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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2 谎言 ...

  •   抱了一会儿,我慢慢松开手臂,想好好看看她。目光从她泛红的眼眶移到鼻尖,再落到那颗泪痣上,心口忽然涌上一阵怯意。我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离她的脸颊只剩一寸距离,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我怕。怕这一切是梦,怕指尖一碰,这张脸就会像水面上的倒影一样碎开,连带着怀里这点温度也一并消散。

      阿芷仰着头看我。她那双琉璃般澄澈的眸子里映着我的影子,也映着我脸上藏不住的惶恐。她好像一下子就懂了我在怕什么,没有等我的手伸过来,而是自己微微偏过头,将脸颊轻轻贴上了我的掌心。

      她的脸是温的,软得像刚蒸好的米糕,带着晨起未散尽的暖意。我的手指在她贴上来的瞬间下意识缩了一下,像是被那温度烫到了。她抬起一只手覆上我的手背,指尖轻轻扣住我的指节,把我那只想逃的手按回她脸上。她的力道很轻,轻得像怕弄疼我,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然后她抬起眼睛看我。

      那目光里盛着的东西,我描述不出来。温柔、眷恋、依赖、欣喜,还有一点羞涩,全都融在一起,像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水,直直地撞进我的眼睛里。

      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从来没有。那种被一个人完完整整装进眼底的感觉,让我连呼吸都忘了。

      掌心下的温度是实的。她的呼吸拂过我的手腕,一下,一下,均匀而温热。我僵直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收拢,像是终于确认了自己抓住的不是梦,而是真真切切、活生生的她。心底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啪”地断了,整个人忽然软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胸口那团又酸又涨的东西在翻涌。

      我缓缓靠近她。她看见我倾身过来,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颊上慢慢浮起一层薄红,从颧骨漫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但她没有躲,也没有推开我,只是睫毛颤了颤,慢慢地、从善如流地闭上了眼睛,微微仰起头,把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往我这边送了送。

      她的唇就在那里。朱砂混着珊瑚粉点染出来的色泽,此刻因为活人的血色而显得更加温润饱满,像一颗刚熟透的樱桃,带着薄薄的水光。她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颗泪痣安安静静地缀在眼尾下方,随着她微微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她等在那里,乖顺又坦然,像在等一个早就该来的答案。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这是我亲手雕出来的脸,是我一笔一画描出来的眉眼,是我日日夜夜倾诉的造物。可现在她靠在我的怀里,有温度,有呼吸,会因为我的靠近而脸红,会闭上眼睛等我。她不再是我用刻刀和颜料造出来的梦,而是活生生的、把自己交到我面前的人。

      我低下头,鼻尖先蹭过她的鼻尖。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睫毛抖得更厉害。我停了一瞬,像是在给自己最后一点反悔的余地。可她的手还覆在我手背上,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我们之间已经没有缝隙了。

      于是我闭上眼睛,轻轻贴上了她的唇。

      她在我唇下轻轻颤了一下,覆在我手背上的手指收紧了些。窗外有鸟扑棱棱飞过,阳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我感觉到她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弯进这个吻里,弯进我心里。

      我放松身心,完全沉浸在这个吻里。她的唇瓣柔软温热,带着一丝甜意,像晨露沾过的花瓣,让我舍不得离开。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一小方天地,只剩下她唇上那一点温度。楼下爷爷喊我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上来,像隔着一层水,我听见了,却没往心里去,只当那是另一个遥远世界的杂音。

      直到脚步声从门外走廊传来,我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的唇瓣,视线却还黏在上面挪不开。她的唇因为刚才的亲吻而显得更加饱满水润,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微微喘着气,脸颊绯红,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打湿后更显娇艳的花。

      爷爷敲了敲门,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来:“离离,起了没有?”

      我赶紧应了一声,嗓子还有点发哑:“起了,在换衣服。”

      爷爷应了句“快点,饭要凉了”,脚步声便渐渐远去。我松了口气,回过头,这才意识到一个更要命的问题——阿芷的衣服该怎么办?

      她现在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我亲手缝的寝衣,一看就不是寻常衣物。如果让她穿着这身下去,爷爷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我还没做好向爷爷坦白阿芷真实身份的准备,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难道要我说“爷爷,我雕的木偶活了”?他大概会以为我中邪了。

      我开始懊恼:当初为什么不多给阿芷缝几件衣服?光顾着雕脸、雕手、植发、点泪痣,把穿衣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现在倒好,她活生生站在我面前,我却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拿不出来。

      我转身去翻衣柜。阿芷跟在我身后,歪着头,一脸好奇地看我把一件件衣服拽出来又扔回去。她大概不明白我在急什么,只是觉得翻箱倒柜这件事本身很有趣,伸手去够我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被我用眼神制止后,又乖乖缩回手,继续用那双琉璃似的眼睛盯着我看。

      好不容易找出几件还过得去的,都是我只穿过几次、爷爷不太能认出来的衣服。我又从柜子底层翻出一套还没拆封的内衣。手里的衣服让我越发觉得配不上她。这些衣服太普通了,棉麻的料子,颜色寡淡,哪里衬得起她这张脸、这副身子?她该穿绫罗绸缎,该佩玉簪珠钗,该被最精细的针线包裹着。

      可偏偏我手里只有这些。

      我把衣服递给她,让她换上。阿芷接过衣服,先是在自己身上比量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然后歪着头,指着那套内衣,一脸认真地问我:“这是什么?”

      我扶额。她才刚刚醒来,像一只刚刚出壳的小鸡,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我从来没给她灌输过这些东西,以前她是木偶,不需要穿衣吃饭,现在她成了活人,却连内衣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用最简单的词跟她解释。她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偶尔点点头,偶尔又露出困惑的表情。解释完,她还是不太会穿,笨拙地把衣服往身上套,手臂穿错了袖子,领口歪到一边。我只好上手帮她。

      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肩膀时,我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她的皮肤是温热的,细腻光滑。我尽量把目光钉在衣服上,不去看她,可余光还是不可避免地扫过她的锁骨、肩线、腰窝。她的身形是我一刀一刀雕出来的,每一处曲线我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当这些曲线被吹弹可破的肌肤覆盖,被体温充盈,被呼吸牵动,那种美就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我的指尖一直在微微发颤,费了很大力气才把衣服给她穿好。鼻子里好像有什么热热的东西往上涌,我赶紧仰了仰头,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冲动压回去。

      穿好衣服后,我退后一步看她。我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果然还是委屈了她。袖子略长,腰身略松,颜色也衬不出她半分好。可即便如此,她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整理衣角,抬眼看我时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整个人还是好看得让我心口发胀。

      我将房门拉开一条缝,鬼鬼祟祟地探头出去扫了一圈。确定安全后,我才拉着阿芷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

      她的小手被我攥在掌心里,软得像没有骨头。每走一步都东张西望,琉璃似的眼珠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走廊尽头那扇窗透进来的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整张脸都在发亮。我一边留意着楼下的动静,一边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叮嘱。

      “一会儿下去,我帮你吸引爷爷的注意,你就趁这个时候从侧门溜出去,到院子外面等我。”

      她歪着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茫然。

      “过一会儿你再进来,就装作是我的朋友,来找我玩的。记住了吗?”

      她突然停下了脚步。我回头看她,发现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眼睛里原本亮晶晶的光忽然暗了下去,像被一层薄雾笼住。

      “为什么?”她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为什么要说我是你的朋友?”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她刚来到这个世界,连衣服怎么穿都要我教,又怎么可能理解“木偶成精”这件事在旁人眼里有多惊世骇俗?在她的认知里,她就是阿芷,我就是阿离,我们本来就该在一起,为什么要假装?

      “为什么不能让爷爷知道我是谁?”她又问,声音更小了,攥着我手指的力道却紧了几分。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她已经捕捉到了我话里最关键的信息——要她一个人在外面待着。这一下她彻底不走了,整个人杵在原地,像生了根一样,任凭我怎么轻轻拉都拉不动。她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水光在眼底迅速汇聚,睫毛一颤,两颗泪珠就滚了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悬在那里将落未落。

      “阿离……”她带着哭腔喊我,声音又闷又委屈,“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能不能……不要赶我走?”

      那一声“阿离”喊得我心口发紧,像被人攥了一把。我赶紧松开她的手,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替她抹掉那两颗将落未落的泪。她的脸颊被晨风吹得微凉,泪却是烫的,沾在我指腹上,烫得我一阵心疼。

      “没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放软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哄她,“你什么都没做错,是我不好。”

      她吸了吸鼻子,泪眼朦胧地望着我,等着我的解释。

      “你听我说,”我斟酌着用词,尽量挑她能懂的话,“你的苏醒……在别人看来,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爷爷年纪大了,我怕他一下子接受不了,会吓到他。你不想吓到爷爷的,对不对?”

      她想了想,轻轻点了一下头,但眼泪还是在往下掉。

      “所以你暂时先委屈一下,在外面等我一会儿。就一小会儿。”我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掌心顺着她柔软的长发一下一下地顺下去,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等我把爷爷支开,你再进来,好不好?”

      她低着头不吭声,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脸,鼻尖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吸了吸鼻子,闷闷地“嗯”了一声。那一声里带着万般不情愿,也带着万般不舍,可她还是答应了。

      我牵着她继续往楼下走。她的步子比刚才更慢了,几乎是每一步都拖着我,手指紧紧扣着我的,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丢下她。下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攥了攥我的手,低着头看我,声音又轻又软:“那你要快点来找我。”

      “好,我保证。”我捏了捏她的指尖,“很快。”

      她这才松开眉头,乖乖跟着我走完了最后几级台阶。我让她在楼梯拐角处等着,自己先走进饭厅跟爷爷打招呼。爷爷正背对着我盛粥,我一边应着他的话一边用余光瞟向拐角。阿芷探出半个脑袋,和我对上目光后,抿了抿嘴,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轻手轻脚地朝侧门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门外。

      我站在原地,嘴里还在跟爷爷说着话,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块。那点愧疚从胃里往上翻,堵在嗓子眼,又酸又涩。

      她明明那么怕,那么舍不得,却还是乖乖照做了。而我,让她一个人待在外面,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能好好说出口。

      爷爷把粥碗推到我面前,问我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晚。我端起碗,胡乱应着,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外瞟。

      我扒拉了两口粥,米粒在嘴里嚼了半天也咽不下去,满脑子都是那个在门外等我的身影。见爷爷似乎没发现异常,我才试探性地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有点发虚:“爷爷,有件事……想和你说。”

      爷爷正低头喝粥,听见这话,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混浊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那点意外很快被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惊喜取代了。他放下碗,坐直了身子,像是怕动静太大吓跑了我好不容易主动开口的念头,声音都放轻了几分:“什么事?你说。”

      我看着爷爷脸上那种期待的深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等这句话等了多久?自从我迷上牵丝傀儡戏,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一天到晚对着不会说话的木头,和爷爷之间的交流就越来越少。他每天照常给我做饭、叮嘱我添衣、替我留灯,可我回给他的,往往只是几个简短的“嗯”“好”“知道了”。他大概早就盼着我能主动跟他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今天早饭咸了淡了这种小事。

      可我一张口,说的却是谎话。

      那点负罪感堵在喉咙口,又酸又涩,可我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我有个朋友……说要来找我,可能要在家里留宿几天。”

      话一出口,我几乎不敢看爷爷的眼睛。

      可爷爷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笑意像水波一样一层一层荡开。他整个人都往前倾了倾,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朋友?你是说有朋友要来?”

      他连问了两遍,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我点了点头,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爷爷一拍大腿,笑得合不拢嘴:“好啊!有朋友来好啊!”他站起身,在桌边转了一圈,搓着手,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样,嘴里念叨着,“我就说嘛,我们家离离怎么会没朋友,只是不往家里带罢了。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欣慰,像是终于放下了一桩压在心头多年的心事:“要多和朋友说说话,知道吗?你也长大啦,是该多和别人交流了。整天闷在屋里,爷爷看着都替你着急。朋友来了好,朋友来了热闹,家里多久没热闹过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里竟带了一丝感慨,眼角眉梢都舒展了不少。我看着爷爷高兴成这样,心里那点愧疚非但没减轻,反而更重了。他要是知道这个“朋友”其实是我雕出来的木偶,他会是什么表情?我不敢想。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赶紧把话头往下接,生怕自己犹豫久了会露馅:“嗯,我记下了。早上朋友给我发了消息,说快到了,应该一会儿就到。”

      “一会儿就到?”爷爷一听,立刻忙了起来,“那得准备准备。客房的被子我前阵子刚晒过,干净着呢。要不要再收拾收拾?你那朋友是男娃还是女娃?喜欢吃什么?我中午多烧两个菜……”

      “女娃。”我答得飞快,说完又后悔,觉得自己答得太急了,赶紧补了一句,“她……不挑食,随便做点就行。”

      爷爷却没在意我的不自然,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女娃好,女娃好,细心。”他起身就要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不大,却拍得很郑重,“离离,好好招待人家。朋友之间,要真心换真心,知道吗?”

      我低低地应了一声,嗓子像被什么卡住了,只能闷闷地“嗯”了一下。

      爷爷这才满意地转身进了厨房,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我坐在桌前,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锅碗轻响,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爷爷的那份高兴是真的,那份欣慰也是真的,而我用一个谎话,换来了他这样真切的欢喜。

      这份愧疚终究没能压住我太久。一想到从今往后,这间屋子里不再只有我和爷爷,一想到楼上那把椅子从此以后会空着,而我的阿芷会坐在我身边,会陪我说话,会在我练习时趴在门边偷看——那点酸涩就被一股更汹涌的欢喜冲散了。

      接下来的早饭我吃得格外香,粥喝了两碗,还破天荒主动夹了爷爷腌的萝卜干,一边嚼一边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爷爷见我话多,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絮絮叨叨讲起村里谁家添了孙子、谁家老屋翻了新瓦。我听着,点头应着,心里像揣了一团暖融融的光,连窗外的天都比平日亮堂了几分。

      可直到我们吃完早饭,碗筷都收进了灶间,阿芷却还没有出现。

      我端着爷爷递来的热茶,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有意无意地往侧门方向瞟。门外静悄悄的,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某个探头探脑的身影。我又坐了一会儿,借口说去院子里透透气,推开门走出去。院墙外的小路上空无一人,路边的灌木丛安安静静,连片叶子都没晃一下。

      我的心开始往下沉。

      方才那团暖融融的光像被人猛地掐灭了,只剩下一根冰冷的弦在胸腔里越绷越紧。我绕到屋后,又绕到院门口,把能望见的角落都扫了一遍。

      没有。哪里都没有。

      我站在院门口,晨风吹得我后背发凉,脑子里忽然闪过无数种可能——她迷路了?她走远了?还是她反悔了,觉得我要丢下她,所以自己走了?我越想越慌,脚步已经不受控制地往院子外那条小路迈出去,喉咙里几乎要喊出她的名字。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爷爷的声音:“离离,你朋友到了没有?要不要我去村口接一下?”

      我猛地回头,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心里咯噔一下。

      阿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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