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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巷 “喝不喝茶 ...

  •   六年前,秋,锦城。

      傍晚的风已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卷起枯黄的梧桐叶,在校舍后巷坑洼的水泥地上打着旋儿。

      宋汶卿抱着几本厚重的原版《国际法原理》专著,快步穿行在狭窄的巷道里。
      他穿着锦城七中笔挺的藏青色校服,但细心人能看出衬衫是瑞士某低调奢牌的定制款,腕间一块百达翡丽的古典款手表价值不菲。
      少年避开了校门主流的人潮,选择小门走出。
      作为高二生,校级学生会会长,他的时间被跨国竞赛、模拟联合国和常青藤盟校的提前申请资料挤压得所剩无几。
      更重要的是,他厌烦了校门口那些或艳羡或巴结或探究的目光——
      那些关于他“被身家亿万的外商姑姑收养”的传闻,即便被包裹在“学神”、“会长”的光环下,也依旧让他感到一种被标签化的疲惫。
      这不是我想要的。

      巷子深处传来的推搡声和污言秽语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眼望去,五六个穿着隔壁职高校服的混混,正围着一个瘦小的男生。
      男生的书包被粗暴地扯落在地,几本教材和练习册散落在污水里,封皮上“锦城第三初级中学”的字样依稀可辨。
      男孩身上的校服洗得,已经有些近乎透明。
      “妈的,这个月保护费拖多久了?嗯?”为首的黄毛滋着一口奇形怪状的板牙,用力推搡着那男孩的单薄肩膀,“不给钱,今天就给你松松骨头!”

      被围在中间的男孩始终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破旧书包的带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没有哭求,也没有瑟缩,只是用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承受着推搡。

      宋汶卿的脚步顿了顿。他自幼就处在无菌的环境中,像这种事,他还是第一次现场看到。理智告诉他,他不该趟这趟浑水。

      “姓林的,你爹妈就是因为你,才下的地狱!”黄毛没有要到钱,气的直翻白眼,“有人生没人养的野种!”

      宋汶卿一下子愣住。这句话他好像似曾相识过。

      被推搡着的少年拳头一下子握紧,凌厉的风直直呼向黄毛的面门。“就冲你这句话,老子打死你!”

      黄毛被气的不轻。“小野种,你胆子够大啊!”

      “住手!”
      宋汶卿深吸一口气,将怀里的书紧了紧,声音冷静得不像十七岁的少年:“我已经通知了校董会和片区警局,三分钟内,保安和警察都会到。”
      他举起手机,屏幕亮着,并非通话界面,而是某个加密通讯软件,“需要我为他们直播一下现在的场面吗?”
      混混们一惊,猛地回头。七中的校徽优雅的埋在西服之下,优雅温润理智的少年周身那种与他们这种“社会的渣滓”格格不入的气场。那种笃定,得到过最灿烂的金钱权势的滋养。

      “操…有钱了不起啊?等着!”黄毛嘴上骂着,眼神却慌了,色厉内荏地招呼同伙,“走走走!晦气!”
      临走时,宋汶卿伸出了他的那只金贵的皮鞋,狠狠的绊了黄毛一下。
      “你!”黄毛一下子要发飙,看到他手上的那只价格不菲的手表,还是硬生生把脏话收了回去,只是眼神里面的不甘,仿佛要透过瞳仁把宋汶卿撕成碎片。

      黄毛带着自己手下的一群“哥们”骂骂咧咧地迅速散去,巷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男孩粗重的呼吸声。

      宋汶卿看着那个依旧低着头的男孩,犹豫了一下。他从小被教导界限感,姑姑给了他最好的物质和教养,却也无形中筑起了透明的墙。
      他很少需要“亲自”处理这种局面。

      但他还是走上前去。他没有先开口,只是蹲下身,默不作声地帮男孩捡拾散落一地的书本和文具。练习册的纸张被泥水浸湿,字迹晕染开来。一本数学书的扉页上,写着名字——“林曾佑”。字迹工整有力,甚至带着一种不甘人后的锋锐。

      当他拾起一本湿透的英语笔记时,指尖碰到了男孩同样在捡书的手。

      叫作林曾佑的男孩子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终于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宋汶卿有些晃神。巷子光线昏暗,但男孩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吸了进去,又倔强地反射出来,带着尚未褪尽的惊恐,更多的却是警惕、屈辱,和一种奇怪的、审视般的探究,直直地撞进宋汶卿眼里。他脸上有点擦伤,校服外套的袖子也蹭破了,模样狼狈,但那眼神却清亮执拗得让人无法忽视。
      ————正如当年的自己。

      “谢…谢谢。”男生的声音很低,带着变声期特有的微哑,像砂纸轻轻擦过。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宋汶卿价值不菲的衣着和腕表,警惕之色更浓。
      他的语气有些自怨自艾“像你们这种完美的富家子,一定会有家人疼爱吧。拥有最好的物质,教育,精神,家人。”
      宋汶卿没说话,只是微微摇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他把捡好的书本仔细地拂去灰尘,尽管他知道这些书或许已无法彻底弄干净,还是认真的抽出挎包里面的纸巾,把书擦了擦。
      他把叠放整齐的书递还给林笙,抬起头,猛然发现才初三的男孩子,竟比自己还要高一头。
      自己站在他面前,竟然显得有一丝——娇弱?
      他觉得有些好笑,将脑子里面这个念头给甩了出去。

      林曾佑默默接过,抱在怀里,依旧看着宋汶卿,眼神依旧很复杂。
      气氛有些凝滞。宋汶卿不擅长这种场面,他习惯的是谈判桌和演讲台,而非应对这样沉默的注视。某种阶层差异带来的尴尬在无声蔓延。他瞥见自己放在一旁书堆上的保温杯。那是德国某高端品牌的产品,里面泡着姑姑特意让人从西湖龙井核心产区拍来的明前头采,水温恰到好处。
      一种莫名的冲动,或许是想打破这尴尬,或许是那眼神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种不常出现的柔软,他拿起了杯子,拧开盖子。温热的蒸汽携带着极致醇雅的茶香瞬间溢出,那香气与巷子的污浊气息格格不入,打开的那一刹那,白色的烟雾晕着秋日的黄昏。
      小巷里彩色的窗户将光影切割成形状不一的碎块,淡淡洒落在他们两人的面上。
      “喝点热水,压压惊。”他把杯子递过去,语气尽量平淡,却掩不住那从小刻进骨子里的温润。
      林曾佑看着那设计简约却难掩奢华的杯身,又看看宋汶卿一尘不染的手指,眼神里的警惕和某种自卑般的抗拒几乎要满溢出来,他甚至往后微微缩了一下,仿佛那杯子会烫伤他。
      宋汶卿反应过来,自己的行为可能造成了某种误解或压力。
      他补充道:“是我喝过的,没有毒。”他顿了顿,觉的气氛更尴尬了一些,又为自己找了补,想起姑姑泡茶时总说的,“是龙井,味道很清,不苦。”
      他试图让语气更缓和些,甚至下意识想要抬手摸一摸男孩子的头。可是男孩子的个头比他还要高一些,像这个年龄的孩子,心里面些许是有些傲气的,估计有一些所谓“男人的自尊”。

      或许是他看起来确实没有恶意,或许是人面对关怀时最本能的反应,林曾佑迟疑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只与他周遭环境截然不同的杯子。他的手指纤细,关节处有些红肿和粗糙,与光滑的金属杯壁形成对比。他低着头,极小口地抿了一下,仿佛在品尝什么不敢奢望的东西。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苍白的脸,也暂时软化了他过于锐利的眼神。他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轻轻颤动着。
      似乎是看出了宋汶卿的犹豫,他轻轻的抓上了宋汶卿的手腕,微微蹲下身,小心翼翼的将这位少爷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毛绒绒脑袋上。
      宋汶卿有些僵硬的摸了摸他的头,随后指尖便缩回了自己宽松的袖子里面。

      “很好喝。”半晌,他低声说,声音比刚才稍微稳了一些,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涩意。他把杯子递还回来,指尖再次不可避免地擦过宋汶卿的。
      这一次,宋汶卿清晰地感觉到那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以及少年人做粗活可能留下的薄茧。一种陌生的、微妙的电流感从相触的皮肤窜起,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收回了手,盖好杯盖。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触碰,逾越了某种无形的界限。
      “早点回家。”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被良好礼仪包裹的疏离,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柔和只是程序出错的意外。
      他拎起自己昂贵的专著,转身离开,步伐比平时更快一些,定制皮鞋踩在坑洼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孤独的声响。
      他走了几步,某种复杂的力量驱使着他,在巷口拐角处,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真的和昔日的自己很像,很像。
      林曾佑还站在原地。他已经背好了那个崭新却被污水弄脏的书包,双手紧紧抱着那些捡回来的、湿漉漉的书本,目光却依然穿透逐渐昏暗的光线,追随着宋汶卿的背影,用几乎微不可查的声音喃喃道。
      “谢谢你,”阳光很刺眼,他抬手遮了一下“我可以偷偷喜欢你吗?”
      夕阳的金红色余晖从他身后涌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模糊的光边,影子在坑洼的地面上被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格外清瘦,也格外的…倔强和遥远。
      宋汶卿没有回头,拉出一道纤长,被阳光照到几乎透明的身影。
      那辆黑色的宾利静静停在街角,穿着制服的司机已为他打开车门。车内的真皮香气和恒温空调瞬间将他包裹,与刚才巷子里的气息彻底隔绝。

      他不会想到,也无法预料,这个黄昏巷陌中短暂的交集,那杯他平日里或许不会多看一眼、却代表了姑姑无尽关怀的顶级龙井,以及那个穿着洗白校服、眼神却亮得灼人的男孩,将会像一颗投入他平静无波精英生活的石子,激起怎样持久而汹涌的、关乎阶层、情感与自我认知的涟漪。
      保温杯被遗忘在座椅一旁,杯壁上或许还残留着一点陌生的、冰凉的指纹。

      宋汶卿靠进柔软的后座,闭上眼。
      “陈师,今天就不回姑姑那了,去浣花溪边吧。”
      司机握住方向盘,回头笑呵呵望向自己的雇主“少爷,今天心情不好吗?”
      “没有,”少年有些疲惫的摁了摁自己的鼻梁“遇到了一个可怜的孩子,顺便帮了一下。”
      “让他遇上您,很幸运了。”

      小巷里的少年凌厉而又倔强的眉眼,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那时的他尚且不知,有些相遇,是命运蛮横的强行植入,避无可避。

      有些茶的余韵,并非在于价格的昂贵,而在于赠予那一刻,所无法预料的、足以缠绕一生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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