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八章 马镫与拨火棍 之后不久, ...


  •   之后不久,西里斯·布莱克进入了他的16岁,对自己的16岁会发生什么没有任何头绪和预料。他还像过去那样厌倦着每日做大体相同的事,如果不主动故意地去做些禁令以外的事,生活就沦为按部就班,平平淡淡,没有什么能引起他的好奇。而他绝不能接受平平淡淡。

      秋季学期也是在懒洋洋的一如寻常中收尾的。费尔奇那只撇了音的铜哨子仍然会时不时在走廊里追着不守规矩的刺头尖叫——当然了,这其中总是会有他们四个。皮皮鬼照旧把从大礼堂偷来的蜡烛台当作飞镖照着过往学生的头顶丢,詹姆常常中招,然后气急败坏地捡起来扔回去,但他永远砸不中皮皮鬼。

      西里斯总爱玩笑挖苦他:“你到底怎么当上的追球手?格兰芬多大概再也听不到鬼飞球穿过球柱的美妙铃响了。”

      詹姆则回敬:“连魁地奇队都没加入的人不许说这个。”

      “我只是不喜欢竞技,可我飞的跟你一样好。”

      詹姆在莱姆斯无可奈何的调停中冲西里斯做了个鬼脸,吐出舌头,发出不屑的‘噗’声,在走廊上引得几个女生偷笑注目。

      五年级的课业压力是低年级没法比的,教授们恨不能将O.W.L.考试的重要性刻在所有五年级生的手背上(当然,这没有真的发生)。进入12月的学期末,成山成堆的作业像一块贪婪索取的海绵,吸干他们四人共同游荡取乐的时间,转而变为在图书馆埋头读文献、写论文,墨水用光了,羽毛笔尖写开叉了,眼睛也肿胀模糊起来。

      有那么一次,西里斯坐在书架后的桌前活动着僵硬的脖子,余光似乎在他自己都无意识时捕捉到某个身影,可当正眼看过去,却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只是另一个认真复习的同学。西里斯轻蔑地冷哼了一声,因为他压根儿不再想那件发生在图书馆的事,更不会在乎那究竟是不是她,此刻想到了才是真的活见鬼呢。

      几天后,又一个泡在图书馆的午后,彼得终于小心翼翼地靠过来关心询问道:“你还好吗,西里斯,是不是鼻子不通气了?” 西里斯没来得及回嘴,注意到詹姆忽然开始在一旁不出声地剧烈颤抖,将他肩膀扳过来一瞧,这家伙笑得快背过气儿去了。

      西里斯和詹姆的阿尼玛格斯已经练得十分稳定,一犬一鹿配合起来引导狼人进入尖叫棚屋,让满月夜对莱姆斯来说不再那么地无助痛苦。只是彼得那家伙暂时还没摸清门道——两周前他总算成功变形一次,却不是西里斯猜的花蝴蝶,而是只灰扑扑的小老鼠,尖嘴细腿的在地上乱窜。

      连彼得自己都对这个结果大失所望,他大概一直期待着会是像好友们这样变成什么威风的动物形象。彼得虽然总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却不是个颓丧的人,可他一度不想再继续练下去了,还是莱姆斯安慰他,最初阶段可能会出现不稳定的状态,等后面心性更加坚定或许形态还会有所变呢。

      他温和地拍着彼得的后背微笑:“就算老鼠,想必也有独特的作用。咱们四个,最要紧的不就是要互补互助吗,你再变成匹马、或只山猫,像那俩人一样,有什么意思?”

      说话间,莱姆斯用下巴指指旁边那两个压根儿没在听他们讲话的人,詹姆一个乱糟糟的乌黑脑袋恨不能贴在地面上,正专心观察一只瘸了腿的甲虫,而西里斯百无聊赖地站在他身旁将枯黄的杂草偷偷插进詹姆的头发——对方对此毫无知觉。

      入冬后唯一叫人提得起劲的,是后来他们听说,上次在霍格莫德惹事的那几个斯莱特林莫名其妙倒了霉。

      一个从三把扫帚酒吧出来时踩在冰上滑倒摔瘸了腿;一个人的魔药课期末论文不知怎么被墨水涂成了一张黑纸,感到深受侮辱的斯拉格霍恩教授愤怒地给他挂了科......而据传,那个穆尔西伯去霍格莫德的路上倒了霉遇到一群受惊的马,把那家伙撞倒在雪地里踩得鼻青脸肿。

      听说,穆尔西伯同行的友人不得不把他从泥雪混合的地里面扣出来。那个曾经镶嵌着穆尔西伯身体的雪坑就那么被保留在路边任学生们慕名前来观赏,直到几天后又一场大雪覆盖了这处景点。

      詹姆一直在西里斯耳边啧啧惋惜地念叨:都怪麦格教授布置的复习作业太多,害他们没法儿抽出时间去‘穆尔西伯之坑’观瞻。他念叨了太多次,以至于西里斯想把他也按进雪地里,留下一个‘詹姆·波特之坑’。

      .
      这个下午,西里斯和詹姆被斯拉格霍恩教授传唤来他位于地窖层的办公室抄写魔药课教室行为守则,罪名是在课堂上公然搞恶作剧失控。

      两人偷偷把邻桌斯莱特林小组制作魔药的药材乌头,替换成了从厨房偷来的土豆。为了把土豆雕刻得看起来和乌头别无二致,他们躲在宿舍帷幔后废寝忘食地苦练刀工,熬了整个通宵,詹姆把自己的小拇指划了一道口子,都顾不得去校医院找庞弗雷夫人医治。

      一想起来,西里斯就恨恨大叹可惜了那两只土豆,雕得多好呀。他想,这群斯莱特林全部缺乏这种幽默品质,好像在他们眼里,试图在教室里搞笑不亚于一种犯罪。

      当然啦,他们二人大费一番功夫的结果是:那组斯莱特林学生由于加入非常错误的原料,熬制的魔药失控爆炸,几人都顶着烧焦的头发和眉毛生活了几天——也算得上是临近期末走廊上一道滑稽的风景。

      此刻,西里斯和詹姆穿着扎眼的格兰芬多校袍走下属于斯莱特林的地窖层,浑身不自在,路过的每一个斯莱特林都恶狠狠地盯着他们,不怀好意,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墙上的回音都在加剧这不见天日的长廊的逼仄不安。若非别无选择,他们绝不会踏足这片湿冷阴暗的领地。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学生简直像是已经当了一辈子宿敌那么默契,彼此都不会踏入对方的领地,泾渭分明。

      即使谁都说不清楚究竟是何恩怨,但彼此都坚信这恩怨绝非空穴来风。

      西里斯走得昂首阔步,打量着一张张紧绷着厌恶的脸,打趣地想:这些蛇窝里的家伙还真是守规矩,要是情况反过来,两个斯莱特林炸伤了几个格兰芬多还敢大摇大摆走到格兰芬多塔楼上来,保准被围起来揍得他们看不到明天初升的太阳照射山峦——不,应该是看不到明天黑湖里的鱼、水草和大乌贼。

      办公室厚重的门开了一条缝,门里的烟雾喷薄而出,还有斯拉格霍恩洪亮的大嗓门,正事无巨细地嘱咐鼻涕虫俱乐部期末晚宴的事宜。

      两人刚站在门口想听一会儿,门忽然敞开了,里面那些斯拉格霍恩宝贝的优等生们鱼贯而出,打头一个竟是雷古勒斯。

      弟弟一眼就看到了他,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惊喜,随即转为不出所料的无奈与平静。

      西里斯只当看不见他,抬脚就往办公室里躲,只来得及看到木桌后头斯拉格霍恩的影子被周身的烟雾缭绕着,凌乱堆放的家具纠缠成光怪陆离的影子。

      “教授还没谈完,请再稍等。”

      一只手拉住他的胳膊,西里斯条件反射地‘啪’一声将手打开,转过身来,愠怒的灰色眼睛对上那张熟悉的、带着十足刻意的礼貌与温和的苍白脸孔。

      西里斯扭头向詹姆使眼色,詹姆立刻仰头专心研究起长满苔藓的走廊天花板。再使劲瞪眼,那家伙干脆撅起嘴,吹起不成调的口哨。西里斯翻了个不耐烦的白眼,冷冷扫向雷古勒斯,用挑眉示意他有屁快放。

      雷古勒斯也抿嘴挑眉,为了表明没什么要紧事故作轻松摇着刚刚被哥哥打开的手,“圣诞假,你回家——”

      “不回。” 西里斯压根没打算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斩钉截铁地打断。他不想去看弟弟一副可怜巴巴望向自己的眼神,于是倚住门框透过门缝胡乱往办公室里瞟。

      逆着光线和烟雾,他辨认出一个背身站着的高年级女生的背影,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俐落的发髻。他们的只言片语说到什么暑期魔法部见习工作的职位申请,西里斯对此嗤之以鼻,真有人愿意削尖脑袋往那无聊枯燥的地方挤。这帮斯莱特林果真没创意。

      斯拉格霍恩从面前的一叠文件中抽出一页羊皮纸瞧了瞧,声音带着满意的笑声:“以你的成绩,想必去哪个部门都没问题!”

      “我想去魔法法律执行司,先生。确切地说,是威森加摩。” (哦,当然啦,西里斯心中不屑地冷笑一声,当然是威森加摩!就要去那权利最大、名号最响的部门。)

      “我不认为这对你来说会有什么困难或阻碍,孩子——我很乐意为你写推荐信。”

      “谢谢您,教授。”

      她并没有表现出以往西里斯刻板印象中一个斯莱特林面对来自教授的称赞时的谄媚与得意。转身向外走时,缭绕的烟雾被推散,光线扫过她的头顶,一抹深栗色显现出来,西里斯在忽然感到胸腔中不以为意的心猛跳了一下。

      “前几日爸爸来信说,妈妈大病了一场,她其实也很伤心。他们禁止我把这件事告诉你,可我觉得,还是应该让你知道。” 雷古勒斯偏不死心似地,伸手将西里斯还试图探出脖子瞧个清楚的身体扳了回来,言辞恳切。

      “你想暗示什么?是我把她气病了,对吗。” 西里斯收回漫不经心的目光,挑眉看向弟弟。

      “我并没有那样想。只是,我想你可以回家看望一下她,或许会缓和些......”

      西里斯被这番话气乐了:“如果你始终坚信我回家一趟会有什么改变——不如这样,让克利切来霍格沃茨替我上学,我回去给他们当家养小精灵。这样你会更满意吗?能放过我了吗?”

      “你把自己变成刺猬一样的人,故意说些颠三倒四的话,就因为妈妈逼你出席纳西莎的婚礼、而你讨厌马尔福?” 他看到雷古勒斯脸上又露出那种不可理喻的表情,仿佛他是个因为没达到目的耍脾气的孩子,“你难道要为了这件小事永远闹别扭下去,你认为这样是对的吗,西里斯?”

      “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这一切都是我的自由意志,而你无权对此指手划脚。” 西里斯的眉毛慢慢皱起,烦躁的语气逐渐加重。詹姆察觉到好友的不耐烦,也站直身子对雷古勒斯逼视着。

      “可对错很重要!” 雷古勒斯拔高声音,他目光锁定着哥哥,脸有些急得微微涨红。

      “照这么说,既然你并不赞同我的观点,那么你认为他们那套纯血观念才是正确的?” 西里斯逼近一步,眯起灰色的眼睛低头诘问。

      雷古勒斯张了张嘴,噤声了。

      两人僵在原地,那个高年级女生就在这时走出办公室的门,向地窖的另一头走去,西里斯好奇地想去看她的脸,但她走路时似乎习惯性低着头,目不斜视,避免与周围的人产生任何眼神或肢体交流。她步伐迈得很大,几步就走远没入了阴暗。

      追上前拦住她的念头只在西里斯脑海中闪了一下就被自己狠狠掐灭了。他绝不允许自己唐突地在斯莱特林的地窖外当着这么多斯莱特林的面,像个情窦初开的低年级毛头小子一般冲上去拦一个斯莱特林女生——那该是多么可笑的场面。

      思绪在脑子里七嘴八舌地叫嚣着,他听到斯拉格霍恩在门后头嚷嚷他们的名字,有那么几秒钟时间,他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兴致全失,那股没来由的厌倦又涌了上来,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也许正是因为什么都不为,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想达到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詹姆应声进去了,西里斯在门口停留了一刻,他回头,脸上泛出冷漠而挑衅的古怪表情。雷古勒斯的脸依然严肃,那双总是雾蒙蒙的黑色眼睛含着些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困惑与憔悴。

      但雷古勒斯没有接受他继续的挑衅,转身离开时背依旧挺得笔直,西里斯也没有再回头看。

      直到抄完守则离开斯拉格霍恩办公室,西里斯始终阴沉着脸,连詹姆的逗笑都懒得搭理。

      .

      最后的一天期末考试日在学生们如脱缰野马般冲出教室的嘶吼中宣告结束。

      期末以来都显得死气沉沉的霍格沃茨恢复了热闹。家养小精灵们忙不迭地给城堡的角角落落装点圣诞挂饰,冬青与槲寄生挂满了走廊和大楼梯,高大的圣诞树点缀着闪烁的仙女之光,空气中弥漫着姜饼和肉桂的香气,有谁下楼梯不留神还会被垂下来的长丝带给绊个跟头。

      热闹又只持续了两天,大部分学生便拖着沉重的行李箱,热腾腾地道别,登上返回国王十字车站的列车,平日里打闹争吵的朋友们在假期来临时突然显得难舍难分起来。

      站台上,西里斯、莱姆斯和彼得三人并肩站着,看詹姆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朝他们用力挥手。

      “写信!” 火车在噪声中逐渐加速,詹姆比划着手势向他们喊道,“我会把妈妈做的太妃糖寄来,你们俩别吃光了,给莱米留点——”

      “你真啰嗦!” 西里斯笑着回喊,双手插在口袋里,直到注视着猩红色的车尾消失在远处森林与山野的转弯处,他才感到一种奇异的、空落落的不习惯。

      身边少了那个咋咋呼呼、永远能冒出新鲜点子的家伙,霍格沃茨忽然间显得过于安静了。

      .
      平安夜前一天的傍晚,雪终于停了。连续几日洋洋洒洒的大雪将广袤的苏格兰高地裹成一片无瑕的白色,肃穆而单调。

      大概是为了极力找点什么事做,消磨一直以来堵在心头的寂寥与厌倦,一直窝在城堡里没机会出门的西里斯心血来潮提议要帮彼得好好地练习一番阿尼玛格斯变形。晚餐后,当即达成统一的三人便裹了厚斗篷、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后山的森林深处进发,目的地是只有他们四人知道的地方——一年前为了探寻鬼魂传说意外发现的那片禁林之外人迹罕至的山谷。

      夜晚停驻在山林与冰湖之间,雪幔覆盖着漫无涯际的旷野,灌木被积雪压塌掩埋,变成白雪中一个又一个鼓包。周围的尖峰,像冰山,在黑色的天空底版边上,划刻成锯齿形,漫射出白光。西里斯站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尽收眼底的是一片平整的雪海,漫山遍野都是一种寂寞且深不可测的白,看着看着,会令人忍不住全身激荡颤抖。唯一的声响,来自远处森林中鸟兽惊动时从树梢坠落的积雪。

      彼得练的很投入,或许因为西里斯为他解释要点时难得耐心,没了惯常的刻薄,又或者他真的迫切希望能改变老鼠的阿尼玛格斯形态。他有时紧闭着眼睛念念有辞,有时在雪地里翻滚,如入无人之境,西里斯看着他有些发笑,彼得总是这样落落寡合,与他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永远神经质的紧张,却又永远飞蛾扑火般投入自己的世界。

      于是西里斯看够了彼得,朝一旁大半个晚上都在安静写写画画的莱姆斯走过去。他坐在缓坡上一块从积雪里挖出来的石头上、腿上摊开一页羊皮纸,裹紧斗篷和长跑仍然看起来有些寒冷。见西里斯走近,他抬起头腼腆而疲惫地笑了。

      “你在写什么?” 西里斯好奇地俯身凑近去看,发现那竟然是一页霍格沃茨的部分地图草稿。城堡后面延伸出来一道简易的线条,弯弯曲曲穿过潦草涂画的森林,通向还是一片空白的未知荒野——莱姆斯在画他们的山谷。

      “假期以来没事做突如其来的念头。我们游荡了那么多地方,那么多另辟蹊径的路线如果不能及时整理记录下来,也许就再也寻不回去了。” 莱姆斯的语气少有的兴奋,西里斯也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抚摸那道墨水连接的曲线,多么奇妙的念头。

      西里斯抬头顺着莱姆斯的视线望去,在缓坡上竟能一望掠过被积雪铺遮的林层,远方森林的另一端,同样覆盖着雪顶的霍格沃茨城堡闪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岿然耸立在崖壁顶端,无论他游荡至何处,都永远在那里等待玩够了的他回去。那灯火似乎也点亮了西里斯的眼睛。

      “你一个人画了这么多?” 西里斯新奇地注视着纸上的线条,语气放平缓了许多,“怎么不叫我们一起帮你。”

      “只关注这一件事的时候,会使我内心达到平静。” 莱姆斯温和地笑笑。

      他身上总是带着与那副不起眼全然不相干的感染力。于是西里斯看着他,有时看着他,有时看着仍显潦草的地图,收起了一直以来的漫不经心,也开始认真辨认着方向比划着他们游荡过的地方。西里斯想,如果日子是这样度过的,或许也真的不赖。

      夜色渐深,寂静的原野在后半夜起了风,起初只是耳边的低语,很快变成冲锋似的怒号。夜幕下的一层薄云逐渐撕散,月光下,漫山遍野的雪层使黑夜有了几乎不属于它的诡异明亮。

      “呃......西里斯?”

      听到彼得迟疑的呼唤,西里斯才从地图的绘制中抽出身来抬头。彼得脸色大变地高举手臂指着天上——顺着望去,那被白雪映照得发亮的夜空上挂着的,是一轮初升的、硕大的圆月。

      他们忙于沉溺在各自那般如此的心事,却都因为连日的暴雪和云雾覆盖的夜幕而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

      喔......糟了。西里斯下意识扭头去看莱姆斯,正看到他咕咚一声倒在雪地上。好友的脸色在月光下迅速变得惨白,额角渗出冷汗,瑟缩在斗篷中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莱米!” 彼得朝栽倒的莱姆斯冲过来,用手臂箍住他的身体,惊慌失措地不断叫唤好友的名字,莱姆斯却开始发出强忍痛苦的低声呻吟。彼得彻底慌了神,抬头求助地望向西里斯。

      西里斯一把将彼得从已无法避免变身的莱姆斯身边拽了起来,拖到自己身后:“现在距他完全变成狼人还有一小段时间,我们得尽快往尖叫棚屋赶,留在荒野上太危险!我来引他,你在后面跟紧。”

      西里斯仍保持着理智,可彼得已经吓坏了,嘴唇直哆嗦,气得西里斯使劲扯过他的衣领,他吓得发出一声惨叫,终于肯冷静下来听西里斯说话:“没时间耽误,彼得!詹姆不在你得让自己有用起来!”

      彼得有些茫然而恐慌地点点头,说话间,西里斯已将斗篷甩开,一只体型健硕、毛发乌黑的庞然大狗从掉落在雪地上的格兰芬多校袍中一跃而出,扑到已神智不清的莱姆斯身边,咬住他的衣角,拖拽着,引导他跟着自己朝尖叫棚屋的方向飞奔。

      彼得手忙脚乱地拾起西里斯的衣服,跌跌撞撞地追上去。

      荒野中心的大风卷起地表松散的浮雪,像是突然开始从地底向天空倒下起一场暴雪。砂砾般的粗雪粒抽打在脸上,视线所及,四下里逐渐变成只有白茫茫一片的雪雾,难以分辨方向,西里斯只能凭着模糊的记忆与本能,在倒飞的雪雾中艰难跋涉。真该死,他心中骂了一句,此刻他才想到莱姆斯想将路线全部画下来的主意有多明智。早该画的!

      雪地中那条他们来时踩出的羊肠小径在眼前直晃荡,西里斯感觉四爪在冰雪中长时间奔跑而开始麻木,冷冽干燥的空气刺痛着鼻腔和气管,可他紧咬着莱姆斯的斗篷,一刻不敢放慢奔跑的脚步。他意识到自己是多么需要詹姆,需要那头能与他并肩狂奔的牡鹿。

      “嗷呜——”

      突然,一声拖长的、凄厉的狼嗥自身后拉响,在寂静无声的原野上犹如一支直射出去的箭,毫无阻碍地刺穿风雪,射向远方,甚至没有激起一丝回音。

      来不及了。

      西里斯猛地刹住脚步回头,彼得也惊恐地呆立原地。他们看向莱姆斯——不,是那个正撕碎衣服、挣脱人形束缚的生物,佝偻着瘦削的身躯,缓缓站直。狼人甩了甩头,伸出獠牙的长吻中随着呼气喷出阵阵白汽,一对在夜色中泛着幽绿光芒的眸子慢吞吞地锁定在此刻唯一的人身上——彼得怀抱着西里斯的衣服,牙齿打颤得像只惊骇的兔子。

      大黑狗随即威慑地亮出獠牙,喉咙深处发出警告的低吼,缓慢而小心地朝彼得踱步过来,直到将他整个挡在身后。“西里斯,我们快走......” 彼得压低声音说,努力想稳住话音里的颤抖,“没准......没准莱米还留有一点意识......”

      可他们刚迈动脚步,狼人忽然警惕地弓起背,开始反方向跟他们兜圈子。巨兽的爪子踏在松软新鲜的雪地上,发出令人不安的沙沙声。彼得注意到黑狗的耳朵猛地竖起、前后探听着,鼻翼也开始快速翕动,试图在空气中认真嗅闻什么,他知道这意味着最高的警戒。

      就在这时,彼得听见了莱姆斯那声长长的狼嗥的回音,从远方传回来,层层叠叠,融结在风雪中,从荒原的不同方向反回高高低低的嚎叫声,像因地形崎岖而变得大小不一。

      狼人忽然立直身体,仰起头,沉醉如痴地面向圆月又发出一声悲戚哀怨的长嚎:“嗷呜——”

      但黑狗飞扑过去,将狼人撞翻在雪地,嚎叫的尾音被打断了。狼人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激怒,咆哮着反身与黑狗撕咬扭打在一起,雪沫纷飞。

      彼得颤抖着丢掉西里斯的衣服拔出魔杖,指向莱姆斯的手抖如筛糠,杖尖迸出一道红光打在雪地上。他又听见了远方传来狼嚎的回声,清晰、野性,穿透望不穿的雪雾。彼得猛地一激灵,他想起来不知多久前遇见的那个年轻牧羊人的话——

      那压根儿不是什么回音。

      是野狼群。

      “西里斯!快跑!狼群来了!” 彼得撕心裂肺地大喊。

      这一嗓子吸引了狼人的注意,它丢开缠斗的黑狗,转身朝彼得扑过来,彼得惊吓地向后退,却跌倒陷进积雪里。可西里斯反应更快,他拼命奔过来,用力撞开深雪中挣扎的彼得,用肩胛结结实实挡下狼人的一击。

      彼得发出一声尖叫,刚从皮肤撕裂的疼痛中缓过劲来的西里斯险些以为是自己叫的。大黑狗挣扎着抬起头,只见不远处的坡顶上亮起几抹抖动的绿光,随后,六七只瘦削却精悍的荒原狼穿过飘渺弥漫的雪雾,显出身形。狼群低伏身体,喉咙里滚动着急不可待的呜咽,正一步步朝他们逼近。

      寒冬带来的饥饿正在摧毁它们,也赋予它们更危险的力量。冬雪将土地与猎物覆盖了太久太久,这些狼早已饿疯了。

      “哦,梅林......梅林救救我们......” 彼得急出了哭腔,在雪地里扑腾着想重新站起来,他的腿软的像两根不听使唤的甘草棍糖。黑狗猛地回头,冲他发出一声凶狠的吠叫。那意思是:你个废物,打起精神来!

      不知是出于对来自西里斯的威慑的惧怕,还是发自肺腑想变得勇敢点儿的决心,彼得真的一骨碌爬了起来。他咬紧牙关,攥紧魔杖,给自己打气似地颠了颠身子,然后学着大狗准备攻击的姿势趴低上身,大吼一声:“好!我们冲!”

      他“啊啊”吼着往前冲,黑狗也应声弹射出去,狂吠着迎向顺坡而下的狼群。可没跑出多远,彼得那倒霉蛋就绊在柔软光滑的雪面,干脆摔得连影子都不见了,坐上滑梯一般滑出西里斯的视野。

      领头的几只狼趁机飞身扑上黑狗脊背,黑狗在雪地翻滚几圈将狼甩开,掉头直冲回被彼得扔在原地的那堆衣服中间。变回人形的西里斯挣扎着跪坐起来,只来得及手忙脚乱将衬衫长裤套回身上,就及时抽出魔杖,精确射出一道昏迷咒击飞了企图趁乱从背后偷袭的狼人——对不住了,莱米。

      彼得,彼得,你就真的该变老鼠,专做没出息的事去。西里斯有些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吐掉嘴里混着血丝和尘土味儿的雪水,重新站起,举起魔杖。他自己一人是无论如何都打不过一个狼群外加一只狼人的。也许他真该听詹姆的话尝试着去喜欢骑飞天扫帚。

      西里斯打量着包围自己踱步的饿狼,目露凶光,涎水横飞,仿佛已经带着捕获猎物的兴奋,他知道这个时候只能往外跑,往荒原上跑,否则会把狼群引向霍格莫德村。Damn it. 西里斯心一横,他想他已做好了今天死在这不见人烟的荒野中的准备,这样雷古勒斯再不用拿那些家族的勾当来唧唧歪歪地烦他——那就更不用出席马尔福和纳西莎那该死的婚礼了,呜哈。

      “来啊!” 他冲那帮畜生怒吼一声。没有激昂壮烈,也没有恐惧。吼叫着掐住向自己扑来的狼时,西里斯感到的只有无奈、麻木,还有厌烦。

      他的杖尖射出红光,又一头狼被击飞,西里斯忽然听到狼群后方传来几声凄厉的哀嚎。冲锋的势头骤减,几匹狼惊慌地转身向后攻击。他有些莫名其妙地抬头张望。

      紧接着,轰隆隆的响声从山坡另一侧传来,低沉的,快速移动着,他感觉脚下的雪地在震颤——

      下一刻,眼前的雪雾一分为二,仿佛被一把斧刃从中刺破劈开,在那飞扬的细雪中迎风冲出一匹健硕的高头大马,马背上骑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紧随其后地,更多匹夏尔马如决堤的洪流从坡后涌下,嘶鸣声撕扯着风雪,鬃毛在奔跑中飞扬,在头马的带领下直冲狼群。

      分神间,又一只狼扑上西里斯的后背,把他扑倒在地。西里斯感觉到尖牙刺破他的后颈,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让他忍不住“啊”地吼出声来,拼命想将那头狼从身上扯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光从骑手杖尖射出,“砰”一声,压在西里斯身上的狼被应声抛起,摔在几米开外的雪地。头马在西里斯身前停驻,骑手缰绳一勒,骏马长嘶立起,碗口大的前蹄重重落下,饿狼被踢得翻滚哀嚎,夹起尾巴悻悻退却。

      受挫的狼群迅速散开,又在头狼的低吼中重新集结,绿眼在雪夜中闪烁着愈发凶残的光。西里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活动了一下脖子,架起魔杖,来人却一扬手,两根黝黑的铁棍“扑通”落在西里斯面前的雪地上。

      “捡起来!用力敲!” 一个清冽的女声穿透风声从马背上响起,语调急促却不容置疑,“荒原上的狼怕铁器敲击的声响。” 说罢,她调转马头直面蠢蠢欲动的狼群,手中也握着根相同的铁棍,□□那匹深栗色的夏尔马前蹄不安地刨着雪。

      西里斯来不及为骑手竟是个女人愣神,忍着手臂的剧痛抓起一根,是壁炉的拨火棍,冰冷沉重。

      头狼发出一声进攻的咆哮,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寒光,聚集起来的狼群再次冲锋,女人甚至没有抽出魔杖,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左手的拨火棍狠狠砸在铁制马镫上:“铛——!!”

      那声音如此突兀且刺耳,非自然的暴力感。狼群猛地刹住脚步,就连马群都有几匹马发出受惊的嘶鸣。

      真的有用!西里斯眼中爆发出光芒,他抓起另一根铁棍,双手各持一根,不顾肩伤,用尽全力将它们对撞。

      “铛!铛!铛——”

      两人一同砸敲,一声接一声,粗粝,野蛮,毫不讲理的巨响在荒原上空震荡回响,伴着马匹的嘶鸣与西里斯激动难抑的兴奋嚎叫,狼群终于彻底溃散,夹着尾巴、耳朵收拢,惊恐地呜咽哀鸣着,像来时一样消失于茫茫雪雾之中。

      西里斯脱力般地停下敲击,铁棍重新掉落回雪中。他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刺痛他的肺叶,抬头看向调转马头向自己走回来的骑手。马匹在他面前停下,喷着白汽,骑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随后利落地翻身下马。

      直到此刻,西里斯才看清她的脸——深栗色的长发沾着雪粒,脸颊被寒风吹得泛红,但那双深湖蓝色的眼睛,冷静深邃,对视着他的眼睛。犹如暴风雪过后冻湖剔透的冰面,在黑夜中仍然亮得发光,那几乎是他见过的最亮的一双眼睛。她的目光仿佛直接穿透了他。

      西里斯脑中轰地一响,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令他头皮发麻的跳动声。就像是哪只饿狼抄起冻结实的木棒照他的前胸狠狠来了一闷棍。他有些喘不上气。

      图书馆里那个言辞尖锐的斯莱特林女生。

      禁林边缘月光下惊鸿一瞥的骑马的‘鬼魂’。

      与此时此刻,在狼群包围的风雪夜中,带着马群救下他的......都是同一个人。眼前这个人。

      长久以来的各种线索、传言,隐约模糊的印象,终于在这一刻串联。他觉得,自己也许已经知晓她的名字。

      西里斯还留在呆若木鸡的震撼中,女生从马群后方牵着一匹马走了回来。马上坐着的,是惊魂未定,脸上糊满雪泥与荆棘枝的彼得。

      “还能走吗?” 她扬了扬下巴问,目光扫过西里斯流血不止的肩膀和手臂。

      简注视着面前这个狼狈的男生,并不算是关切。疑惑、震惊、佩服、鄙夷、好奇,诸多说不清的情绪从她眼中一闪而过。冰天雪地里他只穿了一件衬衫和长裤,打斗过后,早被汗水和雪水浸湿,贴在皮肤上,肌肉的轮廓在薄薄一层衣料底下隐现,伴着粗重的呼吸,浑身都在寒冷的空气中冒着白汽。伤口的血从脖颈流淌而下,顺着指尖滴进白雪中。黑色的长发湿透粘在脸上,而那张脸正因疼痛痉挛着。他站的摇摇欲坠、精疲力尽,好像再过一会儿整个人就会随水汽蒸腾而去,消失在白茫茫的荒野上。

      西里斯强撑着身体,仿佛酝酿了许久才攒出最后一丝力气点了点头。身体终于泄了力,软绵绵撞向混入了自己血迹的雪地。天旋地转间,他听见马上的彼得大喊了一声 “西里斯——”

      最后的意识里,西里斯看到的是她一把抽出马鞍后放置的毛毯甩向正在倒地的自己。

      这可有点儿丢脸。西里斯想,随后失魂落魄地砸进柔软而温暖的黑暗。

      .

      当假期终于结束,霍格沃茨特快又准时载着返校的学生们回到这片土地。站台上熙熙攘攘,满是重逢的喧闹与喜悦。

      西里斯、莱姆斯和彼得早早等在那里。火车刚减速进站,一个顶着满头乱发的脑袋就迫不及待从半开的车窗钻了出来。

      “想死我了吧!宝贝儿们!”

      詹姆·波特半截儿身子都探出窗户,用力挥舞着手臂,笑容灿烂。结果被海格用洪亮的嗓门吼了一顿,才讪讪缩回身去,但还是偷偷伸出一条胳膊冲好友们挥手。

      火车终于停稳,扑哧一声喷出浓浓蒸汽。车门一开,叽叽喳喳的低年级学生们就率先像逃出铁笼的康沃尔郡小精灵般蜂拥而出。终于,他们看到詹姆跳下了车,高举着书包带向他们奔来。

      可等跑到近前,詹姆猛地刹住脚步,脸上的笑容变成了惊愕——眼前这三个人就没一个是完整的。

      莱姆斯额头上肿了块大包,贴着纱布,脸上又多了几道新添的伤痕,虚弱但温和地注视着詹姆。彼得腿瘸了一条,拄着一根做工粗糙的木制拐杖,只能脚尖点地。西里斯就更惨不忍睹了,脖子侧面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眼眶留着深紫色的淤血,手臂也吊起来一只,挂在胸前。

      但三人都笑得灿烂又天真,简直诡异之极。

      “......怎么了你们,没事儿吧?” 詹姆匪夷所思地来来回回打量着他们,“你们去找巨怪打架啦?还是妖精又起义了?”

      “哦,詹姆!你肯定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彼得克制不住激动地说道,看了看莱姆斯,又神秘兮兮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西里斯。

      而西里斯用吊着的那只手在身前比了个带着点炫耀意味的大拇指,扬起下巴十分满意地咧嘴一笑,笑容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耀眼得几乎有些嚣张:

      “这个嘛,说来话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