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轩十书》棠沐林

81、尾声：鹤轩晚照 “琼华昭彰

　　约瑟夫·乔纳森在声嘶力竭的报警声中放下了手中的通讯，看着眼前已经失去意识的，曾经的好友。
　　“莫多克，你的大脑已经进入了无限熵增状态，是什么让你如此困惑？”他似乎很伤心，慢慢摘下链接着对方电脑的元件，“我不希望你死去，就和之前，每一次失败的实验一样。”他叹气，“你还是太鲁莽。”
　　他在旁边的设备上进行敲击，到处都是报错和雪花，叹气，“这次的备份就只有这么多了，真狠啊林，直接烧掉了50%。自我修复不可能，看来只能用存档覆盖了，莫多克，希望你下一次不要再犯和这次一样的错误了。”
　　“不过，昭阳的异能者们，琼珏塔的林，我们会很快再见的。”

　　精神海的深处，投入海中的白鹤已经化作了一团晶莹的球，若是细看，还有一层薄薄的透明膜包裹着他，像是生命最初的样子。在这小小的世界里，一场地下河的洪水正要漫上营地，撤退的探险者们中，一个青年发现，熄灭的篝火边，有个灰毛小兔子。
　　“快走，洪水要上来了！再不跑就被淹死在这儿了！”
　　他应该带上小兔子，它那么小，只是顺手的事。
　　“林，你在做什么！快走！”那边探险的队长大吼着，“那里没有东西了！”
　　“真的，没有了吗……”他的目光里分明有，他执着地向那小兔子伸出手，仿佛现在逃命都没有证明另一个生命的存在重要。
　　“你看到了什么！离开那里！”探险队长的声音怒不可遏，可仿佛好像已经隔着水幕，已经听不清了，水隔断了一切。
　　“你为什么要救一个不起眼的小兔子？”他突然听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看到就救了，那是一条命呀。”
　　“如果那是一条蛇，一只……大蜘蛛，你还会救吗？”
　　“……蛇不是会游泳吗？只要它们不咬我，搭个便车也是可以的。”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像是木风铃在摇晃，“哎，算你过关吧。”小女孩向他举起一朵明红艳丽的花，“这就算我之间的‘契’，一朵花，换走你的‘必死诅咒’，我的愿望就能实现啦，不亏。”她的瞳仁像葡萄一样圆，泛着隐隐的深青色，“不过以后有一天还遇到这样的情形，你可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哦。”
　　“每一个生命是很重要的，你也是。”
　　水幕褪去，所有的声音归于耳畔，鼻子可以再度呼吸，林鹤玉被呛地猛咳，出口在头顶，洪水还在穷追不舍。
　　“手给我。”
　　搭上那只手，一个用力被拽了上去，洪水冲过了脚下的洞穴，忙从五体投地的姿势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打开怀里，发现那里没有小兔子，是一只小老虎叼着朱槿花，他惊愕地抬头，发现眼前不是探险队长，而是綦庄。
　　他跟见到亲人了似的，刚想过去，就听对方问：“还记得我们在褚院那里，关于信息与精神海的探讨么？”
　　对方看着他，认为他应当记得：“人生的经历犹如河流，汇集为记忆的湖泊。”
　　他自然地接道，“而信息数据也如河水，汇集入虚拟的信息库。”
　　“情感是水势的起伏，执念赋予水流以河道。”
　　“情感会显现为信息的颜色，执念赋予了信息流方向。”
　　“水自冰川雪山融化，奔向海洋。”
　　“信息自人类生发，汇入无垠的信息海洋。”
　　“我即是那滴水。”
　　“我即是信息的源。”
　　“我们始终随着自然的呼吸而动，从无分别。”那是记忆中褚南溟的声音，“于颜色于水流，于虚拟于现实，终究都要归向大海。”
　　“而我们自己，本就是一片汪洋。”
　　他终于像往常一样笑了笑，“我回来啦。”
　　綦庄张开了怀抱：“欢迎回来，林鹤玉。”

　　三个月后。
　　林鹤玉倚着窗，托腮看雨，一壶新茶飘香，綦庄盘膝在侧浏览文件，一只黑猫团在他身边闭目养神。
　　裴斯咏进门时看到这一幕，不知为何，眼泪无端就涌了出来。
　　“裴姐，过来坐呀。”林鹤玉看见她，招呼道，“红茶，加点今年的新桂花，尝尝吗？”
　　綦庄合上终端，打盹的小黑猫甩甩尾巴，换了个姿势。
　　“哦哟，好可爱的小黑猫，哎呀，还戴着个红领结？”裴斯咏惊喜道。
　　“他叫罗罗，半个月前溜达的时候捡到的。”林鹤玉答。
　　裴斯咏和声细气哄了半天，然后果断下手从綦庄身边劫走了小黑猫。
　　“最近日子过得不错呀。”裴斯咏松了松心情，落座接茶，抿了一口。
　　林鹤玉看着还是有些瘦弱，精神域的重创反映在了他的机体上，但看精神还好，“基本与世隔绝。”
　　“可不么，车开进来溅的全是泥。”
　　林鹤玉直乐，“哎呀哎呀，在修了在修了。”
　　“我来给你们送温暖。”裴斯咏把罗罗放在腿上，“恭喜二位啊，功劳升职一样不少。”
　　“我还升？”綦庄皱眉，“我觉得我现在的工作负荷已经可以了。”
　　“那不然呢，不过你主要还是指挥哈，值得恭喜的是咱们小玉玉！”
　　林鹤玉这段时间闲了，又要恢复，于是重拾沏茶手艺，娴熟又优雅，颇有些轻拢慢捻抹复挑的意味，行云流水。最后一盏泛着桂花香的瓷杯送到面前，裴斯咏小心翼翼又喜不自胜。
　　“我就是好玩，咱们不讲究那些。裴姐你小心烫。”又看她观察器具，笑道：“这套茶具我早年淘来的，胎薄釉匀，绘着嫦娥玉兔，用来很应景，你要是喜欢，我之后送你一套？”
　　“不了不了，你的东西我不敢收。”裴斯咏拒绝，抿了口茶汤，如同丝缎，满口的香韵，不由得眯起眼来。
　　“我估计还得休息不短的时间，”林鹤玉腿上搭着一块毯子翻通知，自被綦庄从精神海拎出来之后，他就怕冷，容易犯困，精力不济，还得吃药，“好不容易能当队长了，还是个光杆司令，唉，惨哪。”
　　“队友会有的。”綦庄道，“你先休息好吧，我也很想休息一段时间。”
　　裴斯咏叹气，“你们的情况，我能帮上的已经很有限了。”她拿出一套记录单，“纸质的还得你们亲自签。”
　　“精神力评级单啊，嚯，我也是‘甲等’啦。”林鹤玉说着就往嘴里塞了一块薄荷糖，抵在一边，脸都鼓起来一块，他甩甩那张纸吸引綦庄注意力，“之前你说这个级别的都要进塔里去受训，你之前已经去过一次了吧。”
　　“这段时间不会让你去的。”綦庄道，“我自己么，不确定要不要二进宫，总之能透露的，就是褚院会亲自授课。”
　　“哇哦，”林鹤玉故意，“Suprise！”
　　綦庄和裴斯咏听到这个单词，忍不住都笑了。

　　又半个月后的某天，綦庄穿过半个叠山静水的小院子，来敲林鹤玉的门。
　　林鹤玉又陷入了类似内视的状态里，自行动归来之后，他时常不自觉地，就会进入这种观想中，精神海对他似乎有着非同寻常的吸引和影响。綦庄不得不经常物理精神一起对他进行唤醒，这也是安排他和林鹤玉一起休息的原因。
　　这次的物理手段就是手里的一叠“板砖”。
　　“哎哟，这什么？”林鹤玉捂着脑袋，“你能不能采取一点温和的物理手段，等等，鹤轩十书？”
　　“我又没使劲。”綦庄自顾自抱起趴在凳子上的罗罗坐下，“这是你围困‘第七色’时，大家讨论出来帮你维持自我意识的方法，由你亲手写的，之前不是让你补了一封信？我找褚院给你写了题跋，刊印成册，做个纪念。”
　　“啊……啊这……”林鹤玉激动地翻开扉页，捧着书的手，微微颤抖。褚院并没有写什么深奥的东西，随意勾了几只似字似鹤舞的水墨简笔，林鹤玉拍手，大呼妙哉！那墨笔的鹤千姿百态，飞出纸面，带出一色江天，红日照水，渔歌摇橹，划过树梢云头，翩然而归。
　　林鹤玉只觉自精神海回归以来，所有的烦闷都随那墨影散在了天地间，心中的那根灵弦，那树慧枝，又摇曳出了新的景象。
　　“太神奇了。”他赞叹道。
　　“这是境界的突破。”綦庄站在不远处，精神域深层的结契让他也明显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思绪也为之一清，“褚院说，这是给你的礼物。祝贺你，琼珏塔近十年来年纪最小的座师。”
　　“你呢？”林鹤玉问。
　　“我啊，我已经是二级座师了。”綦庄摸摸罗罗的头，“你也快要带萝卜了，不过先得去桥川城。”
　　林鹤玉反应过来，才想起这人前两天的暴言：“放心，我总比你高两级。”顿时垮着脸又把綦庄撵出去了。

　　后来，林鹤玉在琼珏塔总部拜祭过往生祠堂后，打包南下前往桥川城。
　　彭松之述职后又被按在岗位上两年，林鹤玉回来后，他却没有太多寒暄，将自己数年积累的资料说明分门别类介绍给了林鹤玉，最后将密钥教给了他。
　　“好好干。”胖胖的彭松之这次是真正离开了他的耻辱和他的功勋之地。
　　林鹤玉翻开记录，一页、一页，一字、一字。
　　他曾想，精神力到底是什么？是那些跳动的波频，还是展开的异域，抑或是无形无象的指令？曾有言说，人虽死，精神不灭，可他却不认为精神，是如今的“精神力”。
　　因为纸上千行，口耳相传，记忆不灭，传承不断，或许就如琼珏塔下英魂祭典的碑文所写：“故来故往处，所守所向处，天地与同。”
　　“琼华昭彰，行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