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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隐者垂名 “原来是贵 ...

  •   “强,非常强大,就是放眼整个江湖也找不出几个内力同您一样深厚者。”洛锦拱手敬礼道,“初次见面,红袖仙大人,晚辈久仰大名。”

      “哈哈哈,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是个心思玲珑的,”张婆婆又笑,眼尾的褶皱更是勾勒纵横,让人几乎忽略了她右眼眼尾的那颗小小的红痣。

      “我已经五十多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号了,怪叫人怀念的。”

      她两手撑在躺椅上,周身温和的气场突然变得蓬勃,寡淡的眉眼都生动起来,那种为装出来的一吹就跑的虚弱感被隐藏起来,她的瞳孔在数十年风霜吹乱后仍然明亮坚定。

      只要看着她,就仿佛能够一窥五十年前江湖中的刀光剑影,雨血风刀。

      她是活着的丰碑。

      只是这样的人为何甘愿沉寂在这个小小的绣坊铺子里,整日只与布匹绸缎为伍,生命的尺度变得一眼就能望得到头。

      但是再仔细看得话,就能发现整间铺子都打扫得一尘不染,没有任何不好的气味,走进来的一瞬间就能感受到主人的用心。

      这未尝不是一种好的生活。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各人站在命运抉择的路口做出不同的选择,没有外人可以对此做任何置评。

      “您很有精神。”洛锦垂眸,是夸赞,也是实话。

      “我老了,江湖中的风风雨雨早已不属于我。”

      张婆婆似是看出了洛锦的想法,她遇见过很多人,都为她的归隐而可惜,也明里暗里打探过她会不会重新出山。

      但他们怀念的都是曾经那个鲜衣怒马衣袂飘飘的江湖游侠,他们怀念的是那个被称作红袖仙的符号,一个虚假的盛名,一个旧时代的残碑。

      没有人知道红绸狼鞭下那个早已老去的灵魂,她半生漂泊伶仃,虽曾与魔教斗法,与武林盟主谈笑风生,也摘得名门桂冠,可是那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一生都在追寻真正的自己。

      张婆婆的本名无人知晓,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从一开始到最后,都只是渭中元西村张家巷里那个头上扎着两个小辫的孩子。

      她会羡慕族里的叔婶给他们的孩子买糖葫芦,带着他们去城里赶集。而她永远只能穿哥哥不要的旧衣服,没有去过私塾,认字也是成年以后行走江湖时自学的。

      一场经年不逝的饥荒让整个渭中变成人间炼狱,易子而食,亲人离恨。哥哥要把她卖去北方当奴隶,她坐在北上的牛车里,听人牙子讲如何把不听话的奴隶打得皮开肉绽。

      她听得害怕,连夜逃走,却不小心摔下悬崖,断了一条腿。后来辗转来回,跟着一个江湖人称魔头的家伙学艺,手上沾染了很多血。魔头说,你有天赋,继承我的衣钵吧。

      她不喜欢杀人。于是再一次离开。她好像永远都在漂泊,无法停留,没有倚靠。

      她也爱过一些人,得到的回报里都是掺杂着旁的欲望的垃圾,她看人的本事很差。

      半生囫囵着过去,她好像站在了江湖武学的最高点,极目望去,能与她并肩者寥寥无几。可是她内心的空虚愈发严重,甚至开始出现幻觉。

      世人说,她走火入魔。

      可是究竟什么是魔,而什么,又能真正称为一个人呢?

      她究其一生都在思考,在质疑,她从未觉得真正意义上拥有过自己的人生,直到她来到她命定般的春光湖。

      富春镇在五十年前就是江南地界上最有名的织绣聚集地,那时候出了一个名动天下的绣娘。从她手里出来的布料不仅材质顶级,花色也是世间罕有,曾有人出价一万两黄金买下她的得意之作。

      张婆婆铺子里最高层的那个柜子里至今还存放着那人送给她的一匹红绸。闲暇的时候,她会把布料拿出来晒一晒。

      一块布料如果很久没有人触摸过就会风化老去,屋子也是这样,空置了一段时间以后就开始掉木屑。更不要说人心。

      她想归隐田园,做自由的野鸟,只为每天的食物和庇护所发愁。可是有人见不得她如此。

      “您被天音阁的人盯上了。他们逼迫您做什么?”

      洛锦警戒地感知着四周,却并没有发现任何被监视的痕迹。

      张婆婆的笑容一下变得哀婉,只是开口道:“他们不必直接监视我,我只是一个老婆子,没有那么大的能量,也做不了什么。只是他们让我绣这个四不像的花纹,默认了我必须帮他们做事。”

      “他们,是云天赐吗?”

      “……或许吧,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我也不在乎。他们每回来都很匆忙,看着我绣完花又离开。”

      “那您可知道慈母观与他们的关系。”

      “孩子,其实我并不希望你再深入这场争端中,你同我一样,是孤身一人,保全不了任何其他人。我告诉你这些,也是希望你断了这心思。”

      想起白日刚与姜渊鹤和谢景行分别。谢景行自不必说,他的后半生几乎可以说是只为了为女儿沉冤昭雪。姜渊鹤,洛锦看不懂姜渊鹤,和他同行也是稀里糊涂,自己尚且有一大堆烂摊子亟待解决,他更像是一个谜,她承认自己的好奇和想要探究的欲望,可终究他只是伙伴,不可能永远和她走下去。

      她和张婆婆确实是一类人。

      她们都有着自己的坚持和信念,看周遭人来人往,却永恒孤独。

      “才不一样呢,小锦不是一个人,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的。”

      门外响起姜渊鹤的声音,他边走进来,边快速道歉:“抱歉前辈,晚辈并非有意抬杠,只是想说,小锦并非孤身一人,我会保护她。”

      “你怎么来了?”

      洛锦起身,和姜渊鹤一起站着,毕竟姜渊鹤是出于出言维护她而冒犯了张婆婆,她不能置身事外。

      “听城里的绣坊说,只有张家铺子能定做少量布料,我猜你会过来,就来找你。”

      洛锦偷偷小声询问着姜渊鹤,他也侧着头小声回应。

      “抱歉,张婆婆,我们并非有意冒犯,只是这场与天音阁之间的争端已经开始,我们早就身涉其中,已经没有喊停的可能性。”

      洛锦道。

      “罢了,冥冥之中自有命数,这是我的劫,也或许是你们的劫吧。”

      张婆婆揉了揉眉心,两个年轻人的小声说话自然是逃不过她内力深厚的耳朵。她曾经也有一个这样的可以将自己的后背全然交付的人,只可惜她没能好好保护那人。

      “我让你们帮我做一件事,作为回报我会告诉你们我所知道的一切,这个承诺永远有效,一切都看你们自己。”

      她的铺子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鲜活了。没有那个人的存在,她就像是一根即将枯萎的藤蔓,干瘪又沉默。

      “前辈请讲。”

      红袖仙在春光湖定居的消息整个江湖唯有一个人知晓,就是那名动天下的绣娘勤织。勤织收留了失意痛苦的红袖仙,从生活中的最简单的小事开始,譬如做饭的时候该用哪种柴火,譬如清扫房间的时候怎样才能一遍干净而不用反复擦洗,到后来关于布料的材质的筛选,铺子的打理。红袖仙扎根于江湖的风雨中数十年,已经丧失了作为一个普通人活着的能力。她就像是一个空白的人,被勤织完整地重新地教导了一遍。

      后来她和勤织一起在城西开了家小铺子,两个人都不曾婚嫁,日子也乐得逍遥自在。直到云天赐找上门来。彼时年老体弱的张婆婆已经没有曾经一力降十会的体能,只能眼睁睁看着云天赐把勤织当作人质。

      “勤织被抓的时候什么线索都没有留下,但是我见过其中一个杀手,他是慈母观的道士。”

      张婆婆年轻的时候在江湖上独来独往,没有心腹手下,单打独斗她擅长,可遇到这样组织庞大的势力就显得弱气。再加上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现在一刮风下雨腿就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出门的能力都没有。

      “你说,曾经称霸武林的人现在却连一个朋友都护不住,可笑不可笑。”张婆婆的手死死握着躺椅的扶手,眼中一片猩红,“我年轻的时候还算认识了几个人,他们欠我一个人情,你们去找他们,他们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张婆婆收敛了戚戚的神色,整个人的气势变得锐利,她开口:“我要云天赐死!”

      “谨遵您的指示。”

      洛锦接过信物,摩挲着木牌上耀眼的刻痕,是凌云派的象征。

      难怪,有凌云派的照拂,老去的红袖仙才能在什么都不管的情况下掩藏自己的身份,像个普通的老妪一样生活在这里。

      二人出门,原本晴朗的天已经暗下来,远处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洛锦和姜渊鹤踏着暴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平静敲响了凌云派的门。

      门房小厮打开一旁的小门,神色不耐,却在看到洛锦手里的那枚信物时脸色大变。

      “原来是贵客登门,有失远迎,还望二位莫怪。请——”

      凌云派建立在春光湖这片平坦土地上唯一的一座山上。登上长长的阶梯,凌云派的建筑在山峰上隐隐约约地浮现,威严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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