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的乙骨同学》小仓酒

29、另一个我

　　12月24日，平安夜。

　　期中考试过后是期末考试，期末考试过后是寒假，寒假是待在家里不想动弹的日子，我和乙骨忧太已经在去游乐园的时候成为了朋友，在校期间相处起来不错，他今天突如其来地来问我能不能出门。

　　不想出门不想出门不想出门不想出门不想出门不想出门……

　　我和他约定在附近的商业步行街汇合。

　　我：「好吧」

　　深冬季节的气温差不多很低了，商业街上到处都是圣诞装饰，红红绿绿的一片，金属光泽的塑料球、彩带、星星装饰缀满了松树的枝头，细细碎碎的灯串在里面发光。

　　我正在边走边看，空气中弥漫肉桂面包的香气，很冷，但是街道上的行人都是一脸喜悦。我一路走过去的时候，时不时看到他们两两结伴而行，从围巾上方呵出了湿润的雾气。

　　直到上方盖下来的夜色笼罩在街上，路灯骤亮，整条街变成了一条缓慢的光的河流。店面的橱窗散发出洁净的光亮，马路上车辆驶过拉长的尾灯，孩子在挥舞会发光的玩具。

　　寒冷被隔绝在外，络绎不绝的灯光亮如白昼，周围全是欢快的旋律和售卖的圣诞商品。我就有看到有一只金毛犬被主人戴上了小巧的圣诞帽，牵着绳子走过。

　　直到我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金毛犬已经拖来它的主人跑到了我的面前，等我问“我可以不可以摸摸它……”，征得它主人的同意，就开始一下一下抚摸它顺滑纤长的金色毛发。

　　好吧，偶尔出门一下是会遇到好事的。

　　等我摸完想继续动身前往汇合的地方，一起身，发现乙骨忧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在几步之外的距离，用孔雀蓝的眼睛凝望我的模样……

　　在商业街温暖洋溢的灯光下，显得极为普通。

　　我一时间找不到准确的形容，不是乙骨忧太有形象上的改变，而是什么时候，为什么回忆起来他以前如影随形的气质，在这一刻看不出来了。

　　他只是身形瘦弱，带有青春期发育起来的青涩，只是即使是冬天过厚的外套都能透出一种单薄，只是一个黑发柔软地长长垂在眼前的少年。

　　鼻尖还有点冻红了。

　　乙骨忧太等我摸完狗，才不敢打搅我地走上前来了，“云母同学，明明是寒假还把你从家里叫出来对不起……可是我想一定要在今天给你，对不起。”

　　许久，我看到他的手中，伤痕累累的手中，手指微微蜷缩起来的手中。一颗鲜红的，不大不小，形状圆润完美，闻起来拥有香甜气味的苹果。

　　和特意用来作为礼品售卖的苹果不同，系上了或红或绿的蝴蝶结，或是被放进了各式各样的礼盒，利用光照原理生长出祝福的字样，和它们通通不一样。

　　在超市，在水果店，在一家家店里，花了很长时间精挑细选的，平时会买来吃的苹果。它长得很漂亮很漂亮，在灯光下泛起浅浅淡淡的光泽，几乎符合所有人对苹果的想象。

　　而且一看就很好吃，不是虚有其表的品种，而是平时吃得比较多就是丑了点的品种。

　　“平安夜快乐，乙骨同学。平安夜交换苹果是中国才有的习俗吧。”我说，“这就是给我准备的圣诞礼物吗？”

　　我伸出手来。

　　苹果有些冰凉的温度，传递到了刚刚摸过了狗，重新在口袋里暖和过了的指尖。微微的重量落进了我的手掌，变成一种真实的触感。

　　在商业街中心巨大的圣诞树下，流光溢彩的霓虹下，伯利恒之星下，我双手一起捧住了苹果，“怎么办，我没有给乙骨同学准备苹果或者圣诞礼物。”

　　“嗯。没关系。”他完全没有感到介意，没有在失落，没有在不安的样子。

　　他的眼睛在说“好开心好开心，我今天见到了云母同学……”。
　　他的脑子在想“平安夜真好，因此见到云母同学了一次……”。
　　他的全身上下都在兴高采烈“快来摸我快来摸我快来摸我，快来摸我吧？”。

　　我和乙骨忧太从圣诞树一端到另一端的距离，闪烁的光点在其间浮浮沉沉。在这里，只有不认识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目光来看待。

　　“因为是商业街，买圣诞礼物也很方便！”

　　结果就是我给自己挑了一条很符合节日气息的圣诞红围巾，送给乙骨忧太的则是一条青蓝色的，和他瞳色的孔雀蓝很接近，区别是围巾的颜色明亮得多。

　　好暖和。

　　羊绒的，柔软的，长度很足够，围巾的两端呈现出流苏款式。把脖子和半张脸缩进围巾里的感觉，很有安全感，在冬天这么做的感觉最棒了。

　　走在商业街上，两旁的商店鳞次栉比、灯火辉煌。由于平安夜的人流量会比平时大不少的缘故，还有只在今晚特意出来在空地上摆摊的商贩。

　　手工制作的姜饼人饼干，廉价的圣诞头饰，餐桌上的苹果派，门上的槲寄生花环，手牵手的情侣都一一而过。琳琅满目的场景让人这个想要，那个也想要。

　　最后，我在一个套圈游戏的摊位前停下脚步。

　　用手中的圈去套前方的东西，套中的，就是我的了。而且价格不贵。我看中了里面的一个金色铃铛，没抱多少希望，但是剩下买的最后一个圈时难免有所不甘。

　　“云母同学要加油…！”身侧传来了一声同样紧张的鼓励。

　　圈环自我的手中蹁跹而出，没什么重量的塑料材质在冷风中，晃晃悠悠，然后飞向了金色铃铛——的旁边。

　　落了上去，落到了上面。

　　“哦……这个是仓鼠，你套到了一只仓鼠，你要吗？”摊主从摊位里面拿出来一个透明盒子里的仓鼠，“我也是捡到的，今天被人遗弃在路边了，不要就不给你了。”

　　“……嗯。”

　　仓鼠在透明盒子里，藏进了一条条撕开的纸巾碎片中间，能看得出瑟瑟发抖。它大体上是白色的，只有一些灰色的毛尖浮在头顶，耳朵小极了。

　　其实我应该毫不犹疑地拒绝。

　　只有夏日祭上还见得到捞金鱼、卖乌龟，而用仓鼠、兔子、猫狗等活体动物作为游戏奖品在日本是不道德的，甚至不符合《动物爱护管理法》。

　　其实我也不应该喂学校的流浪猫。

　　会破坏生态平衡、影响卫生噪音、伪善的举动之类的。正确的做法是自行收养，或者等日本政府官方的保健所来处理它们。保健所的工作人员告诉我，目前，如果捕获的流浪猫无人领养，就会执行安乐死。

　　既然养了它们，就要对它们的一生负责。

　　不过因为今晚是平安夜。灯火流转，孩子会收到圣诞老人的礼物，是耶稣诞生的前一夜，街上、家里的人们都在为了彼此而相聚在一起。装仓鼠的透明盒子都染上了一层海市蜃楼的光景。

　　只因如此，我才会仅仅在今晚期间对乙骨忧太提出，“乙骨同学，我们一起养它吧——乙骨同学不是一个人住吗？放在你的家里养它可以吗？我会定期过去看的。”

　　“诶……？”他的嘴巴张开了，“我吗？”

　　我：“不方便吗？我偷偷养在自己的房间里应该也没问题，仓鼠的动静很小。”
　　乙骨忧太：“倒不是……”

　　除此之外，专门跑去商业街上的宠物店买了一个小型仓鼠笼子。钱的话，两个人凑一凑还够，买的笼子内部有一个粉色跑轮和饮水器，底部托盘换上了一些蓬松干燥的刨花。

　　我蹲在笼子外观察着，灰白色的仓鼠被店员帮忙换到笼子里后，立刻往刨花里拱了拱的动作。对面的乙骨忧太稍作犹豫，同样凑过来屏住了呼吸。

　　相隔铁笼的缝隙，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睛变得亮亮的。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我：“乙骨同学你看，它好小好可爱……”
　　乙骨忧太：“嗯嗯。”

　　我：“店员说往笼子里丢棉花团，仓鼠会自己做窝。”
　　乙骨忧太：“真厉害呀……”

　　我：“乙骨同学，你要好好照顾它呀。”
　　乙骨忧太：“好。”

　　我和乙骨忧太推开宠物店的门出来，我把自己的围巾盖到仓鼠的笼子上。忽然，就有飘飘摇摇的雪花落了下来。我仰起头来，不是真的雪，是商场楼顶的造雪机开始工作了。

　　黑色机器出口喷出的雪花泡沫，被风一吹，就漫天散开了，在灯光里悠悠旋转、飘坠，落到了我的脸上，落到了圣诞红的围巾上，落到了我身旁的乙骨忧太身上。

　　然后融化开来。

　　毫无疑问，整条商业街都沉浸在一场盛大的、温暖的、甜腻的梦中。每个人都在驻足仰望，希望因此就能得到好结局，就能短暂拥有近乎于奢侈的美好。

　　12月24日，平安夜。

　　现在是2014年12月24日23：59，平安夜的雪第一次降临到了我和乙骨忧太的身上，如梦似幻。而距离2017年12月24日的百鬼夜行事件，还有整整三年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