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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他的青梅竹马 乙骨同学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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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的一天,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周末,我突然就收到了影山飞雄的消息。
影山飞雄:「云母同学,今天能出来练球吗?」
影山飞雄:「我现在很想练球」
我:「影山同学?这都下午四点了,我去了也没多少时间了吧?」
影山飞雄:「没关系」
影山飞雄:「无论多久都行,我,现在很想很想练球」
影山飞雄:「能练一会就行了」
等我到达影山飞雄发给我的地址,才发现是附近的公园,一旁是秋千、滑梯、跷跷板之类的公共设施。而他一个人坐在树下的公共长椅上,是一身少见的黑色西装。
没看到他有带球来啊……
“影山同学、影山同学?”影山飞雄的后颈低垂而下,黑发遮遮掩掩下的眼神处于放空中。在我忍不住喊了他几遍之后,他才一反常态地给出了回应。
“云母同学,你来了。”他眨了下半天没动的眼睛。看我坐到了他旁边的座位上,裙摆的长度轻轻地覆盖到膝盖以下,而后是偏了偏的杏眼投来注视。
“嗯。”我就在他的旁边坐了一会,就这么。从他的面部看不出任何的想法,面无表情,倒是和平时没有太过明显的区别。他也不觉得保持沉默有什么不好的,或者说,他正在神游天际。
“啊,我……忘带排球了。”影山飞雄迟了一拍地终于想起来了。
“……嗯,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啊。”我从善如流地说,还没等我再问他今天是怎么了,今天的他是不是不太一样,今天一定要和我练球是为什么……
“云母同学,我爷爷病逝了,今天下午办了他的葬礼。”他又迟了不止一拍。
我情不自禁地去看影山飞雄的眼睛,他同样扭过头来,对我的视线迎面而上。他的面上依然没有显露出想法,微微耷拉的嘴角,和显得过于一脸平静的反应。
“……影山同学。”
“嗯?”
“实际上,我一直都觉得影山同学很了不起。”
“嗯?”
“影山同学总有一天会被人发现、瞩目、追捧的。”
“嗯?”
“我保证,所有人都会看到影山同学打球的身姿的。”
“嗯,谢谢云母同学。”
我看到影山飞雄的神态有一瞬间的不同其实他并不是会刻意掩饰情绪的类型,现在只是什么样的表情都没有,什么样的语气都没有而已,“云母同学。”
“嗯。”我同样给了一声轻轻的应答。
“今年的全国大赛,我也会和排球部一起赢的。”
“嗯。”
“我会成为最强的二传手,我会在球场上待得最久。”
“嗯。”
“我会遇到更多更强的人。”
“嗯。”
“所以,云母同学也会继续看着我吧?”蓝宝石般细碎的光芒在他的眼底熠熠生辉,他第一次穿上西装是在葬礼的情况,分不清其中的是消沉还是难过、倔强、委屈、不甘。
“当然,我是影山同学的第一个球粉吧?”
等了等,影山飞雄才重新开了口,“……我爷爷之前是排球妈妈队的教练,我第一次打排球是爷爷教给我的,很多事也是爷爷教给我的。我一直很喜欢很尊敬他。”
“但是以后不会有了吧。他再也不能和我练习排球,再也不能和我一起看比赛录像,再也不能和我聊排球的话题了。爷爷接下来就不会在我的身边了。”
“事到如今,我还有排球、我还能打排球太好了。我现在很想打排球,我会让云母同学看到更多我打排球的样子,在更加广阔明亮的排球场(舞台)上。”
然后,影山飞雄从长椅上起身,直截了当地看向我,“因为……我晚上还有和家人的聚餐,必须先走了,云母同学。”
——死亡到底是什么?
有一天,极为平平无奇的一天,我和乙骨忧太并肩而行在放学回家的街道上。
然后,一模一样的想法一而再再而三出现了,在我问到“对了,乙骨同学,你一直戴在脖子上的……是什么?”的时候,在乙骨忧太一一回答我的时候。
“我一直想问乙骨同学,你一直戴在脖子上的,是戒指?”
听到我这么问,乙骨忧太的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胸口,蓝宝石戒指挂在纤细的项链中间,衬衫下凸显出一圈戒指的轮廓,微微睁大了双眼,没有想到我会突然问起,“嗯。”
“为什么?”
乙骨忧太:“是我的青梅竹马给我的。”
乙骨忧太:“我和祈本里香,我们当时一直都在一起玩。”
乙骨忧太:“她说把戒指送给我的话,是订婚戒指,以后就能一直一直在一起了。”
乙骨忧太:“她,遭遇到了车祸。”
乙骨忧太苍白的脸,孔雀蓝的眼睛,无意识地保持在微微下垂的状态。而他的语气给人毫无修饰的感觉,以至于给了我一种“我问什么,他便会回答什么”的感觉。
乙骨忧太:“云母同学,你是想知道里香的事吗?”
乙骨忧太:“因为我觉得是很重要的东西,就把它一直戴在脖子上。”
乙骨忧太:“出院之后,我才知道里香和我上的是同一所小学。还有她在小学里很受欢迎,男生们都说她很温柔很漂亮,很想和她成为朋友。”
乙骨忧太:“都……是我的错。”
乙骨忧太每走一步,都有更大的影子跟在他的后方,是庞然大物的影子,是挥之不去的影子,是深不见底的影子,他瘦弱而极度不自信的身影被笼罩其下。
是他的错。
一定都是他的错才行,不然应当如何解释祈本里香一生的不幸运不幸福,要怎么说她好不容易变得开心些了,为什么让她早早地死于车祸,凭什么这么对她?
所以只能是他的错了,因为祈本里香本来可以拥有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她该露出的分明是无忧无虑的笑容,她也有资格好好地长大成人,她不应仅止于此。
是他被路边摇晃的树影吸引了注意,所以没有立刻通过绿灯。
是他什么都没有去做什么都做不到,活该要被诅咒被怨恨吧。
无论是祈本里香的死还是仓鼠的死,不是他的错,还能是谁的错?要是什么原因都没有的话,她们不就只剩下不幸了吗?如果哪里都不能责怪的话,她们又要怎么办?
乙骨忧太可以独自承担所有的责任,忍受所有的不幸——只要云母翡翠不曾出现。
乙骨忧太不想伤害任何人,于是不靠近任何人,也就不会为人所伤了。没有人愿意靠近乙骨忧太,他也不去接近他人,就能继续封闭自我了。
乙骨忧太只要待在自己的世界中。其他的,记不起来有没有过的朋友,关系越来越疏远的家人,始终漠不关心的老师,不熟悉的同学和霸凌者,对他来说,都只存在于另一个世界。
她的存在,带来了快乐、满足、安心、兴奋,同时给他带来了悲伤、孤独、痛苦、难过。他因为她重新回到了真实的世界,不得不去接受自己正在经历的感受。
他……他只是想一直当云母同学的朋友,他只是想待在云母同学的身边。
乙骨忧太稍稍抬起眼睛,此时此刻的少女一步步肩并肩在他的身侧。她的制服包上,是小狗玩偶一下一下地蹭着旁边的小猫玩偶,还在摇头晃脑。她纤细的手臂从制服包肩带中穿过,一只手轻轻搭在包上。
他一不注意,目不转睛地盯了看了很久,直到再不停下就会被她发现了。
形象!他还是不适应剪短之后会将脸暴露无遗的刘海。
笑容!他尽力上扬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让自己笑出来。
话题!他前一天晚上准备了什么话题都好赶紧想起来。
想不起来了…………
他每天晚上都会绞尽脑汁地思考第二天可以和她聊什么……
但是他每次很少能想起来准备的话题,有时会陷入一阵沉默。他一方面觉得和云母同学在一起就算不说什么都很开心,一方面又担心她会觉得和他在一起很无聊。
而且他现在也能和其他人聊上几句天了……
虽然是“乙骨,你替我去买下饮料”“我今天有事,值日就交给你了”“你今天那又是什么造型?”“请不要随意和我搭话!”,或者是“这些……请帮我结账”“一共是800日元,找您200日元,谢谢惠顾”“好”“欢迎下次光临”之类的。
——他以前都是提前准备好对应的纸币和零钱,一言不发地等便利店店员收走它们。还有他现在要和云母同学一起放学回家,所以会拒绝帮人值日了。
还有弓道部、剑道部、棒球部、篮球部、田径部……他也不想再被不认识的人带去进行所谓的“入部体验活动”了。
还有他开始关心天气预报,他有尝试做过简单的菜谱,他花了更多的时间来学习。
“什么嘛……”她说,“乙骨同学,你这不是也有自己的青梅竹马吗?”
整齐的黑色刘海下,是她轻轻垂下去的睫毛,看起来根根分明的浓密的,圆润漂亮的眼型,细细的发夹戴在她一侧的长发上,身上是初中校服的水手服。她突如其来地停在了人行道上。
“云、云母同学?”乙骨忧太则直接走过头了一步、两步,才意识到停了下来,回过了头,过于呆头呆脑地重复了一遍少女的名字。
“啊……没什么。”她很快地摇了摇头,否认了。
“说不定会有一个世界,她没有遇到车祸,你和她能进入同一所初中了,能作为互相重视的青梅竹马一起继续下去吧?那就太好了吧,乙骨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