中,有那样一批医者仁心的大夫四处走访,记录下不被治愈的疑难杂症供后世参考研学。他们字字珠玑声声泣血,只为了在很多年后的某一瞬间,在那些翻阅了他们全部医药知识又革故鼎新的大夫心上刻下一个烙印,没有什么疾病是永恒无法战胜的,只要往后千秋万代同样赋予永恒的时间。

      洛锦还记得在那页泛黄的书页上,那位早已身死淹没在沉重红尘里的先贤用充满慈悲的口吻事无巨细地记录下了一个不小心掉入危险矿脉中的普通人,在经历了数月的九死一生后,他骨瘦如柴得被人救出来。

      那位先贤难以想象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那个人是怀着一种怎样的永不磨灭的希望努力活下来的。被救出来的时候,那个人几乎都要干枯。

      因为长时间的缺水,他的嗓子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恶化,他的五脏六腑也几乎被破坏个一干二净,所有参与救治的大夫都说他能够活着等待救援简直是一个奇迹。

      而后,在无数的天材地宝作用下,那人无数次一脚踏进鬼门关又被拽了回来。原本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而去。

      但命运总是捉摸不透,总在人怀有希望的一瞬间又给予万劫不复的打击。

      那个人的身体忽然开始衰弱下去,无数大夫一次次会诊,却始终没有办法阻止他逐渐瘦弱干枯。在那个人生命的最后,他伸出干枯的手,握上那位为他操碎心的大夫的手,安慰道,生死有命。

      他说,我最初在矿洞里的那几天,没有水没有食物,身体像是要燃烧起来一样,无论是皮肤还是身体深处的脏腑,都在叫嚣着渴求食物和水源。

      我饿得头晕眼花,甚至开始出现幻觉。就在这个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一片光亮,我以为是黑白无常来接引我去地府。但我躺在地上头无力地歪着,我看见那条在黑暗中泛着萤火光芒的河流从最深的黑暗深处流淌出来,它沿曲折地绕过我的身旁。

      我不想死,于是我喝了那水。此后几日我都靠着那点流水过活。眼前出现过无数次濒死的幻象,然后又回到混沌的黑暗中,直到你们救了我。

      现在想想或许是那莹润的天上河水并非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以触碰的,这是我偷来的时光,我已经满足了。多谢你们,大夫。

      说完这些话,那人就闭上了眼睛。

      随着他的心跳停止跳动,他灰白的皮肤上开始出现莹绿色的纹路。

      一刻钟后,这种似有若无的浅淡纹路变成了从骨头中透出来的灰绿色。那位先贤在记录中写道,我看见他的尸体在一瞬间苍老了数十岁,皮肤骤然绷紧,而后从耳鼻处流出黄绿色的脓液来,绷紧的皮肤开始溃烂,转瞬之间就露出皮肉下的骨头来。

      那骨头也不是沾着血色的苍白,反而透着不详的青黑。恍然之间,那位先贤仿佛看到了那个可怜人口中诡异的荧光色怪河。它流淌在骨头中,却浓稠到像是固态。

      他站起身来想要给那人盖上白布,起身那一瞬间,动作带起的空气流动让尸体分崩离析,低温火焰瞬间席卷了整个床榻,他吓了一跳赶紧让开。

      这火焰不是寻常柴火燃烧的红色,反而青中带着些灰,像是传说中洪荒时期恐怖的天色。幸好身旁有备着的水盆,他捧起水盆浇灭这离奇的火焰。

      一层灰白色的雾气从水和火焰的交织处诞生,他看见其中流淌着的沉重萤火。

      后来他将这个人埋葬,两年后他故地重游时却惊讶地发现,那个埋葬他的地方,那片黄土地竟在夜色中开始发出淡淡的黄绿色。

      于是他将这一切完整地记载下来,并将这种病症命名为流萤之苦。

      一模一样的症状跨越了百年的时间,再次出现。

      洛锦摩挲着散发着荧光的骨灰,眼中酝酿着无尽的风暴。

      在柴房中呆的时间久了以后就开始能适应这里奇怪的气味,适应后,洛锦又闻到了一股异常轻微的血的味道。

      一种寒冷的又无比纯粹的血的味道。

      她重新将门打开一个小弧度,确认了没有闲杂人等在周围游荡后,重新点起油灯,注视着这个狭小的柴房。

      干涸的血迹像是本身就存在于房梁和窗框之间的锈痕,如果没有气味,几乎让人无法分辨。

      血,应当是行走江湖之人最熟悉的气味,它浓稠腥气,象征着死亡,同样也象征着新生。

      但这是一种对洛锦来说相对陌生的血的气味。它没有带着浓烈不甘和恐惧,就只是血本身,甚至可能只是血中成分的某种或某些。

      清澈的,干净的血的气味。

      这让洛锦忽然想起过去杨连洲曾经告诉过她的某个怪事。

      据说有一个小村子的人,他们觉得人生来就是不纯净的,因此需要通过不断地净化自己才能够变为一个干净的人。于是他们想出了一个丧心病狂的办法,就是置换血液。

      这个小村子的人极擅长医术,胆子又大,于是他们把血从自己的身体里抽出来,滤去他们所认为的杂质,又重新输入体内。对于他们用土法置换后的血液,杨连洲是这样描述的,清润如水,汩汩如瀑。

      就像这柴房窗框和门梁上的气味。

      洛锦低头,将触碰过窗棂的手指伸到鼻子旁,不可置信地再三确认。

      冰凉的触感远不及心头触动,洛锦将拳头虚虚握起,又颓然放开。

      或许,她还需要再找个时间去一趟泊珑观。

      就在雪停后的第三日,一场更大的风雪袭来。而这场雪接连不断地下了整整五日。

      而这五日里雷州城恰好非常安静,没有再出现亡灵杀人的现象。城中的百姓们几乎都要以为这场灾难已经过去。

      就在第六日的晚间,洛锦受了杜婆婆的请求,去泊珑观请张观主为大公子看病。

      “张观主?他不是个道士吗,竟也会治病?”洛锦问。

      杜婆婆点点头,道:“是,泊珑观的前身是个医馆,这观主也是前代医者的徒弟,后来城里的生意都被回春堂抢去了,他们活不下去,才在官府的帮助下成立了道观。”

      原来如此。

      杜婆婆见洛锦神色不对,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了小锦,可是张观主有什么问题?”

      洛锦笑起摇摇头,“不,只是惊讶。”

      “是啊,这世道,人为了活下去总是要寻找很多方法,去吧,天黑之前回来,晚上危险。”杜婆婆拍了拍她的背,将她送出门。

      洛锦揣着姜渊鹤给她的那枚令牌,敲响了泊珑观的大门。

      “谁啊?今日泊珑观休沐,不待客。”

      一个小弟子的声音从门里不远处传来。

      洛锦没有理会,继续敲门。

      “听不懂好话吗,快走开,别烦我们。”那弟子瞬间恼火,砰地推开门厉声责骂。

      “叫你们观主出来。”

      许是洛锦冰冷的语调和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眼神震慑住了他,小弟子喏喏应声,飞也似地跑开。

      张显锋听小徒弟的意思应当是来了个恐怖的女人,他瞬间就想起了前段时间的人,最近也没有听闻有外来者被杀害,他们许是真有大本事的。

      他不敢怠慢,赶紧起身,胡乱抓了一件衣服就套上前去迎接。

      “大人,有失远迎还望莫怪,我这小徒弟年纪小没什么眼里见儿,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听到师傅对这个女人的态度,小弟子的头垂得更低了。

      直至行至会客堂,见洛锦没有为难,小弟子如蒙大赦,给二人倒好茶就退下了。

      “大人,怎么今日只有您一人前来?”张显锋先开口,语气犹豫又略带好奇。

      “大人知道你嘴里没有实话,不想来浪费时间。”洛锦不痛不痒地刺了他一句,张显锋的脸色逐渐苍白,洛锦却没有几分同情,撩起眼皮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洛锦面无表情的时候很唬人,张显锋,抬头看了两眼这个气势骇人的女子,又畏畏缩缩地低下头去,嘴角微张,轻轻开合,仓皇无措中竟显得有些可怜。

      “大人,实在不是我想隐瞒一些事情,您可知道我只是一个小小的道士,又如何能蚍蜉撼树般与那重明家作对?”

      张显锋终归是一个良知未泯的普通人,但也正因为他是一个普通人,他才更知道和那些世家大族们作对会闹得个什么下场,他大可以英勇就义说出一切,可是她不是一个人,他还有师兄弟和道观里的许多孩子们。这些孩子也大多出自穷苦人家,在荒年间活不下去了,才被送到这里来。

      “现在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可以说。”

      洛锦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银锭来,就是一个这么小小的银锭,几乎等于泊珑观小半年的香火钱。

      她将银锭在手中抛起把玩,在银锭第三次与掌心相触的一瞬间扔给了坐在对面的男人,“只要你不说,没有人会发现你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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