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轩十书》棠沐林

78、其五：橘灯珠落 “你们真的

　　“第七色”难得皱着眉，“不，你们依然遵循人的本能，是落后的，让理性约束才是正确的。”
　　“净化精神海就是你们认为的理性？”
　　“是的，理性，不会有任何感性的干扰。因此我们选择了机械，可惜机械会磨损，所以，我们放弃一切实体，摒弃一切情绪干扰，重新构成一个整体。我们脱离了‘人类’，也就脱离落后的感性，重新编辑‘六色海’替代原始的精神海，让所有的人类与‘理性’共鸣，这是我们回馈给人类的未来。”
　　“把电拔了你们还怎么共鸣。”林鹤玉险些吐槽出来破功，抿了抿嘴忍住了。
　　“‘第七色’，你们认为自己抛却了人类的情感，可惜很不幸，你们真的都脱离‘人类’了吗？”林鹤玉嗤笑，“贪婪且傲慢，也是人类的底色之一。”
　　“第七色”们否认：“不，那已经被我们抛却。”
　　“我也不认为寄生在虚拟空间，寄生于数个人体，最后期望寄生到精神海的你们能有人类的认知了。”林鹤讽刺，“一群流亡的信号罢了，匍匐于数据的湖面上，便觉自己是天地主宰了么。怪不得那么沉迷编造别人的故事，迷信镜子的术法。”林鹤玉看似双目无神，可灵魂与精神力极为明亮，“你们自己取名‘第七色’，是七情六欲之外的空白、无色，对么？”
　　“第七色”已经彻底换成了机械音，“是的。”
　　“可惜，你们不是光谱的融合，而是一桶真正的废水，肮脏到令人无法形容而已。连‘我是谁’都不知道，还想穿过人类的潜意识层。”
　　林鹤玉回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精神海的源头是人，是生命，你们都不算是活物了，如何抵达精神力的集合与源头。”
　　第七色在后面勃然大怒：“愚蠢，愚蠢！”
　　他的脚下是界层的涟漪，头顶是无垠的虚空，斑斓的色彩像极光一样闪烁变幻，似是要阻拦他的去路。
　　桂花的香，食物的甜，都已无所感，甚至太长久的行走，让脚底的触感都不再明确，但意志依旧引领着他向着来处而行。
　　经过烈火里打着板的褴褛少年，走过金榈岛奢靡的衣香鬓影，寒风卷着雪花扑向远方，神木镇守在山岭，诡谲的异国乡镇里癫狂的人群已散，金发的少年追着小黑猫远去，潮湿的南国树木间朱槿花在开放，洪水从脚下滔滔而过。
　　再往前，是少年随着陈鹿宁的鹤势猿拳，小男孩握着师父的手走过长堤，而后是父母兄姊们拉着他，抱着他，举着他，欢笑着……
　　站在了鹿泸湖畔，那是缘分的开始，却不是故事的起点。
　　林鹤玉走进了小白楼里，陈鹿宁坐在窗前，望着南归的雁，仿佛那次时隔五年的重逢。
　　陈鹿宁没有看他，因为那不过是一段虚影。但林鹤玉将那面“错金八宫十二次星斗铜镜”的复原放在了桌面上。
　　“师父，虽然是复原复制的样品，但也算物归原主啦，就是名字太长了。寰宇天象，星斗鳞栉，我是取不出好名字了。不过你当年带我夜读《橘灯》，对‘绣佛传灯珠错落，洞仙争奕漏深沉’这句颇为感触，说新昭阳的夜晚，便是星河之下，橘灯珠落。徒儿如今，也要为这一盏橘灯奔赴前程啦。”
　　在这样的观想中，林鹤玉笑了笑，“我五感已封，意念将沉，希望我的好战友们，能在岸边拨亮一簇灯火，到时候兴许就能得出好名字了吧。”

　　綦庄奔行在精神域里。
　　林鹤玉的广莫风终端在跳动着不祥的数字，他的信号频率越来越低，已经接近极值，而他放在林鹤玉那里的另一个锚点始终没有被启用，无论是他忘记了，还是时机不到，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片精神域不是他的，也不是林鹤玉的，是由广莫风结合他的黑域，林鹤玉的精神力，“第七色”的污染，搭建起来的一个复杂的域界，在林鹤玉离开畅鹤轩之后正式运转。二十七年时光，叠加着篡改与遗失，复盘和寻找，反复重现的景象在精神域里闪烁，能耗奇高。而他们能够成功阻断“第七色”供能源头的时间只有十分钟，可他现在还没找到林鹤玉在哪儿，如果这样下去，綦庄也会因为没找到人，不能发出阻断电路的信号而困在这里。
　　他不由自主的焦躁。
　　林鹤玉会在哪段记忆的哪个情景里，不是金榈岛，不是南溟基地，那只能是在……鹿泸湖。可是鹿泸湖叠加了很多段记忆，到底会是哪一段？
　　他站在小白楼前思索，循着苍云野上那场不愉快的行动，循着他所了解的，林鹤玉和师父陈鹿宁的感情，他会回到哪个时间线上的鹿泸湖？
　　“弧空”的符咒，塔里给了两张，林鹤玉自画自请了一张也给了他，但是也不能轻易使用。
　　“会是在……苍云野之后吗？”綦庄捻着符咒，眼见符咒即将生效，又觉得不是，“不对，是在之前，孟云青曾说过，师父的重逢对林鹤玉来说非常重要，那么……”他直觉这次才是对的，捻诀道：“弧空。”
　　只是一晃神的时间，和被人带着完全不一样的感受，像是自身被强大的引力吸入又吐出，比之前的感受剧烈百倍不止。
　　“这个法术竟然和我有相斥？”綦庄想，“莫不是因为黑域也有有空间和时空的概念。”
　　然后他看到了。
　　“林鹤玉！”綦庄十分激动，他发现林鹤玉居然毫无反应，随身的广莫风中各项数据都在趋于极低的值，只有一项，精神力深度已经突破了最高极值。
　　綦庄让林鹤玉靠着自己，向广莫风里发出了消息：“目标已找到。状态如下……请求分析。”
　　广莫风：“收到……分析结果：五感失能，精神域內潜深度过深，但稳定锚定敌对目标于深层精神域，目标不可逃逸，內潜可使自我认知得到最大保留。判断：高风险。半小时后将彻底失去感知，进入沉寂，无法唤醒。敌对目标将会开始清理域内进行替换，请尽快。”
　　綦庄遂不再耽搁，“见”字符已经落在林鹤玉的额头，森罗洞观虽然无法复原，黑域的干扰让精准度大大降低，但只针对一个足够了解的人，他有信心。那些如等高线一般的网从来没有这么细密过，綦庄精确地操控着每一个锚点，一寸一寸探入林鹤玉的情绪层，下沉到精神域的深处，越深越触目惊心。在外倏忽如同游鱼的“第七色”，在这里仿佛拥挤出了实体，它们如信号频率一样跳动变化，代码形成了环带，在一点一点侵蚀着林鹤玉的精神域空间，将之转换为代码，再粉碎。綦庄只觉得自己仿佛进入了一个充满了报错的虚拟环境，满目都是红色和破碎的数据条。
　　什么样的人能经得住这样的破坏，万蚁噬心还是蛊虫入脑，綦庄控制不住地想把这群虫豸当场灭了。
　　“苍艾，你的任务不在这里。”冯不观的消息进来了，“越深广莫风的信号越弱，你赶快找到他把自我意识藏到了哪里，唤醒他，时间不多。”
　　綦庄只能咬牙不看，黑域掩藏了他的行踪，“第七色”们只当这是一段处理完毕的空代码，无视了他。

　　“付晓良，你能猜到林鹤玉的自我意识会藏在哪里吗？”裴斯咏马不停蹄已经到付晓良这里了。
　　付晓良摇摇头，“我不知道，他没给我太多讲过。”
　　“那么就你对自己发小的了解呢？”裴斯咏继续问。
　　“如果精神海是一片海洋，掉进深海里的话，怎么都要拼命往上，往有光的地方挣扎，但是眼下这个情况，”付晓良尽量不去想那是谁，把自己囫囵塞进工作状态里，“他一定会拖着‘第七色’到最深的地方。”
　　这时终端跳出一条讯息，“裴姐姐，总长说林哥哥的精神域现在非常危险，如果没有黑域保护不建议我进去。”
　　“孟瑜无法进入，付晓良，除了你和老冯搭建的这个精神信息网可以搜索感应，还有别的办法吗？”裴斯咏问。
　　“我们和‘第七色’缠斗了一年，它通过自己的认知，在小珩的精神域里搭建了一套‘六色海’作为屏障，网络上的种种消息都是它的食粮。”付晓良拉了一下屏幕上的模型，没什么说话的意愿，因为裴斯咏怕他又像上次一样过呼吸，强行疏导掉了他的喜怒哀乐，副作用就是活泼小太阳被冷却了。
　　她只好自己看，“红色-视觉-现象层；蓝色-听觉-情绪层；黄色-闻觉-执念层；橙色-味觉-记忆层；绿色-触觉-自我认知；紫色-意识-潜意识……这什么和什么，它们搭吗？”裴斯咏没想到自己还能在如此严肃的场合看到类似“一生悬命”“油断大敌”的望文生义。
　　“这是在‘提纯派’的区分法基础上进行的吧。”旁边，冯不观打了个哈欠，他和付晓良轮班守急情，刚守了个大夜，就在旁边临时床板上补觉。
　　他戴上眼睛过来瞅了两眼，“綦庄还没找着小玉玉的自我意识么。”
　　“没有。”倒计时在旁边跳，裴斯咏也很焦急。
　　“嗯……还有个招。”冯不观沉吟，“结契。”
　　付晓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结结结……结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