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海边和不存在的我》点萤

2、海边 “

　　“该醒了。”
　　你惊醒过来，对面坐着个温柔的女人，房间里整体是蓝黄色调，沙发上放着云朵形的抱枕，舒适柔软的布置。
　　“赵医生。”你懵懵然，从躺椅里坐起。
　　你才回神，意识到杀人只是个梦。
　　你感到口渴，不知道第几次来心理治疗，你熟练地下床给自己倒水。
　　“这次催眠，看到什么了？”赵医生的声音具备安抚灵魂的力量。
　　你老实回答：“又看到当年他们霸凌我的场景，只是这次不一样，我反杀了。”
　　你的口吻显得轻松，这样的幻想几乎伴你十年，当年那个弱小无助，不敢反抗的小女孩，终于拿起了刀。
　　即使是在催眠术下。
　　赵医生在纸上记录着，她抬起头，眉眼淡淡，没有多为你高兴。
　　“还记得你当初来找我治疗，是为了什么吗？”
　　你脱口而出：“我高中时被那三个人欺负得很惨，直到我工作了，那噩梦都还缠着我，他们三个倒是混得好好的，我一个普通人，根本扳不倒他们。”
　　看着仇人混得这么好，你越来越恨，滔天的恨意撑着你度过这十年，从胆小懦弱的学生，到现在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人。
　　你活得很好。
　　赵医生道：“你不能继续偏执下去了，要放下仇恨，你才会好。”
　　她的意思是，你在催眠术里发展到了杀人，反而不是好事。
　　你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否定。
　　但作为陪伴你很久的心理医生，你还是选择相信她。
　　“好吧。”你感到焦灼，还以为心理状态越来越好，没想到是更严重的迹象。
　　有件事你值得骄傲，虽然你的心病越发严重，但你离扳倒他们越来越近了。
　　“在梦境里，有什么奇怪的事吗？”赵医生又问。
　　你垂头丧气，只象征性回忆，这么一想，你还真想到了奇怪的事：“有个女人，她也不是老人，居然用小灵通，现在连很多老人都在用智能手机啊，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年轻用老人机的。”
　　赵医生居然笑了，继续记录：“还有吗？”
　　开了话头，你继续说：“好像，没什么了吧。”
　　赵医生：“你为什么会注意到她的手机？”她循循善诱。
　　你：“梦里，我在住院，我的手机没电了，我找她借手机打电话给我奶奶。”
　　“那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是奶奶呢，你爸妈呢？”
　　对啊，爸妈呢。
　　你愣住，这才开始盘逻辑。你明明知道奶奶老年痴呆，在医院时不应该打给能依赖的人，比如智力正常的爸妈吗？为什么会首选奶奶。
　　“爸妈……”你说着，却说不出来。
　　好像在催眠世界里，没有爸妈这两个人。
　　你问：“医生，我的病更严重了吗？”
　　赵医生的声音响起，却很空旷，好像从天上传来：“连依，抬头看。”
　　你抬起头，眼前却不是舒服的治疗室，俨然换了个场景。
　　你坐在餐厅里，乔林坐在你旁边给你夹食物。
　　在意识到仍在催眠前，你的意识变得模糊了。
　　乔林目光温柔地看着你，把薯条喂到你嘴边：“啊。”
　　你脑子没反应过来，口先张开，眼睛发热，他还是你最熟悉的男朋友，不是那个坏人。
　　贺絮和常怀今坐在对面调侃道：“甜蜜死你俩了，赶紧结婚度蜜月去吧。”
　　乔林回怼他们：“都还没到适婚年龄，再说了，光会调侃我们，你们两个呢。”
　　“什么，我们什么。”贺絮目光闪躲，心虚地避开常怀今的视线。
　　常怀今难得害羞脸红起来。
　　你想起来了，这是大一的某个周末，你们四个人都在一个城市读书，出来聚餐。
　　突然，一股无形的能量场把你弹了出来，你变成了旁观者视角。
　　他们开心地开始商量去毕业旅行：“我们去看海，怎么样，去青岛吧。”
　　“好呀好呀。”少年心气，就这么草率地决定了。
　　回家后，你看到“你”跟爸妈提了旅游的事，他们坚决不同意“你”去青岛那么远的地方，无论“你”怎么力争自己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你”回到房间抱起手机哭诉：“他们不给我去青岛，只能去周边城市。”
　　他们安慰着“你”：“没事没事，周边就周边嘛，也挺好的。”
　　“你想去哪里呀，连依。”
　　“你”哪里知道什么地方，周边城市有名气的就那几个，“你”说：“都江堰吧。”
　　“好，那我们去都江堰吧，都江堰也好玩！”
　　“我下周五没课，不如下周去。”
　　“我有课，但是我可以翘，嘿嘿。”常怀今调皮地说。
　　事后，乔林关心地私信“你”：“还不开心吗？”
　　“没有啦。”
　　你站在门框旁，看着自己和乔林说着话，原来，那时的你可以笑得这么甜。
　　你想起来了，你和乔林是青梅竹马，根本不是什么你追他，他高高在上不答应的庸俗戏码。
　　你们的父母从小认识，幼儿园起就一直在一个学校，直到大学才分开，而贺絮和常怀今是初中同学，一起升上高中部。
　　你们四个是最好的朋友。
　　从朦胧无知，到情窦初开，用了十六年。从情窦初开，到终成眷属，又用了两年。
　　再好不过青梅竹马。
　　“看到什么了？”赵医生的声音在天花板响起。
　　你扶着门框，看着自己：“我好高兴。”
　　赵医生：“想看看乔林吗？”
　　“想。”
　　画面一转，你来到了乔林的卧室，他头发湿哒哒的，一条毛巾随意披在脖子上，手里拿着一条项链，灯光下，那项链闪闪发光。
　　那是他即将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兼职了一个学期的钱换来的。
　　此时，他目光缱绻，好像透过项链，看向它未来的主人。
　　“连依，想起什么了吗？”赵医生又问。
　　你木讷地说：“他们不是霸凌我的人，他们是我的好朋友？”
　　“是的，他们是你的好朋友。”
　　你有些分不清现实梦境了，他们究竟和你是什么关系，到底是霸凌者，还是好朋友。
　　哪个才是真的？
　　几天后，你们来到了都江堰旅行。
　　你看到自己和乔林坐在树荫下，贺絮和常怀今进了商场买喝的。
　　乔林叫“你”闭上眼，拿出了项链。
　　“睁眼。”他说。
　　“你”睁开流光溢彩的眼睛：“哇，好漂亮。”
　　乔林低声道：“生日快乐，喜欢吗？”
　　“你”重重点头，掩不住的喜悦：“你打工就是为了这个啊，下次不要了，我不想你辛苦。”
　　乔林为“你”戴上项链：“你喜欢就值得。”
　　风一吹，枝头花瓣飘落，电影一样的画面，多想停在这一秒。
　　你下意识地这么想，可是却想不起来为什么这样留恋。
　　“他们怎么还没出来，你去催催他们。”你看到自己抱怨道。
　　乔林起身，宠溺地说：“好。”
　　他往商场走去。
　　“你”坐在树下，时而玩玩项链，时而看看周围。
　　突然，“你”看到一个年幼的小女孩在路边试图过马路。
　　车来车往，这么小，撞到了怎么办。
　　趁绿灯，“你”赶紧跑过去把她抱起来，小女孩在你怀里很乖，不哭不闹。
　　“你”问：“小妹妹，你家大人呢，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小妹妹软糯糯地说：“我不知道。”她可爱得像个桃子。
　　“你”犯难了：“那姐姐带你去找爸妈吧。”
　　“好。”小妹妹说。
　　“你”哪里知道她大人在哪，只好去找警察局，一路问路人，才知道警察局的方向。
　　到了警局，小妹妹明显怕生，“你”陪她玩，中途也没忘给乔林他们发消息报备。
　　一股奇怪的预感涌上心头，想到什么，你着急地跑到她旁边，说：“快联系他们，快联系他们。”
　　可是你只是个局外人，他们听不见你说话。
　　地面开始震动起来，警察腾地站起，非常震惊地说：“地震了？”
　　回应他的是更加猛烈的震感，人都差点没站稳。
　　大街上开始混乱起来，人纷纷往外跑，嘴里喊着：“地震了，地震了。”
　　水泥零零洒洒地落下，远处的建筑物开始倒塌，好像世界末日一样。
　　当时的你一脸懵，跟着人群一路跑到空旷地带。到处都是陌生人的哭声，你也在哭，手机没有信号，你联络不上他们，他们是不是出事了。
　　你后悔为什么要出来旅游，世界这么大，又为什么偏偏选了这里。
　　你后退一步，全都想起来了。
　　“连依。”赵医生的声音响起。
　　你醒了，这次真的醒了。
　　那天，你救了一个小女孩，也救了你自己，而乔林他们，永远地停留在那一天，永远19岁，永远长眠。
　　或许他们有自救过，甚至最后一刻还在担心你，因为你手机里收到了乔林的最后一条短信：“连依，快点跑，地震了。”
　　你在躺椅里坐起来，双手捂住脸：“赵医生，我是不是很蠢，为了逃避这个事实，我恨了他们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