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什么时候能走？ 我乐意被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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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从中午爬至晚上。
顾習之把会议室的每一把椅子都坐了一遍。
“咚咚——”
她立即从椅子上弹射起来，向门口投去目光。
“顾研究员，您的晚饭。”
期待落空，随之而来是更多的烦躁。她又坐回去，没好气地冷笑：“每次送饭还派不同的人呢？”
送中饭的小姑娘换成了看守她的其中一人，不用想也知道是为什么。那人讪笑着将餐盒放到顾習之面前，解释道：“食堂下班了，我给您送。”
虽然知道结果，顾習之仍问了一句：“书记什么时候来？”
那人不回答，摇摇头，走了。
门咔嗒一声合上。
顾習之瘫坐，像被抽走骨头一般，从椅背上一寸一寸往下滑，脑袋后仰卡在椅子里，望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发呆。她眯起眼睛，耳边隐约传来风声雨声。盯得久了，视网膜上残留着灯管的暗影，即使闭上眼睛，眼前也是一条一条紫色的光斑。
后脑勺抵着硬邦邦的椅边，硌得疼了也懒得动。空调的送风口正对着自己的脸，说不清是冷风还是暖风细细吹来，吹得额前的头发微微颤动。
本来还觉得有点冷，现在似乎失去了感知温度的反应。不过吞咽的时候嗓子有点疼，这就是要感冒的前兆了。
经常被留置的人应该知道，人的记忆力在这段时间是出奇的好，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的事都能想起来。不必质问，只需不问，普通人三日之内，必定自证其罪，甚至连小时候掏鸟蛋偷西瓜的事都抢着认。
不过顾習之没掏过鸟蛋也没偷过西瓜，她开始反省小时候元宵节，自己经常趁外婆不注意，把碗里的元宵倒在顾行舟、顾济瀚或钱锴碗里，然后迅速下桌大喊自己吃完了跑到院子里藏起来。
没招啊，不爱吃，真不爱吃。
想到这里，顾習之猛然睁开眼，坐直敲桌子，恍然大悟般：怪不得钱锴这么听话呢，原来是以为我对他好！
接着她又有一丝丝内疚了：确实不太人道哈。
饭后她绕着长桌走了几圈，又站在窗边看了会雨，最后困了趴在桌上睡去。醒来时脖子僵了，嘴角压出桌面纹路，嗓子也更疼了。
3点，天还未亮，走廊里的灯亮了一宿。
“阿嚏！”顾習之痛苦地打了个喷嚏，抱住自己用力在胳膊上搓了搓。
“咚咚！”
夜半突来的敲门声吓了顾習之一跳，她紧张地看向门口。
“吱呀——”
门被推开。
“师姐？”
顾習之一听，不禁悄悄“啧”了一声。
季晚秋一手提着塑料袋，一手拿着一条毯子走进来。
“还好吗？”她看顾習之睡眼惺忪，脸色也不好，担心地说：“夜晚冷，给你带了条毯子。”
顾習之也不客气，接过裹到自己身上。
“有热水，喝一点暖和暖和。”季晚秋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杯盖递给她。
保温杯是顾習之的。她望着杯口上升盘旋的白雾，喃喃道：“去了我房里查不到，就让你过来。”
“啊…”声音太小，还有些沙哑，季晚秋没听清，“什么？”
顾習之抬起头。
隔着氤氲，季晚秋看到顾習之淡淡的笑容，但眼神又凉又薄。她用了些力气，提高音量：“我说，这里有监控或录音吗？你要录下我们的对话吗？”
这回听清了，季晚秋滚了滚喉咙。
顾習之叹了口气：“谢谢你的毛毯和热水，你走吧。”
季晚秋将保温杯放到桌上，拉开她身旁的椅子坐下，沉默两秒，说：“我没有带通讯设备，这里也没有任何监控。”
顾習之苦笑：“好的。既然书记不愿见我，我什么时候能离开？”
季晚秋没回答，问：“师姐，我能相信你吗？”
顾習之反问：“我能相信你吗？”
季晚秋直截了当：“主任说你认识郑总，你认识吗？”
顾習之还是相同的那句话：“我该认识吗？”
“你不用绕弯子，我说了我没带设备，”季晚秋有些恼，“不信你可以搜。”
顾習之听后，从鼻腔里轻哼一声。“白天去了主任办公室，我发现他的衣柜很有趣。”她笑着说，“柜门之间隐约有亮光。”
如果是封闭的，不可能有光。如果有光，后面必定有空间。
季晚秋忖了两秒。顾習之见她眉目间的神色不像知情，就明白她也并非全然清楚怀玉县的情况。
日间副主任说“同志内部也不都团结一致”，看来是相当的实话。
从进入会议室到现在，顾習之也并不都在反省自己。根据已掌握的零碎信息，她逐渐在脑海中建构起一个待证的事实。
省里想建设大小坞垄，县里便做高土地评估，郑总拿着注水的土地去募资，找几个投资商炒起来，左右倒腾一下，将溢价的部分收入自己人的口袋。建设也建设，只是就拿省里的补贴拨款建设，做随便一点的政绩工程建设。再贪点就像那些茶树一样，在利民工程上造假。
怀玉县时常发生滑坡，严重的话还有泥石流。救灾抢险和灾后重建本身又要许多钱，正好作为多年无法发展的理由，天然成为贪腐的遮障。
叶瑾瑜曾派心腹来怀玉，名义文旅调研，实则同时悄悄走访搜集历年滑坡和泥石流的频次和灾情。
由于郑总是她婆婆，县里默认她是自己人，多少知情，并未多留心，这才得以这些不见天日的资料。
她指着越来越高的频次，越来越严重的险情，问：“你觉得这是天灾还是人祸？”
顾習之不语，她又说：“我都能发现的问题，气象局和资源局发现不了吗？”
那一刻，顾習之重新琢磨着吴馆长的话：去了厅里，听且只听叶瑾瑜的。
她原以为他只是在告诉自己只需要对直系领导负责，现在品来似乎多了些不同的意味。
年年复年年，土地流疮流脓。为了安抚畲乡民众，县里变着法儿的给钱：灾后补偿、就业补贴、交通补贴、医疗补贴，孩子考上大学给奖励，学费政府出。一年四季，季季有钱发。
走访的时候，有个老汉喝多了，拉着顾習之不停地感谢政府。说钱虽然不多，但一年攒下来也不少，够喝酒吃肉的，比自己出去打工强。老雷变了脸，赶紧拉着他说：你醉了醉了，回去睡觉去。
顾習之在想这些的时候，想起了清源、岚河。
此时如彼时。林海声给过提示了。
沮丧感又在心底一点点漫开。
更复杂的是，现下还有一事不明：杜卓贤是否真的在往内地洗钱？县里知不知情？有没有主动推动？
……
该怎么办？
要做什么？
不行，不行……
不能再想了……
……我又多管闲事了吗？
……我又贱了吗？
我没用。
熟悉的悲凉感又出现了。顾習之屏住呼吸，摸向腕间的手表，不停地抚着。
季晚秋眼见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散去，脸色也更加惨白，紧张地伸出手，却又在即将触到她的肩膀时收回。
她有女朋友了，不要引起误会。
季晚秋抿了抿唇，压下一些不明所以的情绪，关切地问：“你不舒服吗？”
顾習之深呼吸，缓缓吐气：“我不舒服就能走吗？”
季晚秋愣住。
头越来越晕，顾習之强撑着说：“我累了，你要是真的关心我，就走吧。”
她的脸色极不好，季晚秋最终还是忍不住伸手摸她的额头。手掌将要贴到额头的那一瞬间，顾習之下意识地往后躲。季晚秋不耐烦地按住她的肩膀，强行贴了上去。
“你发烧了！”
顾習之瘫倒在椅子上，无力地拍掉她的手：“所以呢，我可以走了？”
季晚秋犹豫了许久，终于咬牙道：“师姐，我带你回房休息。”
顾習之听后，从嗓子里低沉地发出“呵呵”两声，叹道：“换一个地方继续软禁？”
季晚秋搀起她的胳膊，皱着眉头道：“你烧糊涂了！”
顾習之抓住她：“我的手机在哪里？”
季晚秋不答，拖着她出会议室。踉踉跄跄到房间后，顾習之又说：“给我手机。”
“我去给你拿药。”
顾習之拽住她：“手机。”
季晚秋看着她：“不在我这儿。”
顾習之体力不支，靠在墙边勾起一丝讽笑：“查到什么了吗？”
没有。甚至连密码都没猜对。
她的生日江月的生日各种特殊日子都不是。
季晚秋看着她挑衅的样子火道：“我说了不在我这儿！”
顾習之轻笑一声，风轻云淡道：“即便猜对了密码，打开了手机，也什么都没有，还不如还给我。”
头越来越痛，身体也越来越重，在半梦半醒间，顾習之展露出了一种从不示人的自大。
“你们所想，我所想。我所想，你们无所想。”她伸出食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戏谑道，“你很爱学习对不对？那么师姐我再教你一个道理，阴谋有解，阳谋无解，明白？”
季晚秋理应生气，但她并没有，却故作冷笑道：“那么要是你在乎的人陷入麻烦了呢？”
顾習之一听，冷下脸来：“你做什么了？”
“没什么。”季晚秋理应对顾習之的反应感到满意，但她并没有。“阴谋有解，江小姐应该自己能解。”
“砰——！咚——！”
没来得及反应，季晚秋被猛地揪住衣领，狠狠抵在门上。
“啊——”后背直挺挺地撞上门板，她吃痛地闭眼叫了出来。
等睁开眼时，是从未见过的愤怒眼神。
“她要是出了事，我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一个。”
指节精准地抵在喉口，紧压着喘不过气。季晚秋痛得流出眼泪，眼眶发红地看着唇色发白，面目有些狰狞的顾習之。
“你大概还不完全了解我的能力，”顾習之神情阴骛，报复似的扼住季晚秋的喉结，一点点加重力度。“我不动用权力是因为我守法，但如果她出了任何问题，我也可以不守法。”
季晚秋眉头紧蹙，瞳孔放大，嘴唇不自觉地微张，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呃呃”声。
“说，你做了什么？”
窒息感越来越大，季晚秋的目光逐渐涣散，眼白也慢慢浮现血丝，嘴唇因用力呼吸而变得潮红，渐渐转向青紫。她掐着顾習之的手腕，艰难地发出几个音节：“公…公司…”
顾習之松开一点力度。“公司怎么？”
“噗哈……咳咳咳咳咳咳……”氧气灌入，季晚秋拍打着她的手剧烈咳嗽。
顾習之又松开了些。
“呼哈——”
顾習之不耐烦道：“说！”
季晚秋眼眶微湿，微微闭了闭眼，两颗泪顺着眼睑滚了下来。她喘着气说：“只…只是让她的公司出点麻烦……”
顾習之作势按了按她的喉口，惊得季晚秋连忙求饶：“别，别，她没事，她没事……有人想让桂城建筑出点血……”
“谁？”
“不知道…我只是听命办事。”
顾習之松开手，面无表情地走进厕所。
季晚秋一边捂着脖子咳嗽，一边听见厕所传来洗手声。她眼睁睁看着顾習之从厕所出来，拿着擦手巾细致地擦手。
若无其事，仿佛刚刚的暴行从未发生。
季晚秋打了一颤。她突然大笑起来。
顾習之静静听着。
季晚秋觉得满意：“这才应该是你。”
顾習之不答。
她走近一步：“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她究竟有什么好？这世上漂亮的女人多的是，你又根本不需要她爸的关系，那么为什么？”
她的疑问几乎变成了质问，“从我认识你的那天起，你周围就围绕着各色各样的女人，当然，她们都配不上你，你是一等一的！你看不上她们很正常。但为什么？为什么？你一点也没心动过吗？你不仅没有短期关系，和她们连超过边界范畴的话都不多说一句，你的眼里真的看不到她们吗？”
“既然你看不到她们，你又为什么看到江月？她不过只比其他人好一些罢了，她……”
顾習之冷冽的目光投来：“闭嘴。”
季晚秋不服：“为什么？我居然连说都不能说她，为什么？！她配不……”
“只她知道所有的事，却从未评论过你一句，”顾習之冷笑着打断，“你又有什么资格评论她？”
季晚秋怔了两秒：“你、你说了什么？”
“所有。”
季晚秋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我、我们……”
“我说了，所有。”顾習之不耐烦了，“她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看什么电影，听什么音乐，吃什么食物，以前做了什么，现在在做什么，以后打算做什么。我有什么想法，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她全部都知道。我主动的，我让她知道的，我想让她知道，我害怕她不知道。我的衣服、裤子、鞋子、手链、手表、包包……所有，一切，都是她挑的她给的。她事无巨细地侵占我的生活，侵占我的肉.体，侵占我的精神，我求她接收我接纳我强迫我。我主动的，我让她侵占的，我乐意被她强迫，你管得着吗？！”
季晚秋被顾習之劈头盖脸的言论震惊到了，愣在原地，瞪着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每天都要说爱她，每天都比前一天更爱她，这一周多里我想她快要想疯了，我所有的梦境都和她相关，我要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给她，哪怕她根本看不上那些东西。”
“为…为……”
“我没必要给你解释我为什么爱她，你也没必要知道。我请你记住我的警告，然后把手机还给我，从我的房间出去！”
季晚秋气到浑身发抖，捏着拳头咬牙道：“我说了我没有！”
“砰！”
她转身，摔门而走。
房间陷入寂静。
天已亮，日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
雨还在汹涌地下，狂风呼号，如野兽怒吼。
刹那间，沉痛、疲惫、酸软猛地侵袭全身。天旋地转，顾習之再也支撑不住，栽倒在床上。
在意识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她又想起一件小事：她和江月约好出差回来请年假，参加完校庆后一起去旅游。
由于顾習之的护照上交，出国要层层审批，麻烦的很，因而只能国内游。江月想去云南，顾習之说自己云南都玩遍了换一个。江月表示：你不爱我了。
总之围绕“爱不爱”这个问题两人小吵了一架，最终以顾習之抱着江月的大腿发誓以后绝不忤逆她为最终收场。
半夜江月摇醒她问：我这么强势这么控制你，你委不委屈？
当时顾習之迷迷糊糊地：不委屈，应该听你的。
早上起床江月不大高兴，也没怎么搭理她。
此刻想明白了，当时应该回：我就喜欢你强势喜欢你控制我。
啧。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什么时候能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