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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种尽天下海 ...

  •   1

      我杀他的时候,指尖还沾着鬓边海棠胭脂的香气。

      那晚玄宸踏碎我栖梧宫的琉璃瓦进来,玄色龙袍下摆浸着夜露,像从旧梦里走出来的一尾毒蛇。我正对镜描眉,铜镜里映出他身后八百死士的黑影,刀光把满院海棠照得惨白。“青昭夜,”他声音像淬了冰的碎玉,“你姑母谋逆的供词,要朕亲手递到你面前么?”

      我笔尖一顿,眉梢那点朱砂晕开,像滴未干的血。三年前他登基那日,也是这般站在椒房殿外,隔着满地落红对我说:“待四海平定,朕为你种尽天下海棠。”如今海棠是真的种满了皇城,可每一株根下,都埋着我青氏一族的血。

      “陛下深夜造访,”我慢悠悠旋开胭脂盒,里头是姑母上月托人送来的南疆蛊毒,“总不会只为说这句废话。”他忽然伸手扣住我腕骨,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另一只手却极轻地拂过我发间那支他当年送的白玉簪。我闻到他袖口熟悉的沉水香,混着极淡的,只有我能辨认出的鸩酒味——他早备好了杀我的局。

      殿外突然传来打斗声,是我埋在暗卫里的心腹动手了。玄宸低笑一声,指腹擦过我唇瓣:“你以为朕会空手来?”话音未落,我袖中银针已没入他肩头,正是姑母教我的“追魂引”。他身形晃了晃,眼神却亮得骇人,竟趁势将我拽进怀里,薄唇贴在我耳边:“昭夜,你可知这三年,朕每晚都在喝避毒汤?”

      我怔神的刹那,他指尖已掠过我后颈,那里藏着青氏传女不传男的蛊纹。剧痛袭来时我才明白,他早用帝王血饲了我的本命蛊。满殿烛火噼啪炸响,我看着他肩头渗出的黑血,忽然想起七岁那年,他在太液池边替我挡下毒蛇,也是这样带着血腥气笑:“别怕,我护着你。”

      可如今,他护的是玄氏江山,要埋的却是我青家满门。

      2

      地牢的潮气浸透了嫁衣,我数着墙上血痕,第三十七道时,铁门被推开了。

      玄宸没穿龙袍,只一身素白常服,手里端着碗还冒热气的杏仁酪。他蹲下来替我拢了拢散乱的发,动作温柔得像从前我染了风寒时他守在榻边那样。“姑母的事,是朕逼不得已。”他舀起一勺甜羹递到我唇边,“她联合北狄要立傀儡,若不严惩,死的就是更多无辜人。”

      我偏头躲开,舌尖尝到铁锈味——是刚才咬破的唇。他忽然捏住我下巴,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青昭夜,你看着朕。当年你父帅战死雁门关,是谁顶着满朝非议追封他忠烈侯?你弟弟入国子监,是谁亲自教他骑射?你以为这些,都是白来的?”

      我心脏猛地一缩。父帅的死,弟弟的安然无恙,还有姑母这些年看似反叛实则暗中联络的证据……我看到的,从来都是他想让我看到的。他指尖抚过我锁骨处的旧疤,那是十二岁替他挡箭留下的:“这疤还在,朕的心就疼。可你倒好,学会用追魂引对付朕了?”

      铁链哗啦作响,我猛地挣开他:“玄宸,你骗得我好苦!”他眼神暗了暗,忽然将我打横抱起,铁链应声而断——他早备好了钥匙。走出地牢时月光照在他侧脸,我看见他眼下的青黑,比三年前他彻夜批折子时还要重。“朕没骗你,”他声音闷在我发间,“只是有些局,朕也得身不由己。”

      寝宫的熏香还是我惯用的苏合香,他把我放在榻上,亲手解开我沾了血污的衣襟。我浑身僵硬,他却只是替我擦净脸颊,然后从暗格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纸:“这是你父帅临终前托人送进宫的,要朕护你周全。”纸上是父帅熟悉的字迹,最后一句写着:“吾女昭夜,性烈如酒,若他日与皇权相悖,望陛下……莫要伤她。”

      我眼泪砸在纸上,晕开了“莫要伤她”四个字。玄宸忽然吻掉我眼角的泪,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朕怎么舍得伤你。”

      3

      北狄使团进京那日,我正在梳妆,玄宸派人送来一支新摘的海棠簪。

      簪头嵌着的不是宝石,是半块虎符——父帅当年遗失的那半块。我攥着簪子冲进御书房,却撞见他正与暗卫统领说话:“……青氏旧部若敢轻举妄动,格杀勿论。”他看见我,挥手屏退众人,神色是我从未见过的冷硬:“昭夜,别碰北狄的事。”

      我举起那支簪,指尖都在抖:“你告诉我父帅是忠臣,却拿着他的虎符防着他的旧部?”他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扔在我面前。信上是姑母的笔迹,约北狄首领三日后于城外枫林换防,要借异族之手“清君侧”。“你以为她要保的是青氏?”玄宸冷笑,“她要的是改朝换代,哪怕用你弟弟的命做筹码!”

      我如坠冰窟。弟弟上月刚被派往北境巡边,早成了姑母的棋子。玄宸忽然抓住我手腕,力道大得让我生疼:“朕已派影卫去截,但你需要做一件事——三日后枫林宴,你替朕把这杯酒,亲手递给北狄首领。”

      酒杯是玄宸特制的,杯底藏着南疆情蛊的解药。他盯着我眼睛,一字一顿:“这蛊无解,除非施蛊者自愿放血。昭夜,你姑母当年给你下的,是连朕都压不住的‘同心蛊’。”我猛地想起这些年每逢月圆便发作的剧痛,不是体弱,是蛊毒在噬心。

      三日后枫林红得像血,我穿着玄宸赐的赤色礼服,鬓边插着那支海棠簪。北狄首领接酒时眼神贪婪地掠过我颈间,姑母站在他身后,对我微微摇头——她在警告我别乱来。我笑着举杯,指尖却扣紧了袖中的银针。酒液将倾未倾时,玄宸的信号弹突然炸响,漫天红光里,我看见他率铁骑从林间冲出,玄色战袍猎猎作响。

      姑母的匕首抵上我喉咙时,我听见玄宸的嘶吼响彻山谷。

      4

      我醒来时躺在栖梧宫的榻上,鬓边的海棠簪不见了,换成了一支普通的银簪。

      玄宸坐在床边削苹果,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像我们之间那些理不清的纠葛。他见我睁眼,把苹果递到我唇边,声音哑得厉害:“姑母服毒自尽前,说了解药的解法——要施蛊者的心头血,混着帝王泪,才能解同心蛊。”

      我怔怔地看着他。那日枫林里,他冲过来替我挡下姑母的致命一击时,流进我伤口的血,真的带着帝王泪。怪不得这些日子,心口那处灼痛竟渐渐消了。“北狄的事平了,”他放下刀,指腹擦过我眼角,“你弟弟平安回来了,青氏旧部朕已妥善安置。”

      窗外忽然传来喧闹声,我扶着墙走到廊下,看见满院海棠被连根拔起,侍卫们正往土里埋新的花种。“朕把海棠都换了,”玄宸从身后环住我,下巴抵在我发顶,“种你小时候最喜欢的迎春。昭夜,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转身看他,他眼里的疲惫和恳求让我心口发酸。三年前他登基时说的“种尽天下海棠”,从来不是承诺,是困住我的牢笼。可如今牢笼开了,我却忽然舍不得走。“玄宸,”我轻声问,“若我姑母没反,你会不会永远瞒着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才低声说:“朕怕你知道真相,会恨朕。”他指尖颤抖着拂过我发间银簪,“可朕更怕失去你。”

      远处传来新花种落地的轻响,我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太液池边的毒蛇,想起十二岁挡箭时的剧痛,想起三年前他站在椒房殿外说“待四海平定”时的眼神。这盘棋里,我们都身不由己,却也都拼尽全力,想护住对方心里那点微光。

      我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带着沉水香的衣襟。鬓边没有海棠了,可我好像,终于闻到了真正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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