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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忆雪’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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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剖开自己第三根肋骨的时候,指尖沾着的血还是温的,祭坛上的云阶却先一步冷了下去。
“青昭夜,你疯了?”玄宸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像万年不化的冰棱,带着不容置喙的寒意,“云阶认的是心,不是你这般自残的疯劲。”
我笑出了声,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瞬间被吸得一干二净。这云阶是入青云的门槛,传说中心不诚者,骨血祭上去都换不来半寸光亮。我娘死前攥着我的手说,昭夜,去青云,找你爹,别回头。可我来这祭坛三天了,云阶连一丝颤意都没有,倒是他,玄宸,这青云山的守阶人,看了我三天,眼神像看一只扑火的飞蛾。
“我疯?”我咬着牙,把刚抽出来的肋骨往云阶缝隙里狠狠一摁,“我娘等了三十年,从青丝等到白发,从活人等到枯骨,她没疯,我来替她讨个说法,反倒疯了?”
云阶终于动了。不是我预想中的金光大作,而是从缝隙里渗出来一缕极淡的青气,像活物似的缠上我的手腕,冰凉刺骨。玄宸的脸色变了,他抬手想把我拉开,指尖刚碰到那青气,整个人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去。
“你……”他盯着我手腕上那圈青痕,眼底第一次有了别的情绪,不是漠然,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惊悸的东西,“你身上怎么会有‘青鸾引’的气息?”
我没理他,那青气顺着我的手臂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肉像被千万根细针扎着。我看见云阶开始发光,不是圣洁的金光,而是一种浑浊的,像掺了墨的青光,一层一层,往上蔓延。祭坛周围的雾气突然翻涌起来,我听见有人在哭,声音很轻,像从我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玄宸,”我喊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云阶……是不是通向地狱?”
他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雾气里渐渐显出一个人影,穿着我娘常说的那种青云山弟子的服饰,背影佝偻着,正对着虚空磕头。一下,两下,三下。每磕一次,云阶就亮一分,我手腕上的青气就紧一分。
我突然想起我娘枕头底下压着的那半块玉佩,上面刻着的,就是这云阶的纹路。她临死前说,昭夜,你爹不是负心汉,他是……话没说完,人就凉了。
现在这云阶亮了,我却觉得比刚才更冷。因为那个虚影转过身了,脸……是我爹的,可他的眼睛,是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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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眼的虚影没看我,也没看玄宸,他只是对着虚空伸出手,嘴里喃喃着:“阿芜……阿芜……”
阿芜是我娘的小名。我浑身一僵,那青气突然收紧,勒得我几乎窒息。玄宸终于动了,他袖袍一挥,一道金光打在那虚影身上,虚影晃了晃,却没散,反而转向了我。
“你认得我娘?”我往前迈了一步,云阶随着我的脚步发出沉闷的轰鸣,“我爹……他在哪?”
虚影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云阶的尽头。那里本来是一片虚无,现在却隐约显出一座宫殿的轮廓,灰扑扑的,像蒙了层厚厚的尘。玄宸突然挡在我前面,他的背影绷得很紧,我能听见他呼吸里压着的某种情绪。
“别去。”他说,声音很低,“云阶之上的东西,不是你现在能碰的。”
“让开。”我推开他,肋骨的伤口还在流血,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我娘等了一辈子,我就算爬,也要爬上去看看。”
云阶开始往上延伸,一级,两级,十级……我数不清,只觉得脚下的石板越来越烫,烫得我鞋底都要化了。玄宸跟在我身后,没再说话,但他的气息一直笼着我,像一层无形的屏障,挡开了从两边雾气里伸出来的,那些半透明的,像手一样的东西。
走到第一百级的时候,我看见了第一具枯骨。靠在云阶边,手里攥着半块和我娘一样的玉佩。第二级,第三具……越往上,枯骨越多,有的甚至还保持着往前爬的姿势,指骨深深抠进石板里。
“这些都是谁?”我问玄宸,嗓子干得发疼。
“和你一样的人。”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来找答案的,来讨公道的,来寻亲人的。云阶不渡无缘人,他们……都没走到头。”
我脚下一顿,突然明白我娘为什么没等到我爹回来。她不是不想等,是根本等不到。这云阶,从来不是给活人走的。
走到第五百级,雾气里传来歌声,是我娘常哼的那首童谣。我疯了一样往歌声的方向跑,玄宸没拉住我,我一头撞进了一片记忆里——不是我的,是我爹的。
我看见年轻的爹,穿着青云山的白衣,站在桃树下,对我娘笑。他说,阿芜,等我回来,接你上山。然后画面一转,他站在大殿里,对着一个高高在上的身影磕头,说弟子玄宸,愿以百年修为,换阿芜一世平安。
玄宸?我猛地回头,身后的玄宸脸色惨白。
守阶人玄宸,就是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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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的玄宸还在磕头,一下一下,额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现实里的玄宸站在我身后,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魂的雕像。
“你为什么不认我?”我声音抖得厉害,连我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什么,“我娘临死前还在喊你的名字,你守在这云阶上,看着那些枯骨,就没想过她吗?”
他终于动了,抬起头,眼睛里是和我手腕上青气一样的颜色。“我想过。”他说,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的,“每天,每时,每刻。”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我往前走了一步,云阶剧烈地震动起来,那些枯骨像是被惊醒了,发出细碎的“咔咔”声,“你知不知道她一个人带着我,被人指着脊梁骨骂,说她是没人要的孤女?她病得连床都下不了,还在给我缝新衣裳,说等你回来,要让你看看我长得多像你!”
玄宸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记忆里的画面还在继续,我看到他磕完头,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说:“玄宸,你既选了这条路,便要守这云阶千年。千年之内,不得踏出半步,不得与凡尘有任何牵扯。否则,你身上的‘锁云链’会瞬间收紧,魂飞魄散。”
锁云链。我低头看向他手腕,那里有一道极深的,像烙铁烫出来的痕迹,和那些枯骨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所以你就放弃了?”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砸在云阶上,溅起一小片冰花,“你怕死,你怕魂飞魄散,所以你就让我娘一个人死在破屋子里?”
“不是放弃!”他突然吼出声,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是没得选!你以为那‘青鸾引’是什么?是你娘为你求的护身符!她临死前求到青云山脚下,用十年阳寿,换了一缕青鸾气,缝在你骨头里!她怕你像她一样,被这云阶困死!”
我愣住了。肋骨上的伤口突然灼痛起来,那缕青气……是我娘求的?
“她知道我来?”我喃喃道。
“她知道。”玄宸的声音低下去,“她算准了你骨子里的倔,算准了你会来。她不求你认我,不求你原谅我,她只求……你能活。”
云阶顶端的宫殿突然开了门,一道刺目的青光射出来,照在我身上。我听见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虚空里响起:“玄宸,千年之期已到,你可愿归位?”
玄宸看着我,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昭夜,”他说,“云阶问心,问的不是你,是我。”
他抬手,猛地扯开了自己的衣襟。我看见他胸口,盘着一条黑色的锁链,正随着他的呼吸,一点点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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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链收紧的瞬间,玄宸闷哼了一声,血从他嘴角溢出来,滴在云阶上,和我刚才滴的血混在一起,竟然泛起了淡淡的金光。
“你干什么!”我扑过去想拉他,却被那金光弹开。他胸口的锁链越收越紧,几乎要嵌进他的骨头里,可他还是笑着,伸手碰了碰我的脸。
“阿芜走的时候,是不是很疼?”他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眼泪止不住地流,说不出话。我娘最后那几天,疼得整夜整夜地叫,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喊的都是“宸哥儿”。
“她不怪你。”我哽咽着说,“她从来没怪过你。她只是……只是想你。”
玄宸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下去。他抬手,指向云阶尽头的宫殿:“那里面,有你要的答案。关于你爹,关于我,关于这青云山……所有的谎话。”
“那你呢?”我抓住他的手腕,那里的烙痕烫得惊人,“你怎么办?”
“我啊……”他笑了笑,锁链又收紧了一分,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我守了这云阶九百九十九年,今天,该我上去看看了。”
他猛地推开我,转身往宫殿走去。每一步,锁链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要被这云阶吞噬。我疯了一样追上去,那缕缠着我手腕的青气突然飞出来,像一道屏障,挡在了我和他之间。
“娘……”我喃喃道。
青气在空中盘旋,最后化作一个虚影,不是我爹,也不是我娘,而是一个穿着青衣的老者。他看着玄宸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痴儿。”
宫殿的门彻底开了,里面不是什么金碧辉煌的大殿,而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飘着雪的荒原。玄宸走进去,身影很快被风雪吞没。老者转向我,说:“青昭夜,云阶问心已毕。你爹玄宸,以千年囚禁为代价,换你母亲一世安稳,换你骨血里的青鸾引。如今他刑满,该入荒原受‘忆雪’之苦,历三世轮回,方可重入青云。”
“那我呢?”我问他,“我能做什么?”
老者指了指我的心口:“你娘缝进去的,不只是青鸾引,还有她半生的修为。你若愿意,可接下这云阶守阶人之责,等他回来。”
我看着风雪里的那个背影,他走得很慢,却一步也没有回头。我想起我娘枕头底下的玉佩,想起她临死前没说完的话,想起他刚才说“她不求你认我”。
“好。”我说。
老者笑了,他袖袍一挥,我手腕上的青气瞬间涌入我的身体,肋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云阶开始往下塌,那些枯骨慢慢化作飞灰,只有我爹留下的那半块玉佩,静静躺在我脚边。
我捡起玉佩,上面刻着两个字:归处。
风雪越来越大,我站在云阶的尽头,看着那片荒原。我知道,他还会回来。而我,会在这里,等他。
就像我娘等了他三十年一样。
只是这次,换我守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