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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原谅我 师姐,求你 ...

  •   顾習之和季晚秋面对着面,短暂对视一秒后,双双移开目光。

      区长介绍完,两人迟迟没有开口。

      农场长奇怪地看了一眼季晚秋,咳嗽一声:“季总,这是省里来考察的领导。”

      顾習之听后忙道:“小顾,小顾。”

      季晚秋动了动嘴唇,下意识地想喊“师姐”。“师”字还没发出,顾習之的视线扫了过来,定定停了半秒,又落到别处。

      她吞下字音,改口:“顾研究员。”

      顾習之不咸不淡地回了两个字:“季总。”

      农场长感觉二人之间氛围尴尬,瞄了一眼区长,看他还没反应过来,便先开口:“哈哈哈哈,咱们进去吧,边吃边聊,边吃边聊。”

      顾習之不愿意聊,抬手让区长先走,想走在最后。可季晚秋也慢了一步,导致两人并肩。

      农场长一边和区长说话,一边向后瞟。

      真奇怪。季总平时大方,怎么今天这么沉默?碰到省里来的不该热络热络吗?

      这顾……小顾也奇怪,和区长说话说的好好的,到季总这里就不说话了。

      过门的时候季晚秋不小心碰到了顾習之的胳膊,她立刻紧张地道歉:“对不起……”

      顾習之仅仅只是“嗯”了一声,接着快走两步,去了叶瑾瑜旁边坐下。

      季晚秋坐至另一桌,远远看着她和叶瑾瑜说话。

      不知说了什么,叶瑾瑜忽然笑起来,顾習之也跟着笑。随后叶瑾瑜将餐盘中的苹果拿在手中掂了掂,把苹果递给顾習之。顾習之接过后,拿起自己餐盘里苹果给叶瑾瑜。

      交换后两人同时咬了一口。叶瑾瑜露出略微惊讶的表情,转头对顾習之说了两句。顾習之则咧开嘴点头。

      “季总。”

      “季总?”

      季晚秋回过神:“什么?”

      农场长问:“您是不是不太舒服?”

      季晚秋笑了笑:“昨晚从海市回来,三、四个小时的车,可能累着了。”

      “哎呦,您辛苦!要不是下午领导们要去小坞垄,我也不会给您打电话,感谢感谢!”

      季晚秋打趣道:“您这先感谢了,我还怎么让您请我吃饭呐。”

      农场长嘿了两声:“那您也太见外了,非得感谢才吃饭吗?都是朋友,有时间就叫上老雷老朱他们一起,随叫随到的。”

      说完他凑近了些,停顿了两秒,眯起眼睛压低声音问:“您今晚有空吗?我介绍几个朋友给您认识认识?”

      季晚秋强忍住厌恶,微微向旁边倾斜,脸上仍挂着笑容:“今晚有事,改天吧。”

      可农场长像不知好歹似的,咧开嘴露出常年抽烟的黄牙,深深吸了口气:“有事也得吃饭不是?您看您天天舟车劳顿的也没个放松的时候,我让老朱订了球场的包厢,咱们喝点儿,愿意就再唱个歌,怎么样?”

      远处的顾習之正低头吃饭。

      坐有坐相,吃有吃相。顾習之的坐相和吃相配的上她的长相,斯斯文文,张弛有度。

      从前季晚秋坐在顾習之的对面看她吃饭,看了半天也不动筷子。

      顾習之问:你不饿?

      季晚秋答:我在学习你吃饭的样子。

      这有什么好学的?

      吃的好看,以后用得着。

      麻烦对食物尊重一点。

      这样啊,原来这么吃是对食物尊重,懂了。

      ……

      四年多没见,她还是将米饭从外向内吃吗?

      顾習之放下筷子,从抽纸盒里抽了两张纸给叶瑾瑜,然后再抽两张自己擦,擦完的纸攥在手里,拿起筷子接着吃。

      这一点没变,那时她也是先抽两张给自己。

      季晚秋看着看着,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人影。脸上的笑容没了,只是象征性地留了一点弧度:“今晚我跟杜总有个视频会议,您好久没见他了吧?要不您也连线跟他汇报一下农场最近的情况?”

      农场长一听,立马坐直,讪笑道:“哎呀,原来是跟杜总有会,您不早说……我就不了,这电脑网络我搞不来,耽误事就不好了。杜总什么时候来?我请他吃饭,当面汇报。”

      季晚秋又恢复了原先的笑容:“过几天,跟杜董一起。我可跟您说啊,老爷子年纪大喝不动了,您几个悠着点,别像上次哐哐哐地一个劲儿给他倒酒。”

      “不会不会,要倒也给杜总倒,是吧。”

      ……

      行程紧凑,吃完饭就得去小坞垄。此行最重要的地点便是大小坞垄,那里有一个畲族自治乡。

      传说盘瓠帮助高辛帝平息外患,娶了帝女三公主,婚后生下三男一女,分别姓盘、蓝、雷、钟,繁衍成为畲族。

      他们望青山而去,是山神的客人;他们生来带着鸟翼,是凤凰的后裔。

      小坞垄建有畲族博物馆,根据当地传统民居的样式建制,瓦寮砖墙,木质架构,红纸对联。

      几乎所有的民族博物馆都是一个模版,从传说源流到风俗文化,各式各样不知从哪搜罗来的物件,辅以大篇幅的文字说明,夹杂历来领导们探访的旧照,最后是团结、一家。

      不光游客觉得无趣,领导也嫌烦,本地人更是摇头。

      公益性单位的质量好坏取决于政府拨款,不过由于地区财政情况各不相同,一些地方的部分公益性单位往往并非全额拨款,甚至要自负盈亏。

      因而在开源节流的大前提下,这种模版化的形式太正常了,也是无奈之举。

      但可笑的是明明沆瀣一气给自己建了个会所,却没钱给馆里换几盏亮一点灯。

      由于照明不好,看字看图很吃力,最后大家都不怎么看了,讲解员说啥是啥。

      顾習之戴上眼镜,拿手机对着展板一张一张拍。拍久了累,就摘了眼镜揉眼睛。

      一包纸巾递过来。

      悄无声息,吓了一跳。

      季晚秋低声说:“抱歉。”

      顾習之应激似的往旁边挪了一步,“我有,谢谢。”随后走开。

      季晚秋在原地站了一会,悻悻收回手。

      博物馆后面是风情街,十多年前建的,如今基本凋敝。没有人烟房子就会破败,有几间的柱子都斜了,细看能看到顶上和房梁的间隙。

      领导无一不说可惜,提出到时候要重建。

      季晚秋接话:“已经在规划了。”

      再往后是一道道的梯田,山脊上有一排排的黑瓦民居。

      有人问梯田都种的什么,季晚秋说:“大部分是茶叶,还有一部分是水稻等粮食作物,自己吃。”

      那人虚指数了数:“我看住在这里的人也不多,这么多田分配下来应该绰绰有余,省里市里每年还有专项款和优惠政策,怎么还这么难呢?”

      他说完,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几个当地的领导迅速交换眼色,最终纷纷看向季晚秋。

      季晚秋则似有若无地看向顾習之。

      顾習之站在最后,正举着手机拍照,似乎什么也没听见。

      “政策确实是好的,资金也到位了,但这里也确实是困难。山多地少,过去交通闭塞,基础设施底子薄,同样的投入,在平原地区可能一年见效,在这儿得先修路、治水、改土,把根扎稳了才能长庄稼。”

      她顿了顿:“以前的茶树品种不太好,产量质量都一般,去年全面换种了一批更优质的,要再过几年才能进入丰产期。”

      顾習之放下手机,低头踢开脚边的一块石头。

      “是是是!”当地的一个领导接着说,“还有这个,这个台风天下暴雨,去年还是前年,直接冲垮了田梗。严重的话还有泥石流和山洪,哎呀,我们的工作做的再好,也防不过天灾啊……”

      他摸着脸,一副痛苦烦恼的模样。

      “哦……哎,山区的自然灾害是严重的,你们辛苦了。”

      话到这里本该结束,但季晚秋却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句:“一些工程活动和切坡造房项目也造成了山体破坏。”

      顾習之抬头,恰巧对上季晚秋的眼睛,立刻又埋下。

      当地领导看了一眼季晚秋,忙道:“那些会造成山体破坏的工程我们已经全部叫停,私自开展的我们都进行了严厉地处罚,目前已经不存在这个问题了。”

      最初提问的那人笑了笑,望着不远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早春的绿不够翠,山上还有秃黄。

      “任重道远啊,任重道远。”

      几人爬至最近的坡上走访,谈话里都是春风和睦,充满希望。

      考察的领导大多穿着皮鞋,不大好走,陡一点就得互相搀一把。

      叶瑾瑜带了两双鞋,吃完饭就把皮鞋换了。张厅长看见了笑着说一点也不搭,现在连连说她有先见之明。

      叶瑾瑜看顾習之掉在最后,刚想伸手拉她一把,却见旁边也伸出一只手。

      季晚秋下意识地收回,冲着叶瑾瑜微笑点头:“叶处长,路不太好走哇。”

      叶瑾瑜拉过顾習之的胳膊,道:“现在有经验了,得回去告诉其他同志们,以后换双好走路的鞋。”

      顾習之道谢后,叶瑾瑜开玩笑说:“你准备工作没做好,批评你。”

      顾習之笑着点头:“接受批评,回去就写检讨。”

      没看季晚秋。

      或者说这半天,她一直都在回避,哪怕季晚秋鼓足勇气,叫了她一声“师姐”。

      声音特别特别轻。

      所有人都在看一个婆婆绣凤凰,边看边请教,边请教边夸赞。

      她借着给大家拍照录像,绕到她身后,在掌声最响时,悄悄地叫出了那两个字。

      季晚秋觉得顾習之一定听见了。

      没听见会回头。她没有回头。

      想她回头,又不想她回头。

      从清源、岚河回来后,她的话就变得越来越少,也不怎么出门,偶尔见她去工作室,人瘦了一圈,没有精神。

      后来越来越瘦,越来越瘦,瘦到让人害怕,自己就给她父母打电话。

      她被领回家一段时间,再见到就是去美国之前的欢送会了。

      那时她的状态好了一些,会笑。

      欢送会结束前,自己拉住她想道歉。

      没来得及开口,她先说:“最好不要再见了。”

      但季晚秋一直觉得欠顾習之一个道歉和一个解释。四年多来她一直都这么觉得。

      哪怕顾習之不需要道歉和解释,她也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尽管知道此刻不是好时机,但按照顾習之的性格,以后只会想尽办法无限回避自己。所以在她下了山去洗手间时,季晚秋心一横也跟了过去。

      就两句,解释完就好。

      “师姐。”

      她拦住她。

      顾習之摸了摸手腕的表,说:“我不能离开队伍,季总。”

      季晚秋恳求:“一分钟好吗,就一分钟。”

      顾習之不答,掠过她的脸看向身后,迈开脚步。

      季晚秋再也受不了这种无视,一把拽住她的左手手腕。

      动作用力,猛地牵动到上臂,刺痛如闪电击中全身。顾習之嘴角抽动,抿嘴咬牙,硬生生地扛住没叫出来。

      可季晚秋毫无察觉,满心的愤懑与不甘,还有些许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逼得她拽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顾習之痛得眼尾泛红,只觉得左臂经脉正在一根根撕裂。她苍白着脸,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好不容易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来:“放……手。”

      “师姐……”季晚秋的眼里布满血丝,“你不可以怪我的……”

      谁都可以不明白不理解自己,但她不可以!她顾習之不可以!

      她知道自己全部的过去,知道自己生在怎样一个魔鬼般的地方,怎样一边上学一边赚钱补贴家用,怎样被人欺负不敢吭声,怎样忍着眼泪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

      她见过自己的伥鬼父母,流氓弟弟,混子舅舅,还有不怀好意天天想骗自己去他厂里打工的姐夫。

      她替自己想了许多办法,解决了许多麻烦,带自己去□□致的食物,坐舒适的轿车,住豪华的酒店。

      然后告诉自己记住这些感觉。

      正视欲望,追求欲望,享受欲望。

      人类的命运掌握在人类自己手里。

      “师姐……”

      季晚秋突然觉得很委屈,明明是她教自己这些的。

      一颗泪如断线一般滑落在她腮边,巍巍颤颤地停了两秒后,最终顺着下颌,滚进她的衣领。

      “对不起师姐……”

      她早已不是那个经常低头道歉的农村女孩了,但她面对顾習之时,却仍不受控地想道歉。

      “求你,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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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周和下周停更哦sorry!去参加朋友的婚礼,然后连着清明一块出去玩啦!(好不容易休到的假期!清明结束后的那周恢复更新~提前祝大家清明安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