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气泡 ...
-
上回看电影，邵时景带她去的那个餐厅位于商场顶层。
游曳依稀记得，她乘着透明电梯，看隔着一层玻璃的人们逐渐变小，像有序而匆忙的群居蚂蚁。
这回，她不用乘电梯，而是和朋友们一起在一座类似私人洋房的门外下了车。
游曳抬头，仰望着低调又气派的餐厅门牌。
游曳英语很好，也知道英语和法语在词汇层面相似度较高，餐厅名的含义倒是不难猜，可发音却让她犹豫。
那一瞬间，她忽然感慨自己也不过是这碌碌红尘之中的一只蝼蚁。
一行人被侍者迎进门，刹那间隔绝了街区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餐厅里毫不喧宾夺主的古典乐、被地毯吸收后的低语以及宾客轻碰高脚杯的“叮咚”脆响。
当然，这一切都大不过她自己衣服的喊叫。
廉价面料摩擦出的声响无不在提示她，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可今天是邵时景的生日，是他的主场，她没有提出反对的权力。
那样太冒昧、太扫兴了。
几人依次入座，侍者悄无声息地为她铺上餐巾，游曳道了声“谢谢”，身子却还是僵着的。
她对西餐礼仪的了解仅有右手持刀左手持叉，现在该做什么，她不知道。
忽然，林佳期微微起身，把餐椅拉向她，发出一道长长的“吱呀”。
刺耳声响打破了整个餐厅习以为常的优雅，游曳随着餐厅的客人一同看向林佳期，与此同时，侍者惊惶出现在她身后：“您需要帮忙的话，可以让我来。”
“不用，我只是想离我朋友近一点。”林佳期落落大方说。
她似乎毫不在意成为众人的焦点，只把脑袋靠在游曳的手臂上，催促对面的邵时景：“快点，大家要饿死了。”
游曳始终提着的那口气微松。
自她迈入这间餐厅，便觉得好似进了一只巨大的水族箱，她是唯一只会游泳而不会展现美丽的鱼，每一次摆尾都会搅出一串破坏观赏性的气泡。
而林佳期这样做，无异于在张扬着告诉她：“我要和你一起当一条笨拙小鱼。”
毕竟她家境不错，又被父母宠着长大，不可能没来过这样的地方。
邵时景看着游曳，声音里夹杂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和：“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
游曳并不想在她全然不擅长的领域做主：“你是寿星，当然是你说的算。”
邵时景不大讲理：“我是寿星，所以我让你点你就点，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游曳求助般看向李泽楷。
李泽楷摆摆手说：“今天寿星说得算。”
游曳无奈，接过侍者递来的餐单。
没有图片，也没有价格，只有优雅的法语和翻译得云里雾里的中文。
她和林佳期一起看了半晌，彼此交换了个无声的目光。
“我看不懂，你点吧。”
“实话说，我也不会点菜，以前都是我爸妈点。”
游曳隐隐有些头疼。
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默不作声地摸出手机，打开app搜索这家店名，找到了完整的电子菜单，有图片，也有价格，以及能轻松吃掉她一个多月兼职钱的人均消费。
而邵时景的心思没在餐单，全在那只游曳亲手做的蛋糕上，他已经把他交给了侍者，不一会儿就能吃到了。
他望着窗外夜景，心情很好。
出神之际，手机振动了一下。
他摁亮屏幕，见是李泽楷发来的消息。
【大哥，咱们不是说好不来吗？】
邵时景：【条件变了，为什么不来？】
李泽楷：【？】
邵时景：【你不是怕她没给我准备礼物，空手来尴尬？可她给我准备了啊。】
邵时景：【很贵重。】
邵时景：【亲手做的，无价。】
邵时景【一个无价的礼物难道不值得一顿好饭吗？】
邵时景：【我的教养不允许我回请人家路边摊。】
邵时景：【甚至我都怕我回的不够。】
一连六条消息表明其决心，李泽楷深吸一口气，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难道你这个死人看不出游曳其实很拘谨吗？】
邵时景盯着这句话，愣了一下，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向对面的女孩。
女孩正在同侍者点餐，没有念菜名，只是依次指给他看：“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待侍者离去后，她抬眼，依旧是惯常平静的语调：“未成年人不许喝酒，我就替你们选了果汁。”
她很拘谨吗？邵时景拧眉深思。
见邵时景神色凝重，游曳试探问：“还是说，你们会偶尔破例……喝一点点？”
李泽楷替他回答：“不喝的，我们遵纪守法，滴酒不沾。”
她有些惊讶：“一点都没喝过？”
“没有！”李泽楷拉着邵时景保证，“连初中毕业聚会我们都没喝。你肯定也没喝过吧？”
游曳沉默了一下：“……我其实喝过一次。”
游曳虽知道未成年人不能饮酒，可从小到大，身边小孩饮酒现象还挺常见，尤其是过年的时候，来家里走亲戚的叔叔伯伯都会劝小辈们喝上一两杯。
她虽次次推脱，可捱不住那时候年纪小，久而久之，难免有好奇的时候。
唯那一次，她接过酒杯，抿了一小点，瞬间感觉辛辣入喉，呛得她咳了半天，泪花汹涌。
而劝酒的大人并没内疚，只在一旁笑呵呵地观赏。
自那时她便觉得，这样的劝酒本质上是一种权力确认，是借着长辈身份展现不容违逆的权威，而她却无法从这份权威里得到一丝一毫的好处。
所以，她自此退出他们制定的规则，不必迎合，也不必讨好。
李泽楷惊奇：“哈？真想不到，你居然会喝酒？”
游曳看向邵时景：“我真好奇你平时到底怎么和他形容我，我俩明明才认识一天，感觉他已经惊讶很多次了。”
毕竟她和李泽楷像两条永不可能相交的平行线，只有邵时景大喇喇地横亘在他俩之间制造交点。
“他说你认真、严谨、冷静，令他捉摸不透——唔唔唔唔唔……”李泽楷话没说完，便被一旁邵时景捂了嘴，那张冷淡俊脸难得赔笑，“对，就是这样。”
游曳狐疑笑说：“真的吗？这不像是他嘴里吐的象牙，别是古板，无趣，莫名其妙之类的形容，被你换了个同义词吧？”
李泽楷竖起大拇指：“女侠真是明察秋毫……”
几句插科打诨的玩笑戳破了餐厅庄严的浮沫，游曳发现，原来循规蹈矩并不是这里唯一的标准。只要你是消费者，在不影响他人用餐的前提之下，本就可以做自己，而不是非要把自己装在名为“优雅”的套子里，活在别人的评判之下。
可她还是对面前三把大小不一的叉子犯了难。
林佳期见她未动，不动声色拿起了左手边的沙拉叉，打算让游曳有样学样，一抬眼，却见邵时景故意用错了叉子，漫不经心自嘲：“老外吃饭就是麻烦，我就记不住顺序，反正吃到嘴里都一个味儿。”
李泽楷一本正经接话：“我之前看过一个历史研究，其实刀叉也是中国先用于食物的，后来发明了筷子，才取代了它们，所以我打算要一双更先进的筷子，你们要吗？”
其余三人莫名默契：“要！”
而后相视一笑。
“这黄油带着黑松露，抹面包很绝，你试试。”
邵时景自然地像在馒头上抹香菇酱，劲瘦的手越过餐桌边的玫瑰递给她，目光灼灼。
游曳接过，吃掉第一小片，微咸的芝士配上鲜香四溢的菌菇气，中和了黄油甜腻，很好吃。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第二片便又递了来。
“不要了。”游曳咽下面包，摇摇头，“你吃吧。”
篮子里只摆了四片，正好一人一片，如果她吃了，那邵时景不就没得吃了？
“没关系。”他说，“我不喜欢面包，我喜欢吃蛋糕，你可以把你的那块让给我。”
游曳哭笑不得。
她DIY蛋糕的钱甚至点不起这里的一盘菜。
之后的蜜瓜火腿也是这般，长长的餐盘里放着精致四只，火腿雕花，放置在切成大小一致的蜜瓜块上，甜咸融合的精妙，只可惜一人一口便没了。
她惋惜地盯着餐盘，心中感慨真是一点不实惠。
或许这种高档餐厅的存在，也许和那些奢侈品一样，都不过是让富人财富流入市场的手段。
精妙之处不在商品本身，而是在于他们共同构建了一道壁垒，区隔开了普通人。
在这儿消费，不单单是交易，更是完成了一种隐秘的身份宣告——我有与之对应的财富、品味、知识和时间。
游曳深知自己从不属于这个圈层，也清楚他们今天的一切行为都是在包容她，都是在和她扮演水族箱里的笨拙小鱼。
有了同类，她可以不再当异类，甚至可以大胆无视其他漂亮小鱼的目光，沉浸感受与江河湖海截然不同的恒温水流。
可她不能永远这么脆弱。
终有一天，她得成长到足够强大，足以用一鱼之力面对整个海洋的光怪陆离才行。
她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学校像是一个乌托邦。大家一起上课，考试，看起来齐头并进，不相上下，却也让她忽视了她与邵时景之间最为原始、也最难逾越的差距。
她与他人生的起跑线，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第一次去邵时景家里，没有感受到这种差距。
因为那时她的身份是被雇佣者，他是她的甲方。
现在，她却隐隐感受到了。
只因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把身份从乙方变成了他的朋友。
而朋友本该平等。
……真的只是朋友吗？
可朋友的话，她为什么不会这样想林佳期呢？
游曳塞下一口牛排，盯着邵时景，嚼嚼嚼嚼嚼。
昏昧灯光下，他蓬松柔软的发顶、渐渐染上红晕的耳朵和总是莫名上下滚动的喉结，一同散发着热腾腾的少年气。
一定是他最近总说那些奇怪话的缘故。
游曳收回目光，又塞下一口牛排，嚼嚼嚼嚼嚼。
不管怎么说，今天还是有收获的——
他带她看见了另一种世界，而她也更清楚地看见，她不属于这里。
所以，那些自细枝末节泛起的微妙涟漪，实在不必挂怀了。
生日晚餐结束得很快，邵时景贴心地为她和林佳期分别打了车，李泽楷暂住在他家，便和他同一辆。
许是有别人在，需要和她保持距离的缘故，今天邵时景没执意送她，而刚想明白的游曳恰恰正需要这份默契的边界感，在家属院门口下了车，她拐进漆黑一片的居民楼。
路灯坏了几天，还没人来修，游曳每次路过时，都会担心背后会不会冒出什么妖魔鬼怪，叫嚣着“游曳，拿命来”，然后夺走她来之不易的人生。
“游曳。”
声音很轻，连带着小路旁的灌木丛窸窸窣窣。
游曳顿时汗毛倒竖，加快了脚步。
“……游曳。”
声音离她近了些。
“游曳！”
手腕被人不由分说地拉住。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气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