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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勘场 盘云舒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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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云舒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李欣苒的背影消失在门里。那个浅棕色的、发尾微翘的短发在门框的边缘晃了一下,就被屋内的阴影吞没了。
她站了两秒钟。不是发呆,是在心里把那句“注意安全”又默念了一遍。然后她转过身,走向赵国强。
赵国强还站在那里,被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架着胳膊。不,不是“站着”——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膝盖在微微弯曲,整个人的重心靠在两个民警的手臂上,像一件挂在衣架上太久的衣服,布料已经拉伸变形,随时可能滑落。他的右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血不再像刚才那样一滴一滴往下掉了,而是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沿着手指往下流,在手背上画出一条不规则的红色轨迹。
盘云舒在他面前蹲下来。她蹲下来的动作很慢,膝盖先弯,然后身体下沉,最后才把手撑在膝盖上。这样不会发出声音,不会让赵国强觉得有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她的视线和他平齐——不是俯视,不是仰视,是平视。平视意味着平等,意味着“我和你是一样的”,意味着“我不是来命令你的,我是来听你说的”。
“赵同志。”她的声音很温柔,但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式的温柔,是那种自然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温柔。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一颗地往平静的水面丢石子。“我是刑侦大队的盘云舒。你听我说,你现在需要去医院。”
赵国强抬起头。他的眼睛通红,不是哭红的,是那种从里面往外渗的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像一张被揉皱的红白相间的纸。他的瞳孔没有聚焦,目光涣散地落在盘云舒的方向,但不是在看她——他看的是她身后的某个地方,也许是那扇门,也许是门里面的黑暗。
“我老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在播放一个收不到的频道,只有沙沙的噪音和偶尔蹦出来的一个音节。“我老婆还在里面……她叫王桂芬……她怕黑……她晚上睡觉都要开灯……她一个人在那种地方……她会害怕的……”
他说“她会害怕的”的时候,声音突然哽住了。不是哭,是那种比哭更深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堵在喉咙里的东西。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脸在抖,但没有声音。像一个被按下了静音键的人在嘶吼。
盘云舒没有说“你冷静一点”。她从来不对人说“你冷静一点”,因为这句话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只会让对方更不冷静。它暗示着“你现在不冷静”,而一个不冷静的人被指出不冷静的时候,往往会用更不冷静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是冷静的。这是一个死循环。
她说的是:“我知道。”
三个字。简单,直接,不带任何评判。不是“我知道你的感受”——她不知道,她不是赵国强,他的老婆没有被挟持,她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感受。她只是说“我知道”——我知道你老婆在里面,我知道你害怕,我知道你想冲进去,我知道你做不到。
这三个字像一只手,轻轻地按在赵国强颤抖的肩膀上。他的挣扎停了一下。不是停了下来,是停了一下。像一台运转过度的机器,突然被切断了电源,所有的齿轮还在惯性中转动,但没有了动力,慢慢地、慢慢地停了下来。
盘云舒看到了他右手臂上的伤口。血还在流,但流速已经慢了很多。伤口的边缘有一些暗红色的血痂,正在形成。血液在空气中暴露太久会凝固,这是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但伤口太长了,从肘关节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张开的嘴巴。这么长的伤口,如果不缝合,就算血自己止住了,也容易感染。
“赵同志,你手上的伤不处理会感染的。”盘云舒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温柔但坚定。“你在这里帮不上忙,里面的情况有我们队长在处理。你把手上的伤处理好了,等你老婆出来的时候,你才能好好地看到她,对不对?”
赵国强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盘云舒看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戒指很旧了,表面磨得发亮,花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些缠枝的纹样。那是结婚戒指。戴了至少二十年了。二十年的婚姻,二十年的生活,二十年的柴米油盐,都浓缩在这一枚被磨得发亮的戒指上。如果王桂芬出来的时候,看到赵国强的手臂上缠着纱布,她会心疼。如果她出来的时候,看到赵国强的手臂上还在流血,她会崩溃。
盘云舒没有说这些。她只是站起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120。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接线员的声音很专业,语速适中,吐字清晰,像一台经过精密校准的机器在说话。
“你好,这里是急救中心。”
“你好,福安里18号,有人手臂被刀划伤,需要救护车。”盘云舒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她一边说一边走到赵国强身边,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抬起他的手臂,看了看伤口。“伤口在右前臂,长度大约十厘米,深度不深,没有伤到动脉,出血量不大,目前已经基本止住了。患者意识清醒,但情绪不稳定。请尽快。”
“好的,已记录。福安里18号,右前臂刀伤,出血量不大,患者意识清醒。救护车已派出,预计十分钟内到达。”
“谢谢。”
盘云舒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她从包里拿出纸巾,抽了两张,蹲下来,把纸巾递到赵国强手里。
“先按住伤口,别让血流太多。”
赵国强接过纸巾,手指抖得厉害。纸巾在手里晃了好几下,像一片被风吹得找不到方向的落叶。他试图把纸巾按到伤口上,但手指不听使唤,纸巾在伤口上蹭了一下就掉了。他又捡起来,又掉了。第三次的时候,盘云舒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温暖。不是那种烫人的热,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像被阳光晒过的棉被一样的暖。她的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很快,很乱,像一面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旗帜。
“来,我帮你。”她的另一只手拿起纸巾,叠成一个长条,轻轻地按在他的伤口上。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包扎一个易碎的瓷器。她的手指在纸巾上停了一下,确认压力刚好——不会太轻导致止不住血,不会太重导致他更疼。然后她拿出手机,给欧彦辰发了条消息:“赵国强已安抚,救护车十分钟后到。”
她发这条消息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手指在发送键上多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确认李欣苒进去之后,里面没有传出什么不好的声音。她一直在听。在跟赵国强说话的时候,在拨120的时候,在帮他按伤口的时候,她的耳朵一直竖着,捕捉着那扇门里面传出来的每一个声音。哭声还在,吼声还在,但没有变化。没有突然变大的尖叫,没有物体倒地的闷响,没有她不想听到的任何声音。
安静就是好消息。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向辖区派出所的民警。
那个年轻民警还站在警戒线旁边,身体绷得很直,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他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阳光下反着光。不是热的,是紧张的。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瞳孔微微放大,嘴唇抿成一条线。
“带我到现场外围走一圈。”盘云舒说,“我要看看嫌疑人是怎么进来的。”
年轻民警愣了一下,像一台延迟过高的电脑,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哦,好,这边走。”他转身往东侧走去,步子很大,盘云舒要加快脚步才能跟上。她没让他走慢点,只是把自己的步子迈大了一些。
东侧院墙是一道红砖墙,大约两米高。砖是那种老式的实心红砖,表面粗糙,有细微的孔洞。砖缝之间的水泥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沙子和石子。墙头上种着几棵桂花树,树干很细,枝叶稀疏,但正好长在墙头的位置,像一个天然的屏障。桂花的香气在这里更浓了,浓到有些发苦。
盘云舒在墙根蹲下来。
她看到了足迹。
足迹很清晰,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了深深的印痕。鞋底的花纹是波浪形的,连续的、平行的弧线,像水面的波纹。这种花纹是市面上很常见的那种运动鞋,便宜,耐用,几乎每个人都在穿。足迹的尺码是四十一码,长度大约二十六厘米。前掌的印痕比后跟深,说明这个人翻墙的时候是踮着脚的,体重压在前掌上。踮脚意味着他在尽量抬高自己的身体,试图够到墙头。够不到,所以脚尖在墙面上蹬了几下,留下了这些深浅不一的印痕。
盘云舒从包里拿出相机——不是她自己的相机,是队里的,佳能的,黑色的,机身上有几道划痕。她打开电源,调成手动模式,把快门速度调到最快,光圈调到最小。她需要最清晰的画面,需要把每一个细节都拍下来——足迹的长度、宽度、深度,鞋底花纹的走向,足迹之间的距离,足迹的方向。
她趴在地上拍了十几张照片。不是蹲着拍,是趴着拍,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左肘撑在地上,右手握着相机,下巴抵着相机背面。这个姿势很不舒服,地面很硬,泥土和草屑沾在她的衣服上,膝盖跪在碎石子上,硌得生疼。但她没有调整姿势,因为她需要从最贴近地面的角度拍摄,才能把足迹的深度和纹理拍清楚。
拍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然后她从包里拿出卷尺,拉直,放在足迹旁边,又拍了一张。卷尺是黄色的,上面有黑色的刻度,在阳光下很醒目。有了卷尺,照片就有了比例,回来之后可以根据照片上的刻度推算出足迹的实际尺寸。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些数字:足迹长度26.3厘米,前掌深度0.3厘米,后跟深度0.1厘米,步幅约65厘米,方向自西向东。字迹工整,每一个数字都写在格子中间,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然后她抬起头,看墙头。
墙头上有几根被压断的树枝。断口是新鲜的,还带着绿色的汁液,在阳光下反着光。树枝的断裂面是不规则的,有纤维从断口处伸出来,像一些细小的触手。树干上有几道被鞋底蹭过的痕迹,红砖表面的颜色被磨掉了,露出里面更深的红色。墙头的高度大约两米,对于一个身高一米七的人来说,需要跳起来才能扒住墙头。跳起来,双手扒住墙头,脚尖在墙面上蹬,身体往上引,翻过去。这一套动作需要一定的臂力和协调性。嫌疑人能做到,说明他不是那种完全缺乏锻炼的人。
盘云舒在笔记本上写下:墙头高度约200cm,有攀爬痕迹,断枝新鲜,嫌疑人于今日上午翻墙进入。
她沿着墙根继续往前走。
足迹在墙角处消失了,因为墙角外面是一片水泥地。水泥地是灰色的,表面光滑,有一些细小的裂纹,裂纹里长着青苔。水泥地上留不下脚印,但盘云舒找到了下一个痕迹——墙角处的院墙上有一块砖被蹬掉了,露出一个缺口。缺口的大小刚好能容一只脚踩进去,砖块的断面是粗糙的,棱角分明,是最近才被蹬掉的,因为断面上没有青苔,没有灰尘,颜色比周围的砖浅。
她蹲下来,从缺口看进去。
别墅的后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铺着水泥地,种着几棵桂花树。桂花树的树干很粗,树冠很大,枝叶茂密,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树下堆着一些杂物——一个破花盆,陶制的,边缘缺了一大块,里面还有一些干了的泥土;几块木板,长短不一,堆在一起,上面落满了灰尘和落叶;一个生锈的铁桶,桶身上有一个洞,从洞里能看到里面的积水。
地上有落叶。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音。但盘云舒注意到,有一片区域的落叶被踩过了——不是被风吹乱的,是被脚踩过的。几片叶子被踩碎了,叶脉断裂,汁液渗出来,颜色比周围的叶子深一些,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落叶被踩碎的方向是从院墙指向别墅的后门,说明有人从院墙翻进来之后,直接往后门走了。
盘云舒拍了几张照片,在笔记本上写下:后院有踩踏痕迹,嫌疑人从后院进入别墅。
她站起来,沿着院墙走了一圈。东侧、北侧、西侧,每一面墙都看了一遍。只有东侧有攀爬的痕迹,其他几面墙都很干净,没有脚印,没有断枝,没有任何异常。这说明嫌疑人是有目标地选择了东侧院墙,也许是因为这里最偏僻,不容易被人发现,也许是因为他之前来过这里,知道这里的墙头最矮。
盘云舒走回警戒线的时候,黄亦安已经在那里了。
黄亦安蹲在东侧院墙外面,面前是一串足迹。不,不是“蹲着”——他的姿势更像是一种半蹲半趴的状态,屁股撅得老高,脑袋几乎贴到了地面,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拿着卷尺在量什么。他的勘查箱打开着放在旁边,里面的工具整整齐齐,每一种都有自己的位置——镊子在左上角,证物袋在右上角,标签在左下角,记号笔在右下角。连箱子内部都贴着标签,标注着每一种工具应该放的位置。
“你也看到了?”盘云舒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嗯。”黄亦安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因为他几乎把脸贴在了地上。“鞋印,四十一码,波浪纹,常见的运动鞋。步幅六十五厘米,步角约十五度,左脚比右脚深零点一厘米,说明他是左撇子。”
“左撇子?”盘云舒蹲下来,凑近看了看。她没看出来左右脚的深度差异,但黄亦安看出来了。他的眼睛对深度的感知比正常人敏锐得多,能看出零点一厘米的差别。这不是训练出来的,是天生的。有些人天生就对深度敏感,有些人天生就对颜色敏感,黄亦安属于前者。
“左脚比右脚深,说明他翻墙的时候左脚是发力脚,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压在左脚上。”黄亦安终于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额头上有一道被地面蹭出来的红印子,他自己不知道。“一般人右撇子会用右脚发力,左撇子才会用左脚发力。”
他站起来,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蹲太久了,关节有些僵。他活动了一下膝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些数据。他的字迹很潦草,和盘云舒的工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数字写得很大很清楚,每个数字都有拳头那么大。
“你那边呢?”他问。
“后院的落叶被踩过,方向是从院墙到后门。嫌疑人翻墙进后院,然后从后门进了别墅。”盘云舒翻开笔记本,把刚才记的内容给他看。“后门的门锁我看过了,没有撬痕,可能是没锁,也可能是用别的方法开的。”
“别的方法?”黄亦安皱了皱眉,“比如?”
“比如主人忘了锁。很多老人没有锁后门的习惯,觉得后院是封闭的,外人进不来。”盘云舒合上笔记本,“或者嫌疑人用了某种不留下痕迹的方法开锁。不是专业的撬锁,是那种很简单的——用硬卡片刷一下,门就开了。老式的门锁很容易被刷开,不会留下痕迹。”
黄亦安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后门无撬痕,可能未锁或卡片开锁。
他把笔记本塞回口袋,重新蹲下来,从勘查箱里拿出镊子。镊子是金属的,不锈钢的,尖端很细,像一根针。他趴在地上,脸几乎贴着地面,用镊子在足迹旁边的泥土里翻找着什么。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拆一个炸弹。
盘云舒蹲在旁边,没有问他在找什么。她看到他的镊子夹起了一个小小的东西——灰白色的,圆柱形的,大约一厘米长。烟头。被踩灭的烟头,扁扁地躺在地上,烟嘴上有牙印,咬得很深,几乎要把烟嘴咬穿了。
黄亦安把烟头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烟头的品牌是红塔山,常见的牌子。烟嘴上的牙印很新鲜,没有发黄,没有变硬,说明是最近咬的,也许就是今天早上。烟嘴上没有口红印,说明吸烟的人是男性——不是绝对的,但大概率。烟头被踩灭了,不是掐灭的。掐灭的烟头会有捻压的痕迹,烟嘴会被捏扁。被踩灭的烟头是扁平的,烟丝被压散,烟纸被压破。说明踩灭烟头的人当时没有用手,也许是因为他的手没空,也许是因为他觉得用手掐灭太麻烦。
“可能是他的。”黄亦安把烟头放进证物袋里,在袋子上写下编号、时间、地点。他的字在证物袋的标签上写得很小,很工整,和笔记本上的潦草完全不同。因为他知道证物袋上的标签是要进档案的,必须清晰可读。“在足迹旁边找到的,距离大约二十厘米。如果他是在翻墙之前抽的烟,烟头应该在他翻墙的位置附近。二十厘米,很近,很可能是他的。”
“也可能是别人的。”盘云舒说。她不是要反驳他,只是在提醒他不要过早下结论。
“可能是别人的。”黄亦安同意。“所以要送检,看看上面有没有DNA。如果有,比对一下就知道是不是他的了。”
他把证物袋放进勘查箱的专用格里,关上了箱子。箱子的卡扣发出“咔”的一声,清脆而短促。
“我再往前走走。”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墙角的方向走去。
盘云舒没有跟上去。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黄亦安的勘查姿势很特别——他不是走路的,是“挪”的。每一步都很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地面上,像一只在寻找猎物的猎犬。他的眼睛在地面上扫来扫去,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痕迹——一片被踩碎的落叶,一块被蹭掉的墙皮,一根从墙头掉下来的树枝。他会在每一个可疑的地方停下来,蹲下来,趴下来,用镊子夹,用卷尺量,用相机拍。他的动作很慢,但从不犹豫。他看到了什么,就会立刻处理,不会说“等一下再看”。
裴书言曾经形容黄亦安的勘查方式是“地毯式轰炸”——不,不对,是“地毯式扫荡”。不对,也不对。裴书言想了很久,最后说:“他是那种会把每一寸土地都翻过来看一遍的人,不是因为他觉得每一寸土地下面都藏着东西,是因为他怕漏掉那唯一藏着东西的一寸。”
黄亦安听到这个评价的时候,说:“你能不能别把我的工作说得那么诗意?”
裴书言说:“这不是诗意,这是描述。”
黄亦安说:“那你描述得准确一点——我的工作是把每一寸土地都翻过来看一遍,因为我知道,那唯一藏着东西的一寸,不会自己跳出来跟我说‘我在这里’。”
盘云舒收回目光,往别墅正门走去。她还需要找赵国强再问一些细节,但赵国强已经被送上了救护车。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等赵国强从医院回来之后再去找他。
……
裴书言在小区门口的保安室里,面前是一台老旧的电脑。
保安室很小,大约五六平方米,放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就没有多余的空间了。桌子是那种老式的办公桌,棕色的,桌面上有烟头烫出来的痕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椅子上垫着一块海绵坐垫,海绵已经被坐塌了,中间凹下去一个坑。铁皮柜的门关不严,歪着,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堆着一些文件和一个热水瓶。
保安不在。保安出去维持秩序了,临走的时候把门钥匙给了裴书言,说“你自己进去看,电脑密码是123456”。裴书言接过钥匙的时候,想说“123456这种密码跟没设一样”,但忍住了。不是每个人都有网络安全意识的,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较真。
电脑是老式的台式机,黑色的机箱,风扇的声音很大,像一台快要报废的发动机在喘息。屏幕是方形的,不是现在流行的那种宽屏,边框很宽,像一副老式的相框。裴书言按了开机键,等了大概两分钟,电脑才启动完毕。两分钟。在他的工作节奏里,两分钟可以做很多事情——可以打开五个程序,可以写一段代码,可以处理完三张图片。但在这台电脑上,两分钟只够它从黑屏变成蓝屏,再从蓝屏变成桌面。
桌面很乱,图标堆满了整个屏幕,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蚂蚁。裴书言找了三十秒才找到监控软件的位置——在屏幕的右下角,被一个“暴风影音”的图标挡住了。他把“暴风影音”移开,双击监控软件,又等了三十秒,软件才打开。
屏幕上是四分屏的画面。左上角是小区北门,右上角是南门,左下角是主干道,右下角是中心花园。画面的颜色是黑白的,画质很差,像隔着一层雾,人物的轮廓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大概的身高、体型和衣服的颜色。每个画面的右上角都有一个时间戳,白色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
裴书言把倍速调到十六倍。画面里的车和人开始飞速移动,像一场被按了快进键的默片。车从画面的一边开进来,从另一边开出去,只用了不到一秒。人走得慢一些,但也在几秒钟之内从画面的一头走到了另一头。裴书言的眼睛盯着屏幕,瞳孔在画面快速切换时几乎没有变化——他习惯了这种速度。他的大脑能在十六倍速的画面里捕捉到异常,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守门员能在球飞过来的零点几秒内判断出球的方向和速度。
他在看。
时间戳从早上六点开始跳。六点到七点,画面里只有偶尔经过的晨练老人和扫地阿姨。七点到八点,人开始多起来,上班的、送孩子的、买菜的,进进出出,人来人往。裴书言的目光在每一张脸上扫过——不是看脸,画质太差了,根本看不清脸。他看的是体型、穿着、走路的姿态。他需要找一个穿深色卫衣的年轻男性,身高一米七左右,偏瘦。
时间戳跳到八点四十三分的时候,他的手指按下了暂停键。
屏幕上,一个穿深色卫衣的年轻男子从小区北门进来。他没有刷卡,没有停留,直接跟着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走了进去。老太太刷了卡,门开了,他侧身挤进去,动作很自然,像住在这里的人。他的身体微微侧着,肩膀几乎贴着门框,脚先跨进去,然后是身体,最后是另一只脚。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裴书言把画面倒回去,用正常速度重新看了一遍。
八点四十三分十二秒,老太太刷卡。八点四十三分十四秒,年轻男子跟进去。两秒钟的时间差。自动门从打开到关闭大约需要五到六秒,两秒的时候门还开着足够宽的缝隙,一个人可以侧身挤进去。他对自动门的关闭时间有概念,因为他曾在另一个案子里专门研究过——那是一个利用自动门时间差进入小区的盗窃案。
他放大画面,盯着那个年轻男子的轮廓。瘦,肩膀窄,头发有点长,垂在耳朵旁边,遮住了半边脸。穿深色卫衣,帽子没戴,衣服的袖子有些长,盖住了手背。身高大约一米七,和派出所民警描述的一致。他把这段录像截取下来,保存为一个单独的文件,文件名写的是“福安里18号嫌疑人北门进入”。
然后他继续看后面的画面。
八点四十四分,嫌疑人出现在主干道的画面里,往别墅区的方向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不像在赶路,也不像在闲逛。他的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地面上,不看两边,不看前面,像一个在数地砖的人。八点四十五分,他消失在主干道画面的边缘,往右拐,进入了一条没有监控的小路。那条小路通往别墅区的深处,福安里18号就在那条小路的尽头。
之后没有再出现。
他看了八点四十五分到九点十五分的所有录像,没有发现嫌疑人从别墅区出来的画面。也没有发现任何交通工具——没有车,没有电动车,连共享单车都没有。他是步行来的,没有同伙,没有接应的车辆。
裴书言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些信息。他的字很潦草,但比黄亦安的好认一些,至少每个字都是完整的,没有缺胳膊少腿。他写完之后,拿出手机,给欧彦辰发了条消息:“嫌疑人八点四十三分从北门进入,步行,无交通工具。八点四十五分进入别墅区方向,未拍到离开。疑似还在里面。”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条:“门锁有被撬痕迹,手法不专业,非职业盗窃。嫌疑人是新手。”
他锁上保安室的门,把钥匙放在门框上面的缝隙里——保安说放在那里就行,其他人知道在哪里找。他沿着北门到别墅区的路线走了一遍,用自己的步幅量了距离。他的步幅大约是七十五厘米,从北门到福安里18号,他走了四百步。四百乘以零点七五,等于三百米。以正常步速,大约需要四到五分钟。
八点四十三分进北门,八点四十八分左右到达案发现场。八点五十二分消失在监控里,中间有四分钟的时间差。这四分钟里,他在做什么?踩点?等时机?还是已经在里面了?
裴书言站在福安里18号的院墙外面,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门是旧的,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像一张长了癣的脸。门锁是那种老式的挂锁,铁质的,表面生了一层红褐色的锈。锁鼻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很细,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撬过。撬痕的边缘是银白色的,没有生锈,说明是最近才留下的。也许是今天早上。
他蹲下来,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在笔记本上写下:门锁有被撬痕迹,嫌疑人可能通过撬锁进入,手法不专业,工具可能是小号螺丝刀或指甲锉。
他站起来,往别墅后面走去。他要去看看黄亦安和盘云舒发现的那个后院。
……
文星辞站在警戒线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蹲着或趴着,他就那么站着,身体微微靠在警戒线的立柱上,姿态很放松,像在等人。但他的眼睛不放松。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扇敞开的门上,瞳孔微微收缩,像一只正在瞄准猎物的鹰。
他的位置很特别——他站在一个既能看到别墅门口、又能看到整个小区主干道的地方。他的左边是福安里18号,右边是小区的主路,身后是一排桂花树。他可以同时看到三个方向:嫌疑人可能出来的门,同伙可能出现的路,以及身后可能接近的人。这是他自己选的位置,不是欧彦辰安排的。欧彦辰只说了“你在外围待命,准备谈判”,没说站在哪里。他自己选了这里,因为这里是最佳观察点。
他没有去保安室,没有去后院,没有去院墙外面。那些地方有裴书言、黄亦安、盘云舒在负责。他的战场不在地上,不在墙上,不在监控里。他的战场在那扇门里面,在嫌疑人的脑子里,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真实存在的情绪和心理之间。他的武器不是镊子、相机、卷尺,是他的声音、他的语气、他的表情、他的身体语言。他不需要去勘查现场,他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
等嫌疑人开口。
等嫌疑人提出要求。
等嫌疑人露出破绽。
等欧彦辰说“文星辞,该你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不抽烟,从来没有抽过。但叼着烟的时候,他的嘴唇不会干,他的呼吸会更慢,他的心跳会更稳。这是他自己的小习惯,从警校时候就开始了。每次谈判之前,他都会叼一根烟,不点,就那么叼着。烟丝的苦味在舌尖上散开,那种苦涩的、干燥的味道能让他的大脑保持清醒。
他在心里预演谈判方案。
第一套方案:如果嫌疑人要求交通工具。
给他。车钥匙、油量足够的车、一条畅通无阻的路。这些都是可以答应的,因为只要他上了车,他就在移动。移动就会出错——走错路,错过路口,遇到红灯,被别的车挡住。移动就有机会——可以在他上车的时候动手,可以在他开车的时候设卡,可以在他停车的时候包围。移动的人永远比静止的人脆弱,因为移动需要注意力,注意力分散了,破绽就出来了。
第二套方案:如果嫌疑人要求释放其他在押人员。
需要时间。告诉他需要走程序,需要审批,需要时间。时间是最锋利的刀,能切开一切坚固的东西。时间越长,嫌疑人的耐心越少,体力越差,判断力越弱。时间越长,警方准备得越充分,部署得越周密,方案越完善。谈判的本质不是说服对方,是拖时间。
第三套方案:如果嫌疑人要求见家人。
可以。让他见。家人来了,他的情绪会更复杂——有愧疚,有思念,有不舍,有“我不应该在这里”的悔恨。情绪越复杂,越不稳定,越可能在某个瞬间露出破绽。家人也可以成为谈判的筹码——不是威胁,是引导。“你想想你妈妈看到你这样会怎么想”“你女儿还在等你回家”——这些话不是万能的,但在某些时候,它们比任何威胁都有效。
第四套方案:如果嫌疑人要伤害人质。
这是唯一不能退让的底线。一旦人质受伤,一切谈判的前提就崩塌了。因为谈判的核心是“交换”——你放了人质,我给你你要的东西。如果人质受伤了,“交换”的价值就降低了,对方就没有理由再相信你了。这是最坏的情况,也是最不希望发生的情况。如果发生了,他会走进去。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他把这些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在排练一出只有他一个人出演的独幕剧。每一个方案的每一句话,他都练过。语气——不能太强硬,不能太软弱,不能像是在命令,也不能像是在哀求。语速——不能太快,太快会让对方觉得你在催促;不能太慢,太慢会让对方觉得你在敷衍。音量——不能太高,太高会刺激对方;不能太低,太低会让对方觉得你没有底气。
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开场白。不是具体的句子,是语调和节奏的练习。他在找一个声音——不是他自己的声音,是那个“谈判者”的声音。那个声音比他平时说话的声音低一些,慢一些,温和一些,但不卑不亢。那个声音不是文星辞的声音,是文星辞扮演的“文星辞”的声音。他每次谈判之前都需要花时间找到这个声音,像调音师在演奏之前需要把琴弦调到正确的音高。
谈判专家的最高境界不是谈成了多少案子,是让谈判变得不需要。如果每一次出警都不需要他开口,那才是最好的结果。
然后他继续站着,叼着那根被咬得稀烂的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