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伏舍茶》》暮鲛

4、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死寂。

　　礼堂里落针可闻，上千道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台前那两人身上。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呼吸都变得艰难。

　　宋汶卿能感觉到身边宋林澈投来的、带着一丝玩味和探究的视线，甚至能听到她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笑了一下。这让他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热意。

　　他活了十七年，从未如此刻般被动。

　　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比自己小一届的男生、以全市第一的身份、用最直白的方式……求交往？

　　荒谬。滑稽。不可理喻。

　　无数冰冷的、足以将人冻结的拒绝词句在他脑中飞速闪过。他应该立刻起身，用最疏离客套的官方辞令结束这场闹剧，维护学生会会长和宋家的体面。

　　然而，当他撞上林曾佑那双眼睛时——那里面燃烧着毫不退缩的火焰，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生怕被再次拒绝的脆弱，像极了半年前巷子里那个明明狼狈却强撑骄傲的少年——那些冰冷的词汇竟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对方额角一层细密的汗珠，以及握住话筒、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指。这份看似鲁莽的勇敢，似乎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

　　一秒。两秒。

　　就在气氛僵持到极点，台下窃窃私语声即将再次响起时，宋汶卿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改变坐姿，只是微微向后靠向椅背，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重新拾回了一点掌控感。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林笙灼热的视线，仿佛刚才的错愕从未存在过。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清冷如玉磬，透过短暂的寂静，清晰地传入附近每个人的耳中，甚至通过林笙还没来得及放下的麦克风，扩散出了一点微弱的回音：

　　“这位同学，”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迎新大会是严肃的场合，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而是轻描淡写地将之定义为“胡闹”，四两拨千斤地试图将场面拉回正轨。

　　然而，林曾佑显然不打算让他就这么蒙混过关。

　　他非但没有被这句冷淡的回应击退，反而像是被激发了更强的斗志，腰板挺得更直，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竟然就着这个姿势，直接对着话筒回应了！声音通过音响放大，传遍了礼堂每一个角落：

　　“我没有胡闹！”他的声音带着变声期过后特有的微哑，却异常坚定，“我很认真。宋汶卿学长，请你回答我。”

　　“轰——！”

　　台下彻底炸开了锅！

　　惊呼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浪潮般涌起！谁都没想到这个新生竟然如此大胆，不仅当众表白，还敢直接怼学生会会长？！甚至还直呼其名！

　　这简直是七中建校以来前所未有的奇观！

　　宋汶卿的眉头终于清晰地蹙了起来。他能感觉到事态正在滑向完全失控的边缘。旁边的小姑宋林澈已经彻底放下了伪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兴味，甚至拿出手机似乎想记录什么。

　　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让这场闹剧继续下去。

　　他站起身。

　　这个动作让他瞬间在气势上压过了依旧微微弯着腰的林曾佑。他比林曾佑略矮一些，但那份常年蕴养出的、居高临下的气场却丝毫不减。

　　他伸出手，不是对着林曾佑，而是对着他手中的话筒，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话筒给我。”

　　林曾佑看着他伸过来的、骨节分明的手，犹豫了一瞬，眼神里的坚定出现了一丝动摇。最终，他还是慢慢松开了手。

　　宋汶卿接过话筒，指尖避免与林曾佑有任何接触。他转向台下骚动的人群，面色沉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个小插曲。

　　“安静。”他对着话筒说了两个字，清冷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和镇压效果，礼堂的喧哗竟然真的慢慢平息下来。

　　所有人都屏息等着，看会长要如何收场。

　　宋汶卿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淡淡地落回身旁僵立的林曾佑身上，却像是透过他在对所有人说话：

　　“林曾佑同学作为新生代表，演讲很精彩，或许是因为太过激动，下台后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他轻描淡写，再次将林曾佑惊世骇俗的行为定义为“玩笑”。

　　“学生会的职责是服务同学，引领学风，不包含回应此类……玩笑。”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暗含逐客令，“大会还在继续，请回到你的座位。”

　　完美。冷静。官方。无懈可击。

　　既保全了学生会的颜面，也未曾给予任何实质性的回应，将林曾佑那炽热的、不顾一切的表白像处理垃圾一样，归类为“激动”下的“不合时宜的玩笑”，并顺手清理出场。

　　这就是宋汶卿的处理方式。

　　林曾佑站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那双原本灼亮的眼睛，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火光摇曳了一下，弥漫上一丝难以置信的受伤和屈辱。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宋汶卿那冰冷而完美的面具前，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深深地看了宋汶卿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宋汶卿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然后，他猛地转身，挺直脊背，在一片复杂目光的注视下，一言不发地、大步走向新生区域。

　　背影依旧挺拔，却带上了一种决绝的孤勇。

　　一场风暴似乎被暂时压下。

　　宋汶卿面无表情地将话筒交给工作人员，重新坐回座位，拿起膝上的经济学报告，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报告上的英文单词，他是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话筒上来自另一个人的、滚烫的温度。

　　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句“你能不能和我交往？”。

　　还有林曾佑最后那个……受伤又倔强的眼神。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宋汶卿那十七年来平静无波、按部就班的世界，从这一刻起，被彻底打破了一道缝隙。

　　而那个叫做林曾佑的闯入者，显然没打算只是扔下一颗石子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