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清仙诀·尘劫》满天囡囡

9、初恋心动，情愫暗生 云海天梯的

　　云海天梯的灵光在身后缓缓散去。

　　天高云淡，风带尘土气息，不再是清玄宗终年不散的温润仙气，而是人间独有的烟火气——喧闹、粗粝、鲜活，又藏着看不见的寒凉。

　　灵汐九站在凡界的土地上，微微顿了顿足。

　　月白道袍在山野间轻轻一拂，看上去依旧是那个不染尘埃的仙界小师妹。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从踏下天梯的这一刻起，她身上那层被宗门护了千万年的屏障，彻底碎了。

　　往后，再无长辈挡在身前，再无山门隔绝邪魔。
　　所有风雨，都要自己扛。
　　所有凶险，都要自己辨。
　　所有藏了又藏的锋芒，随时可能被逼出来。

　　“小九，还好吗？”

　　楚念尘立刻凑到她身边，语气里全是小心翼翼的关切。他下意识挡在她外侧，仿佛这样就能替她隔开凡界所有的粗粝与危险。

　　“我没事，八师兄。”灵汐九回头，对他轻轻一笑，依旧温顺柔和。

　　可她的目光，却已在不经意间，扫过整片天地。

　　九清神玉在胸口微微发烫，一缕极淡的先天清气悄然散开，瞬间将方圆十里内的气息尽收眼底。

　　人间的生机、烟火、人心、贪念、恐惧……以及，无处不在、丝丝缕缕、如同附骨之疽的魔气。

　　很淡，很散，很隐蔽。
　　不仔细感知，只会以为是山野阴寒、浊气重浊。
　　可在她这双天生仙骨的眼中，那些黑气如同蛛丝一般，缠绕在村落屋顶、山林深处、路口转角，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凡界生灵。

　　不是什么厉害大妖，也不是幽月教高层亲临。
　　是最底层的魔种、邪祟、小妖，在暗中蚕食人间气运。

　　小到不起眼，却多到可怕。

　　幽月教不是在强攻，不是在硬闯，而是在渗透。
　　像滴水穿石，一点点腐蚀凡界，一点点蚕食正道根基，等到某天魔气足够浓郁，便会一夕爆发，天地变色。

　　灵汐九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她原以为下山只是历练，只是巡查。
　　直到真正踏入凡界，她才明白师父那句“前路凶险”，到底重到什么地步。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除魔。
　　这是一场，已经打了很久、快要输了的战争。

　　“大师兄，”灵汐九转向凌沧澜，声音轻缓，却已有了领队的沉稳，“我们先去最近的城镇落脚，打听当地异动，再决定下一步路线。”

　　凌沧澜微微一怔。

　　他本已准备好开口安排，毕竟在他心中，灵汐九再强，也只是初入凡界的小师妹。可此刻她一开口，条理清晰、判断精准、气度沉稳，竟真的有了几分号令众人的模样。

　　一瞬间，他彻底放下心来。

　　“好。”凌沧澜点头，声音沉稳，“一切听小九安排。我在前开路，二师姐居中护住众人，八师弟守在小九身侧，寸步不离。”

　　分工瞬间落定。

　　凌沧澜腰悬镇岳剑，走在最前，气息沉稳如岳，将所有可能的凶险挡在外侧。
　　苏凝华怀抱流霜琴，走在队伍中间，琴音微不可查地散开，静心、安神、辟邪。
　　风灵月一身红衣，脚步轻快，左右张望，对人间一切都充满好奇，却也时刻将逐月鞭握在手中。
　　云若薇提着药箱，温婉安静，目光不断扫过众人，随时准备疗伤。
　　温书言一身青衫，气息平和，眼底带着对凡界生灵的悲悯。
　　萧绝影一身黑衣，落在队伍最后，如同影子，沉默、冰冷、毫无存在感。
　　墨尘宇摇着碎星扇，白衣风雅，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眼神却始终落在暗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楚念尘牢牢守在灵汐九身侧，目光一刻不离，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及她一人安危。

　　九人成行，气质各异，却自成一道风景。
　　仙门天骄，初入红尘。

　　灵汐九走在中间，白衣纤尘不染，看上去最柔弱，却成了这支队伍无形的中心。
　　没有人刻意强调，可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以她为轴。

　　一路下山，行至午后，终于远远望见一座城镇。

　　青灰城墙，炊烟袅袅，人来人往，车马喧嚣，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人间烟火景象。
　　城门上书二字——清河城。

　　只是远远望去，那城池上空，笼罩着一层极淡、极不易察觉的灰黑气晕。
　　寻常人看不见，只觉得天气阴沉、心情压抑。
　　可在灵汐九等人眼中，那分明是魔气郁结之兆。

　　风灵月脸上的兴奋淡了几分，小声道：“这城里……不太干净啊。”

　　云若薇轻轻点头：“清心玉在发烫，是邪祟之气，而且不是一日两日了。”

　　凌沧澜神色微沉：“看来我们刚下山，就遇上事了。”

　　墨尘宇扇柄轻敲掌心，笑意温雅，语气却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描淡写：“不过是些小妖小祟罢了，以我们的实力，随手可除。小九不必太过担心。”

　　他说得轻松，仿佛在示弱，博取她的信任。
　　可灵汐九却看得清楚，他眼底深处，没有半分对凡界生灵的怜悯，只有一丝不耐与冷漠。

　　他在意的，从来不是人间安危，不是邪魔强弱。
　　而是这场“麻烦”，能不能给他带来机会。

　　灵汐九没有点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平静：
　　“进城吧。先不要暴露身份，不要惊动百姓，扮成普通游方修士，暗中查探情况。”

　　她想得周全，稳而不躁。
　　凌沧澜心中暗暗点头。
　　这领队，她当真担得起。

　　一行人收敛周身仙气，换上寻常修士打扮，依次进入清河城。

　　一入城门，一股混杂着烟火、尘土、湿气与淡淡腥气的风扑面而来。
　　街道不算宽阔，两旁店铺林立，酒楼茶肆、布庄药铺、小摊小贩，应有尽有。
　　行人往来，神色匆匆，大多面带疲惫、压抑，少有笑容。

　　空气沉闷，人心不安。

　　灵汐九不动声色地运转九清神玉之力，一缕清气散入空气中。
　　瞬间，无数细碎信息涌入她心头。

　　——城内近日已有三人莫名失踪，都是深夜出门未归。
　　——城西废宅夜夜有哭声传出，没人敢靠近。
　　——城隍庙的香火一夜之间全灭，再点燃也会立刻熄灭。
　　——不少人夜间惊醒，浑身冰冷，如同被什么东西盯着。
　　——官府查了许久，一无所获，只能封锁消息，安抚民心。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邪祟作祟的迹象。

　　楚念尘紧紧跟在灵汐九身边，压低声音：“小九，这城里不对劲，我们要不要先……”

　　“先找地方落脚。”灵汐九轻声打断，目光扫过街角一家客栈，“住下来，晚上再行动。”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众人无一人反对。

　　一行人走进客栈，要了三间相连的客房，简单点了饭菜，安静落座。

　　大堂内人不少，客商、脚夫、镖师、书生，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低声议论。
　　声音压得很低，却依旧飘入耳中。

　　“听说了吗？昨晚城西又闹了……”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
　　“我家邻居儿子，前夜出去买酒，到现在都没回来！”
　　“肯定是被那东西抓走了！官府都不管！”
　　“这清河城，是要变成死城了吗……”

　　恐惧如同瘟疫，在人群中无声蔓延。

　　风灵月捏着筷子，指尖微微用力，红衣之下，气息已有些不稳：“这些小妖也太过分了，在城里明目张胆害人！”

　　“不可冲动。”云若薇轻轻拉了拉她，“现在还不清楚对方底细，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万一伤及百姓，反而不妙。”

　　温书言轻叹一声：“凡界弱小，无仙力护身，无宗门庇护，遇上邪祟，只能任人宰割。”

　　萧绝影垂着眼，面无表情，仿佛这人间疾苦，与他毫无关系。
　　墨尘宇嘴角噙着一抹淡笑，慢条斯理地喝茶，眼神淡漠，事不关己。

　　凌沧澜看向灵汐九，低声问：“小九，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灵汐九握着茶杯，指尖微凉，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堂内恐惧的百姓，声音轻而清晰：

　　“不是普通小妖。
　　普通邪祟，不敢在城镇中心如此猖獗，更不可能连害数人，还不被察觉。
　　这背后，要么是有百年以上修为的妖物，要么……是幽月教的人，在暗中喂养魔种。”

　　一语惊四座。

　　幽月教三个字，让所有人神色一凛。

　　楚念尘立刻绷紧身体，下意识将灵汐九护得更紧：“幽月教的人？就在这城里？”

　　“可能性很大。”灵汐九点头，“这些失踪之人，生机被抽、魂魄受损，正是炼魔、养煞、祭阵的征兆。”

　　她没有说的是，九清神玉已经隐隐感知到，这魔气之中，带着一丝人为操控的痕迹。
　　不是野祟，是驯养。
　　是有人，故意在人间城池里，养邪祟、造恐慌、吸生魂。

　　而能做这种事的，除了幽月教，再无别人。

　　凌沧澜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没想到刚下山，就直接撞上幽月教的动作。他们想在清河城做什么？”

　　“不管做什么，都不能让他们得逞。”灵汐九放下茶杯，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今晚子夜，我们分头行动。我和八师兄去城西废宅，大师兄与二师姐去城隍庙，三师兄、四师姐、五师姐、六师兄、七师兄，守住城中四个方位，一旦有异动，立刻传讯。”

　　分工明确，冷静利落。
　　没有丝毫慌乱，没有半分犹豫。

　　凌沧澜立刻应道：“好。一切按你说的办。”

　　墨尘宇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温雅：“小九安排得极是，我等遵命便是。”

　　他说得顺从，可灵汐九却清晰地看到，他垂在桌下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膝盖。

　　一个极隐蔽的信号。

　　队伍末端的萧绝影，眼皮几不可查地抬了一下。

　　灵汐九心中微微一沉。

　　果然。
　　他们两人，已经在暗中有了联系。
　　背叛的细线，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系紧。

　　她不动声色，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只是淡淡道：“白天养精蓄锐，晚上行动。切记——不可暴露身份，不可单独深入，不可恋战。我们的目的是查，不是杀。”

　　“是。”众人应声。

　　一顿饭下来，大堂内的议论声越来越低，恐惧越来越浓。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上行人越来越少，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原本喧闹的清河城，迅速陷入一片死寂与压抑。

　　夜幕降临，如同一口巨大的黑棺，将整座城池倒扣其中。

　　魔气，在黑暗中疯狂滋长。

　　客栈房间内。

　　灵汐九静坐调息，九清神玉在丹田内缓缓运转，净化着白日沾染的凡界浊气与魔气。
　　楚念尘守在门口，一刻不离，眼神警惕如鹰。

　　“小九，晚上真的要去城西废宅吗？那里太危险了。”楚念尘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不安，“要不我替你去，你留在客栈等消息。”

　　“不行。”灵汐九睁开眼，目光沉静，“那魔气与我相克，只有我能彻底看清它的本源。我不去，查不出真相。”

　　她不是逞强。
　　是责任。
　　是天生仙骨，与生俱来的责任。

　　楚念尘张了张嘴，还想劝说，可对上她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知道，她决定的事，不会改变。

　　“那我寸步不离跟着你。”楚念尘握紧腰间佩剑，眼神坚定，“不管里面是什么东西，敢伤你，先踏过我的尸体。”

　　灵汐九看着他眼底偏执而炽热的守护，心中轻轻一叹。

　　她知道他是真心的。
　　可也正是这份真心，这份不顾一切，终将把他推向最惨烈的结局。

　　她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好，我们一起。”

　　不多时，窗外夜色已深。
　　万籁俱寂，只剩下风声呜咽，如同鬼哭。

　　子时到了。

　　灵汐九起身，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白衣依旧，却多了几分利落。楚念尘紧随其后，两人悄无声息推开窗户，纵身跃入夜色之中。

　　月光惨淡，照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树影摇晃，如同鬼影幢幢。
　　城西废宅，远远在望。

　　那是一片废弃多年的老宅，院墙倒塌，屋瓦破碎，庭院荒芜，杂草丛生，远远望去，阴森可怖。
　　屋顶上空，黑气凝聚，几乎化作实质。

　　寻常修士靠近，都会道心不稳、仙力滞涩。
　　可灵汐九每走近一步，胸口九清神玉便越亮。
　　不是恐惧，是震慑。
　　先天清气对魔气，天生克制。

　　两人隐匿在暗处，静静观察。

　　废宅深处，隐隐传来微弱的、痛苦的呻吟声。
　　还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细碎的咀嚼声。

　　楚念尘脸色一白，握紧剑柄，指尖泛白。
　　灵汐九却神色平静，眼神锐利如刀。

　　她已经看清。

　　宅内不是妖，不是鬼。
　　是幽月教最低阶的魔徒，三人一组，正在用生魂与精血，喂养一只刚刚成型的噬心魔种。
　　那魔种形如肉瘤，布满血丝，不断吸食着失踪百姓的残余生机。

　　而在更暗处，还有一道隐晦的气息，远远观望，不靠近，不插手，只是冷眼旁观。

　　灵汐九瞳孔微缩。

　　是墨尘宇。
　　他没有去他该去的方位，而是悄悄来到了这里，躲在暗处，观察魔徒祭炼魔种。

　　他在看什么？
　　学手法？
　　看进度？
　　还是……在等一个与幽月教接触的机会？

　　背叛的证据，就在眼前。

　　楚念尘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压低声音：“小九，里面……好像不止邪祟，还有人？”

　　“是幽月教的人。”灵汐九轻声道，声音冷了几分，“三个魔徒，还有一个……我们自己人。”

　　楚念尘一怔：“自己人？谁？”

　　灵汐九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
　　九清神玉的力量，在指尖凝聚，纯白清气，微微发亮。

　　“准备好了吗，八师兄？”
　　她轻声问。

　　楚念尘立刻点头，眼神坚定：“随时可以动手！”

　　灵汐九望着那座阴森可怖的废宅，望着里面正在残害生灵的魔徒，望着暗处冷眼旁观的同门，眼底最后一丝柔软，也被冰冷覆盖。

　　初入凡界，第一战。
　　不是试炼，不是演练。
　　是真正的，正邪对立。
　　是她第一次，亲手为人间，斩除邪魔。

　　月光洒在她白衣之上，清冷如霜。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动手。”

　　一字落下。

　　清气冲天，月光骤亮。
　　藏锋千万年的清玄九姝，在凡界暗夜之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拔剑向魔。

　　魔影初现，正邪初遇。
　　而躲在暗处的墨尘宇，看着那道冲天而起的纯白清气，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