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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信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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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她在都灵待了三天之后就回柏林了,工作一如既往忙到起飞,马不停蹄地一个月后文代回来了。
七月十号,她的生日。
我联系了餐厅,精心布置了靠窗的位置,可以俯瞰整个柏林。
她穿着一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一头曲卷的短发,在餐厅的灯光下却美得惊心动魄,我们吃了她喜欢的菜,举杯庆祝。
“生日快乐,我的大明星!”
“谢谢!”她喝了一口酒,看向窗外的夜景:“我这是给自己找了个富婆啊。”
“富婆还给你准备了个惊喜。”我顺着她的话,拿出礼物盒递给她,打开盒子,里面是精致的细手链,上面也有一颗细小的绿宝石。
“这样,”我为她戴上:“我们身上就有一对了。”
“好漂亮!”她举着手左看右看,眼睛亮亮的,欣赏了一会后她小心翼翼地把手链放回盒子里,说怕磕着碰着污染了它。
“林晚,”她收起笑容看着我:“在都灵的时候,有个法国的制片人看了我的样片联系我了。”
“真的?那太棒了!”我由衷为她感到高兴:“是一部什么样的戏?”
“一个艺术片,我看了剧本特别棒,是关于身份认同的。”
她的语速快了起来,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最熟悉不过的她沉浸在热爱事物中的光芒。
“导演虽然不是特别有名,但计划这部片子要来冲奖。”
我点点头,心里隐约有些预感。
她犹豫了,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柄,“如果……接下来的话,可能需要在巴黎待上大半年,而且前期准备工作很多,我得提前去实地学习一段时间。”
空气安静了一瞬。
“去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这么好的机会,不能错过。”
“什么时候走?”
“下周……”
“什么?你不才刚回来吗……”我的情绪有些激动。
她盯着玻璃杯里的红酒不敢抬头,“时间比较紧张我很快就要投入下部戏了,虽然选在今天说不合时机,但再不说我就不好意思开口了。”
她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我的手:“等这部戏拍完我就休假。我们去冰岛看极光好不好?或者去摩洛哥,你不是一直想去那吗?”
她试探着观察我的脸色:“等我有了稳定的收入,我们就能一起去更多地方了。”
我看着她歉意但又隐约期待的眼神,心里那股酸涩几乎要冲垮理智,刚回来一周就又要走,而且还是大半年,巴黎好远,难道我们之间只剩下用“未来的旅程”填补空白吗?
我的喉咙发紧,我很想问:那我们呢?我们刚刚稳定下来的家呢?在你这份宏伟蓝图里被放在哪个角落了?
但我知道,我不能问。
这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会变成锁链,缠住她即将高飞的翅膀,我会成为她记忆里的罪犯,成为一个试图将她拉回地面的坏人。
于是,我努力扯出一抹微笑,尽量让它看起来真实一点、温暖一点,我反手握住她的手指。
“当然要去。”我的声音刻意放得轻快,却觉得自己像一个念着违心台词的演员:“冰岛、摩洛哥,还有你之前想去的地方,我们一个一个去。”
文代是一个注定要站在更大舞台的人,只不过我是这个过程的见证人,柏林很好、但巴黎、或者世界上任何一个能让她发光的地方,她都应该去。
我只是这个过程的亲历者,我无法也不能阻止结果发生。
我必须相信这一点,必须用“为她好”这个无比正确的理由,来压下内心所有自私着想要留下她的呐喊。
我甚至为自己这份“深明大义”感到一丝悲壮的感动。
“只是……”我终究还是没忍住:“在那边照顾好自己,别为了拍戏不吃饭,还有……别让我等太久。”
她用力地点头,眼眶微微发红:“我知道,我每天都会给你发消息,打视频。林晚,我……”
“你呢?”她转移了话题:“你有什么新的计划吗?”
我笑了笑:“我?就这样吧,一条路往上爬,也许下半年有机会升职,负责更大的区域,薪水也更高。”
她沉默了一下,轻声说:“稳定也很好。我只是希望……你做的,也是你喜欢的。”
我喜欢吗?我不知道。工作对于我而言只是一种谋生的手段,是确认自身价值的途径,“喜欢”这个词对我这种人来说太奢侈了。
“我喜欢看你做你喜欢的事。”我避重就轻,让话题回到她身上:“等你成了国际巨星,我就可以提前退休,在家给你数钱了。”
她被我逗笑了,先前伤感的氛围似乎被冲淡了一些。
餐后,服务生推着点燃蜡烛的蛋糕走来,轻声唱起生日歌。她在摇曳的烛火前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然后她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我问她。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她狡黠地看着我地眨眨眼,探过身,快速地在我的唇上印了一下。
那晚剩下的时间,我们依旧在聊天,在笑,在规划着那个遥远的未来。
可我也渐渐意识到,未来她的行程会越来越多,我们分别的时间大大超过了相处的时间,我好像看到两条曾经交汇的线,在度过了最亲密的交点后,正沿着各自的轨迹,延伸向不同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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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要出门大半年,行李很多,她的助理也来了,帮着她一起收拾行李。
除了两季的服装和生活必需品,我还给她的行李箱里塞了一些常用药,拜托她的助理在生活上多照顾照顾她。
“好啦好啦我又不是小孩,自己能照顾好我自己。”她嘟嘟囔囔地折起那些我递给她的厚外套。
“巴黎那边晚上比较乱,晚上没排戏的时候也尽量少出来走动,和剧组的人待在一起,身上别带太多贵重物品……”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变得这么唠叨,文代虽然也独自在外闯荡多年,但她总是随性又固执,天冷了不肯加衣服,感冒了不肯吃药非要熬过去,我总是担心她不能照顾好自己。
天色渐渐暗了,她和助理也收拾好了两大箱行李,我坐了一大桌子菜留助理一块吃。
助理小何是个健谈的姑娘,饭桌上气氛很好,我得知她来自北京,毕业后留在欧洲的经纪公司工作。
她听着文代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包括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她如何雷厉风行地拿下我,添油加醋一些我如何离不开她之类的话。
“林晚是不是看上去很成熟?”文代突然问小何。
“是,我也这么觉得,但一开始感觉和晚姐有距离感。”小何回答道。
“是啊,是有一点儿,但她人很好相处的。”文代给我碗里夹了一些菜:“林晚,小时候班里是不是有很多人喜欢你?”
“呃……没有。”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对小时候在班里的印象已经很迷糊了。
小时候的自己很透明,朋友很少,没有得罪过同学,任课老师要花很久的时间才能记住我的名字。
成绩中上,下课就埋头学习,没有偏科,校服外套里总是穿着领口洗得发白的衬衫,是放在人群里没有任何闪光点的人。
曾经模糊地喜欢过一些人,但我都记不起他们长什么样了,我的喜欢不会被任何人发现,也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也可能别人是偷偷喜欢的,毕竟你看上去很不好说话。”文代嘻嘻笑着,她很喜欢打趣我严肃的样子。
“晚姐,你老家是哪儿的呀?听口音好像偏南方一些?”
“是……南方一个很小的地方,说了你可能也不知道。”
“哇,能从一个小地方走到这,晚姐的父母一定很支持你吧?”
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我能感觉到文代的目光立刻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寻。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关于“家”的记忆在那一刻涌了上来,母亲疲惫而算计的眼神,父亲和弟弟陌生的面孔又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我的来路是一片自己都不愿回顾、泥泞不堪的沼泽。
这些事从未过去,它变成深深扎在我心里的一根刺,我做不到和解。
不是说走得越远,见过的世界越大,心胸就会越开阔吗?
为什么我越努力,就越清楚地感受到那些困住我的痛苦?
餐桌上欢乐的气氛退潮,剩下一种难堪的沉默。
“不支持。”我闷头扒拉了一口米饭,小何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晚,她自己一个人很辛苦,很努力的。”文代出来打圆场,她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顿晚饭结束,小何离开后,房间又恢复了安静,我们沉默着收拾碗筷,文代站在我身边一声不吭地擦着盘子。
过了好久,我听见她轻声说:“林晚,我感觉到你很难过,工作上?生活上?家庭?有压力你可以跟我说嘛,别总是一个人憋着。。”
我停住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她,她的眼神里有乞求。
我看着那双被爱浸润长大的眼睛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落差,她的世界明媚开阔,充满支持与理解。
我不喜欢这个话题,我害怕说出口的那些陈年往事不被理解,我害怕那些伤痛被轻描淡写的盖过,转而变为刺向我最锋利的刀刃。
我害怕被怜悯。
我不需要别人怜悯。
“说了你也很难理解吧。”我开始回避。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理解不了呢?”
“工作的压力说了你也不理解呀,家庭上?我的父母对我很差,你不是知道吗?我不想说你怎么总是逼我说?”
“我没有逼你,我想帮你。你的工作我是不懂,但你愿意说我不也很愿意听吗?家庭,一提到家庭你就浑身带刺,具体情况你也不愿意说我也不了解,我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林晚,我跟你站在一起呀!”
“你没有吗?你的眼神,你总是试探我,今天在饭桌上也是,文代你可以不可以允许人有自己的隐私?”
“你太敏感了林晚,我只是看你总是难受想帮你而已。”
“你总是这一副高高在上想帮我的模样,我不需要!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能处理好。”我用力地搓着盘碗。
“林晚,你太过分了,不是全世界都想害你都想踩在你头上!”
文代扔下筷子摔门进了房间。
一道门隔绝了两个世界,厨房只剩下我自己,静得只剩下手套滴水的声音。
收拾完一切,我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刚刚说话太冲动了。
地板上透出房间里的暖光,我敲了敲房门:
“还没睡吗?明天要赶飞机,晚上早点休息。”
房间里没有回应,我是不是让她失望了?
等到指针走到十一点,我才轻手轻脚地开门走进去,轻轻躺在她的身边,她背对着我,似乎是睡熟了。
我吞下安眠药,静静地躺着,脑海里盘旋着我的不解,我的困惑,我的无力和抱歉。
这一切发生都是我导致的吗?
药效发作,天旋地转,我慢慢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