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玉蝉羹 调虎离山、 ...

  •   延福宫内,火把晃动,将整条廊道映照得恍如白昼。

      另一队披坚执锐的亲从官鱼贯而入,让出了一驾彰显身份的宝马香车。

      为首将领拱手道:“鲁指挥,郓王殿下有请。”

      鲁清欢缓缓转过身,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在铁甲环伺中,她迈步向前,心中压抑着怒火与不甘,坚毅的眼神比甲胄还要硬上几分。

      “属下办事不力,望殿下恕罪!”鲁清欢走到轿前深深一揖,声音却是抑扬顿挫,不卑不亢。

      轿帘猛地掀开,顿时一股四和香的香气扑面而来,一个身穿紫色常服,身形略微有些胖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正是提举皇城司的郓王赵楷。

      此刻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他口中浓郁的酒气。许是刚从御前酒宴抽身,脚步虚浮,面颊微微泛红,发丝也有些凌乱。

      一副文质彬彬的相貌,微微上挑的眼睛不大,此刻却直勾勾盯着面前的鲁清欢,颇有些愠怒之意,厉声质问道:“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上司?”

      鲁清欢算是听出来了,殿下这是在责怪她目中无人、目无法度:“属下不敢!只是当时情况危急,所以才擅自行动。”

      见她理直气壮,郓王便失了往日的文雅:“好啊你!先斩后奏,这是这个月第几次了?”

      鲁清欢淡淡道:“第三次。”

      回答果断,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显然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郓王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前剧烈起伏,被她耿直的秉性给呛得直咳嗽:“你、你还是不知悔改!若是你事先知会本王一声,贵妃娘娘能出事吗?”

      “若是殿下不耽于酒宴,多加防备,贵妃娘娘便不会有事。”鲁清欢这话也是在暗指上元节宫中禁卫有漏洞的弊病。

      饶是满腹经纶的郓王殿下此刻也被她气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你居然敢当众指摘本王的不是?来人啊!把她给我绑了!本王治你一个办事不力、忤逆上官之罪!”

      “请殿下三思!此事并非属下办事不力,故意放走六指神偷,是因为他背后还有其他势力,属下已经暗中调查半月有余,正所谓放长线钓大鱼,眼下正是收网的关键时机。”鲁清欢淡定自若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语气也变得有些急促。

      郓王身形顿了顿,不知是因为满腔气愤还是酒后微醺,一时竟有些站不稳。

      鲁清欢满眼期许地等他决断,谁知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过身去,挥了挥手:“此事便交于梁睿全权查办吧。”

      梁睿乃是亲从官指挥使,两人平日里多有不对付。皆因鲁清欢是女子,而且青鸾卫在皇城司之中还占有一席之地。

      “那怎么行?六指神偷的案子一直是我们青鸾卫在督办,那梁睿有勇无谋,如何对付得了狡猾阴险的奸贼?”鲁清欢急眼了,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丝毫不给郓王面子。

      在场的所有人中,也只有她敢这么跟亲王对着干,其余人皆是如同石像伫立一旁默不作声,气氛一下子冷到了极点。

      郓王本不想同她计较,这下更是铁了心地要将她关禁闭,便命令亲从官将她的银枪卸下,就连她的腰间的“青鸾令”也不放过。

      “殿下!”鲁清欢声嘶力竭,挣脱拘押,“敢问殿下,可还记得十年前的事?东京城郊外,老柳树荫下,失踪的可不只是我妹妹,还有顺德郡主你的妹妹!六指神偷身上或许有当年的线索。”

      郓王刚要踏上马车的脚步突然顿住,心中一动,似乎是陷入了深深的内疚之中,良久才转过头来:“那好,本王就给你这个将功赎过的机会。限你一个时辰内,将凶犯捉拿归案。否则,就革去你青鸾卫指挥使之职!”

      鲁清欢终于如释重负,嘴上说着遵命,心里却暗暗记了一笔:“郓王殿下此人气量狭小,不顾大局,最过分的是——竟然苛待下属!”

      待郓王车驾辘辘远去,慕怀蝶将那杆凤嘴梨花枪归还鲁清欢,面带犹疑:“大人,您方才所说十年前旧案线索……”

      “切勿声张,”鲁清欢命人将自己的坐骑“凌霞”牵来,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索,“时间不多了,青鸾卫听令!密切监视六指神偷的踪迹,一有线索即刻传信于我!”

      随后她附耳嘱咐了慕怀蝶几句,便策马扬鞭,驾着那匹御赐的骐骥往东华门方向疾驰而去。

      东华门外,景明坊。

      只见樊楼巍峨矗立,珠帘秀额,悬灯挂彩。

      根据外探都密探提供的线索,六指神偷最后出现的地方便是在此处。

      上元节本就人多眼杂,更何况是樊楼这等人流云集之地。

      想来那六指神偷特意选在此处,必定不是为了寻欢作乐。

      恐怕,这幕后之人就隐藏在这樊楼之中。

      鲁清欢大步流星走进樊楼,与一人擦肩而过时,嗅到了一丝淡淡的药草香气,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不及细辨,楼内步出的一位身段妖娆的舞娘已巧笑倩兮地迎了上来,头上一支翠羽流苏簪随着步伐轻颤:“哎呦!这不是鲁大人吗?真是稀客呀!什么风把您给吹到这销金窟了?”

      两人挨得极近,她一边冲着鲁清欢使劲儿抛媚眼,一边俯首帖耳道:“大人,我亲眼见到那贼人进了这樊楼,左臂裹着黑布,看样子伤势不轻。”

      鲁清欢直视前方,不动声色,气定神闲,叫那不知情的酒客见了,也只以为是来寻欢作乐的。

      她虽不施粉黛,但那俊俏中略带英姿的模样却丝毫不逊色于身旁的舞娘。

      舞娘将她领进了二楼雅间摘星阁,紧邻的云觞阁便是六指神偷落脚的地方。

      鲁清欢一边品鉴着樊楼新上的雪梅酿,一边问:“进去多久了?”

      “刚进去不久。说是等人,但只要了一坛酒,其余的都不要。”

      “再没出来过?”

      “是。”

      “可有与人接触?”

      “未曾。不过……倒是与一个俏郎君有过摩擦,其实只是不小心撞了一下而已。除此之外,再无异常。难不成有诈?”

      鲁清欢端着酒盏的手蓦地停在半空中,那舞娘只瞧她一眼便知情况不对,急忙推开隔壁的房门,里间居然是空无一人。

      檀木桌上的那坛酒也纹丝未动,床榻之上放着被血染红的白色里衣。

      雕花木窗半开半掩,窗棂上还残留半截脚印,定是从那儿逃了。

      “大人,属下这就去追!”

      “不必,他能先人一步,说明我们的行动已经暴露,马上传信给怀蝶,按原计划行事。”果然不出她所料,又是一招金蝉脱壳,“你守在这里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她这才反应过来,一定是方才擦肩而过的那个年轻男人,他身上残留的是“七灵散”的味道,只是冲淡了许多,常人根本闻不到。

      樊楼是鲁清欢设置的情报中心,眼线遍布四周。

      因此,要想知道那可疑男子的踪迹并不难,没多久就在潘楼东街巷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他。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食肆,幌子上写着“王氏鱼羹”。

      鲁清欢拨开人群,一眼就认出了那可疑男子,眼下的他正在照顾自家红火的生意。

      平日里不常光顾的小巷此刻却门庭若市。

      据线报所说,这个铺子是前两日才开张的。没想到凭借着店家做鱼羹的手艺,把那嘴刁的老饕都给吸引了来,口口相传,再加上上元节店家搞促销活动,这才有了今夜人流攒动的情景。

      “这味道简直能和樊楼的手艺相媲美!”

      “谁说不是呢?比我家婆婆做的可好吃多了!店家,再给我来一碗!”

      “得嘞!”

      食客们赞不绝口,那男子只管在里间招呼着,手下动作却不停。

      只见他手上握着一把通体墨黑的刀,案板上放着一尾鲜活鲤鱼,上下翻飞之间,鱼片薄透似纸,宛如蝉翼,故名“玉蝉羹”。

      再瞧那人相貌,端的是一副好皮囊,鼻梁挺直如刀刻,剑眉浓墨似笔画。

      今夜在宫里来回奔波,还没来得及用膳。正好,借此机会试试他的深浅,也……尝尝他的手艺。

      “店家,两碗鱼羹。”鲁清欢随意找了个空位坐下,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不知是因为她的长相,还是因为……她的饭量。

      那男子剑眉一挑:“这位小娘子我好像见过的。一个人吗?”

      明知故问,倒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少套近乎!一个人就不能吃两碗吗?”

      男子讪笑道:“抱歉,是在下多嘴了,能吃是福!”

      鲁清欢不自觉地勾起唇角,见他正望着自己,那抹好看的弧度旋即又放了下来,犹如昙花一现。

      这人明显是在试探她。

      没等多久,两碗玉蝉羹便做好了,那男子一手一碗,端的是稳稳当当。

      鲁清欢故意将手中的石子弹飞出去,想要看他如何反应。

      谁知,那男子并未躲闪,反而自己先绊了一跤,堪堪躲过那枚石子,手上盛得满满当当的鱼羹却丝毫未洒。

      鲁清欢心中疑窦丛生,莫非……真是巧合?难道他真的不会武功?

      “客官请慢用。”那人朗声道,微笑间星目弯成了月牙儿。

      香味扑鼻,鲁清欢再也按耐不住。

      一勺入口,暖得轻柔。

      一丝柔韧的触感在唇齿间绽放生香,如同一瓣刚被春雨打湿的娇媚梨花。

      这道鱼羹讲究的就是一个“鲜”字,一曰鲜活,二曰鲜美,唯有活鱼取脍,方能二者兼得。

      难怪如此受人追捧。

      先不谈取材,单说这做法,别家的鱼羹要么刀法不够快,要么片得不够薄,总是差强人意。

      转瞬间,两大海碗鱼羹便被席卷一空。

      就在这时,一灰头土脸的女孩怯生生地来到她的跟前,许是见她衣着华贵,便想说几句吉祥话来讨赏,也是应了这上元佳节。

      “姐姐……你、你真好看。”这还是鲁清欢头一回听人这么直白地夸赞,搞得她有些不知所措。

      瞧这小女孩的眉眼间倒是跟她小时候有些像,也让她想起了姐姐鲁清悦。

      一念及此,她便不免有些动容,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飞远。即使心是冰雕的也该有所触动。

      “要多少赏钱。”不过,她的语气还是有些冷,甚至有点硬,习惯使然。

      小女孩眨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摇了摇头,塞给她一包糕点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像是完成了某人交代的任务似的。

      只剩下鲁清欢呆呆愣在原地,恍然若失。

      她打开那包糕点,却发现里面有一张字条,上面赫然写着:六指神偷入瓮,已被我等拿下,磐固侯受重伤,所幸官家无碍,现移驾上清宫。

      这是青鸾卫送来的密信,跟她之前猜测的一样,还好早有防备。

      短短半月间,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李彦五位权贵府邸接连失窃,皆是出自六指神偷的手笔。

      难怪他要选在今日,只因上元节官家宴请群臣,那自然是少不了朱勔这位大人物。

      可……为什么要对乔贵妃痛下杀手?

      她隐隐觉得,折腾了这么久,这出连环戏也该落幕了。

      鲁清欢沉思良久,复又抬眼,正好与那男子四目相对。他那一脸无辜的表情似乎比刚才的小女孩还要单纯,惹得鲁清欢心中无名火起。

      她一把揪住那人的衣襟,低吼道:“说!你跟六指神偷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人显然是被吓到了,手指直哆嗦:“我、我就是一个小厨子,跟那劳什子小偷八竿子打不着的。”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停箸看戏。

      鲁清欢欺身而上,冷笑道:“还狡辩!”

      于是,一旁的食客们见到了这样精彩的一幕——女将军威逼俏郎君。

      “在下还未婚配,请姑娘自重!”

      这话引得众人纷纷跟着起哄:“你还别说,王大官人与这姑娘倒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呐!”

      谁承想,鲁清欢并未露出半分娇羞之意,反而更近一步,将那人逼到了墙根儿:“王九人,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聪明?调虎离山,拖延时间,之所以搞这么一出连环计,就是为了转移视线,其实真正目的……是刺杀朱勔对不对?”

      那人嘴角微微上扬,与之前简直是判若两人:“呵呵,你调查我?有趣……”见她如此直率,索性不再遮遮掩掩,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被你看穿了,那又如何?想必这个时辰,朱勔狗贼已经被剁成肉酱了吧……”

      鲁清欢突然松开他的衣襟,掸了掸他肩上的灰尘,嗤笑道:“你不会真的以为……同样的招数能骗我两次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玉蝉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