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轩十书》棠沐林

59、其四：她隐于雾涌中 “你们的责

　　阿听蜷着身子，枕着膝头，轻轻地唱着歌谣。
　　“月光亮汪汪哟，石头泛清光。神树站风里哦，露珠落地上……”
　　“芭蕉叶晃呀晃，槟榔染腮帮。筒裙染着野莓香，溪水流过旧渔桩……”
　　“你还记得呀。”山崖上，阿听坐在斜倒的大树上，招呼着接她歌谣的裴斯咏，无忧无虑的晃着脚丫。
　　裴斯咏坐在她身边，发了一会儿愣，才叹气似的开口，“你就是这里的镇守，聆风木吧。”
　　“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阿瑜告诉我她噩梦的内容起。”
　　“你还是那么厉害呢。”阿听笑笑，“其实，我不完全是你们说的聆风木。我只是她的……一个愿望。”
　　“愿望？”
　　“一个死去的候选圣女，可怜的小女孩的愿望。她偷偷跟着首领想出去，阿菩柁发现了，就带着她在很远的镇子上转了一圈，她的家人们就以为自己的女儿可以做圣女。但她只是想吃外面的点心，玩外面的玩具。”
　　“后来她死了。”
　　“久远以来，每一代的圣女都是从小足不落地，十二岁后嫁人，她们有的活了很久，有的死的很早，每一次都很悲伤和痛苦。
　　后来有人给我讲了很多外面的故事，我才知道，原来“人”是要那样活着的。要反抗，要悍不畏死，要是非分明，才能旺盛地活着。
　　我不再需要圣女来传达“神谕”，我想要亲口说，亲眼看，而不再需要风带来讯息。
　　可他们却认为要献给我的圣女不合格，残忍地杀害她们，用血浇灌我的树根，想平息我的怒火。”
　　“我好恨他们。他们杀了我的女孩们，就因为我不要那个女孩做圣女，她就死了。”
　　“……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阿听阴狠的眼神忽然因为这句话而平和了，语气温柔又怀念，“她叫蒂帕萏，是我这幅样子的主人。”
　　裴斯咏颤抖着吸了口气，虽然知道这本不是她的责任，可是深深的内疚和自责涌了上来，她忍不住去想：如果我没有走，这些事会不会不再发生？如果她留在这里，教他们读书识字，走出大山去，会不会根除这些陋俗？
　　她忽然想到自己看到陈鹿宁的资料时，内心隐隐的触动，当年无处可去的前辈亲自教出了金狮部落两代可汗，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想法？所以阿合斯兰才会为了保护这些教化的火种，那么义无反顾。
　　甚至这位前辈身献镇守，又在数百年后，教出了一个奇才林鹤玉。这位弟子和她交流过一段历史，阿合斯兰的四子因母亲叛变失去地位，陈鹿宁亲自教他三年，送出部落避祸。四王子隐姓埋名去往长沃岭，因为资质卓绝传承白萨满。而正式拜师的大王子血脉，则是后来统合苍云野回归昭阳的功臣。
　　裴斯咏想：当年，被遗弃在班隆深山的自己，只想跑。
　　“你看上去好难过。”阿听凑过来，“为什么要难过呢？跑出去，是对的呀。这样的坏地方，留下来，只会让你枯萎。”
　　“其实，还有另一种选择，改变它的选择。”
　　阿听摇摇头，“不值得。普瓦部落让那群黄毛疯子在山林里建造了一个地狱，阿菩柁知道，虽然拒绝了联姻，但是还和他们走商，翻脸是因为普瓦想献圣女抢夺聆风木的力量。而神树部落里的家族没有停歇地进献圣女，想要嫁给他，他不接受，却也没有阻止遴选。”
　　“他并不认为那是错的。”裴斯咏叹息。
　　“没有阿菩柁的支持，你能做什么呢？”阿听眨眨眼，“你在部落里呆了五年，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裴斯咏凝视着这双又沧桑又天真的眼睛，笑了笑，觉得自己方才陷入了思维的歧途，她当年走得那么坚决，是因为知道昭阳是一定可以庇护她的地方。不必如陈鹿宁只能决绝地在陌生的苍云野，开辟出自己一瞬间的辉煌。
　　现在的她有属于这个时代的职责。
　　“神树根系遍布山野，精神脉络纵横在东南部落联盟所处的这片大地，一旦睁开眼睛看过天地，对人便会更加无奈了吧。”裴斯咏与阿听对视，“那么，你为什么要吓唬孟瑜呢？”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呢！”阿听鼓着腮帮子，噘嘴不高兴，“一来我就感觉到了呀，她身上有那个实验室里令人讨厌的气息。所以我就趁着她睡着看了看，哼，她就是那个攫取了神树一半的力量的小偷，但是力量被封印在这里。”阿听指了指脑袋，“所以看上去总是傻傻的。”
　　裴斯咏控制住自己的惊愕，“什么？她怎么可能有神树的力量？”她握了握手，一簇小小的藤蔓攀援而来，靠在她的手里。“我这里……”
　　“你那是自己的力量啊。她也有自己的灵力，和神树根本不搭，所以才会被封印的吧！”
　　“所以孟瑜出身的就是普瓦部落的乔纳森实验室，那么孟云青也一样？”裴斯咏飞速地在自己的脑子里整理归纳起来，“之前我们一直以为她们出自北方苔原的那一所……是了，她们自己都不记得。那孟云青身上会有神树的力量吗？”
　　“你在考虑什么呢？”阿听不解地看着她，“你不知道，没有关系呀，我去把力量拿过来，就可以作为聆风木，把那个恶心的地方彻底毁掉！”
　　“阿瑜是无辜的，她是个被实验造出来的小孩，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到底是谁……”
　　“这与我无关，她是你们人类造出来，夺取力量的容器，聆风木讨厌她。”阿听说，“但是她帮我完成了一个愿望，那碗泡面真的很好吃，所以，我给她一次机会。
　　“证明自己，可以成为维帕梵，否则，我就会直接拿回力量，聆风木就会把坏蛋统统埋了。”阿听像个恶劣的小孩，“你们的责任啊，大义啊，我才不在乎呢！”她托着脸笑。
　　“这怎么证明，雨季就要来了，地面五米以下的地方都会被浓雾覆盖。”
　　“我就是要看看呀，她到底是一个人，还是恩古那样的人皮容器。”

　　神树部落的残部在乔纳森被赶走后就忙不迭地准备前往他们的树顶营地，躲避接下来足以致命的暴雨和浓雾。但因为村寨破坏严重，储备的食物和水都不足，所有人都愁云惨雾。
　　孟瑜驱使着阿橘跑上跑下地帮忙搬运东西，部落的人语言不通，又很害怕她，连眼神交流都很少。
　　“她分明就是个人。”裴斯咏在远处看着她时想。
　　很多年前她是必须和首领一起组织安排的人之一，把女儿绑在背上，攀着软梯到树顶营地，五个人合力用绞索把物资和淡水拉上去，再用滑索和栈桥运到各家各户。首领则是需要一家一家巡查过去检查储备，每年这个时节，都会因为食物和水的配比发生冲突。
　　阿菩柁一瘸一拐地踱过来，“今年旱季雨多，很潮湿，要是雨季下雨少，山雾可能会比以往升地高。”
　　裴斯咏在想另一件事，“普瓦的乔纳森实验室这些年是怎么度过雨季浓雾的？”
　　“我不知道，没有见过。我只见过普瓦部落的人，和那个麦克·乔纳森。”阿菩柁回忆，“我和普瓦首领的儿子是一起长大的朋友，虽然见面次数越来越少，但我总觉得他变了，越来越阴沉少言，他以前是个很热情的人。”
　　“孟瑜！”
　　“哎。”少女应声跑了上来，被裴斯咏推到首领面前，“阿菩柁，我觉得麦克·乔纳森可能会趁着山雾进攻营地，他……”
　　“山雾涌上来了！”人群爆发惊恐的喊叫，纷纷躲入就近的树屋里，东西都顾不上了。阿菩柁被左右拉着往屋里跑，颂莹焦急地在门口跺脚：“爸爸妈妈，你们快进来，山雾来了！”
　　裴斯咏并指成诀，符咒燃烧化烟，周边浓雾迅速清扫一空，骤然促生的树枝藤蔓仿佛有形，包裹住了不大的树顶营地。
　　营地外，孟瑜头一次露出无比严肃的神情，是强敌。她骑虎掷金笺，墨色与金色化作了一柄巨大的斩马|刀，对着传来悉悉索索的浓雾便是横斩，仿佛撕开了厚重的幕布。
　　密密麻麻的蜥蜴人匍匐在雾气的遮掩中，瞠目叫啸。
　　阿听高踞在树梢，脚下踩着如有实质的山雾，仿佛那是才是她的衣裳，发出了嘻嘻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