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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无声的硝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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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东宫传出消息,太子殿下因连日操劳,忧心国事,兼之感染风寒,病体欠安,需静养数日,暂停一切朝会与政务。
消息传出,朝野反应各异。
大多数官员只当是太子确实劳累过度,加之昨日金殿风波,心力交瘁,实属正常。纷纷上书请太子保重身体,并无太多疑虑。
然而,在某些人眼中,这则消息却透露出截然不同的意味。
威远侯府,书房内。
李振听着心腹管家的回报,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笑容。他挥手屏退下人,对坐在一旁悠然品茶的淑妃道:“娘娘果然神机妙算。太子这是……怕了?躲起来了?”
淑妃今日换了一身相对素雅的宫装,却依旧难掩容光焕发。她轻轻吹开茶沫,唇角勾起一抹冷嘲:“他不是怕,是聪明。昨日甘露殿中,陛下态度已然明确,他若再不知进退,步步紧逼,只会让陛下更加厌弃。称病退避,暂避锋芒,等待时机,这才是他现下最好的选择。”
她放下茶盏,眼中闪过精明与算计:“不过,他这一退,倒是给了我们机会。睿儿那边,暂时算是稳住了。接下来,便是要一步步,将陛下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一些。”
李振会意,低声道:“娘娘放心,宗人府那边都已打点妥当,绝不会让六殿下受了委屈。朝中几位御史,也已准备就绪,明日便会陆续上奏,弹劾太子昨日金殿之上‘逼迫君父’、‘罔顾亲情’,虽不会有什么实质惩罚,但足以在陛下心中埋下种子。”
“很好。”淑妃满意地点点头,“边关那边呢?北狄的消息何时能到?”
“最快明日,最迟后天,八百里加急军报必到!”李振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只要边关战事一起,陛下必会惊慌,届时朝中主和之声必占上风。太子若主战,便是置陛下安危于不顾;若主和,则寒了边关将士之心,威望必损!无论如何,他都讨不了好!”
“一石二鸟,侯爷好计策。”淑妃轻笑一声,笑容却冰冷无比,“本宫倒要看看,他南宫辰这次,如何破局!”
两人相视而笑,仿佛已胜券在握。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他们自以为隐秘的谋划,早已通过无数双眼睛和耳朵,汇聚到了东宫那张看似平静的书案之上。
东宫书房内,炉火温暖,药香淡淡。
南宫辰并未真的卧病在床,而是披着一件外袍,坐在书案后,仔细翻阅着刚刚由不同渠道秘密送来的情报。
沈宴坐在下首,面前也堆着几卷刚送来的卷宗,正凝神细看。他昨日出宫后并未回府,而是直接去了京郊的沈家别院,以“狩猎休养”为名,暗中调集可靠旧部,开始秘密筛选玄甲军骨干人选,直到深夜才悄然返回京城,一早便又来了东宫。
“威远侯府昨夜至今晨,共有三批密使出入,分别前往宗人府、御史台王御史府邸以及……北狄使馆官员下榻的四方馆。”沈宴放下手中一份密报,声音低沉,“与我们监控到的信息一致。”
南宫辰头也未抬,指尖点着另一份密报:“淑妃宫中,今日一早以‘祈福’为名,派人往护国寺送了大量香火钱,接触了一位挂单的‘高僧’。据查,那位高僧实则为北狄早年安插的暗谍,精于药理。”
沈宴眼神一凛:“陛下昨日突然‘病重’……”
“八九不离十。”南宫辰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可惜,没有实证。父皇也不会信。”
他抬起眼,看向沈宴:“你那边进展如何?”
“已初步筛选出五百余名绝对可靠的老兵名单,皆是百战余生、家世清白、与各方势力无涉者。其中三百人现就在京畿大营或附近卫所,可随时抽调。其余分散各地,需时日召集。”沈宴迅速回道,“装备和场地,臣已让沈忠以整修府邸、扩建练武场为名,暗中筹备。”
“很好。”南宫辰颔首,“速度要快,但要绝对保密。在李振反应过来之前,我要看到玄甲军的骨架立起来。”
“臣明白。”
这时,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地送入一份刚到的密信。
南宫辰拆开一看,是边境暗线用特殊渠道传来的消息,比官方军报更快一步。
“北狄骑兵三千,今日拂晓突袭了云州外围的峪口关,守关副将阵亡,关隘一度告急,后被增援击退。北狄人掳掠一番后便退走,并未扩大战事。”南宫辰念出信上内容,冷笑一声,“果然是佯攻挑衅,意在制造恐慌,配合京中的行动。”
沈宴皱眉:“云州守将是谁?可是李振的人?”
“云州总兵郭莽,是李振的旧部,勇猛有余,谋略不足,且一向主和。”南宫辰眼中闪过锐光,“若孤所料不差,正式的告急军报很快便会到,内容定然极力渲染北狄兵锋之盛,危言耸听,为主和造势。”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不到一个时辰,宫外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驿卒声嘶力竭的喊声:
“八百里加急!云州军情急报!!!”
整个皇城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军报惊动。
很快,消息便通过各种渠道传开:北狄大举进犯,云州危急!边关恐将不保!
朝野上下顿时一片哗然,人心惶惶。
原本还在弹劾太子“不孝”的御史们,瞬间调转了矛头,纷纷上奏,慷慨陈词,言说北狄兵锋之盛,朝廷应以和为贵,当遣使议和,以免战火绵延,生灵涂炭。其中不乏李振一派的官员,极力渲染边关危局。
而一些主战的将领则愤然反驳,认为北狄挑衅,必须迎头痛击,否则国威何在?
朝堂之上,虽皇帝并未临朝,但奏折已如雪片般飞入甘露殿,争论之激烈,远比昨日更甚。
甘露殿内,皇帝本就“病体缠身”,闻听边关急报和朝堂争论,更是心烦意乱,惊怒交加,病情似乎又加重了几分,据说连药都喂不进去了。
所有的一切,都仿佛正朝着淑妃和李振预设的方向发展。
东宫书房内,却依旧是一片异样的平静。
南宫辰看着最新送来的、朝堂争论的摘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沈宴侍立一旁,眉头紧锁:“殿下,他们果然动手了。此刻朝中主和之声甚嚣尘上,若陛下在此时被说动,下旨议和,则边关将士心寒,日后北狄必将得寸进尺!”
“他们想要孤表态。”南宫辰淡淡道,“孤若主战,便是置父皇惊惧于不顾,是为不孝;孤若主和,便是向狄人示弱,寒将士之心,是为不智。进退皆是错。”
“那殿下之意……”
南宫辰抬起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冷意:“孤,病重不起,无法理事。边关军务,自有边关守将斟酌。朝廷大政,自有陛下圣裁。”
称病到底,不置一词!
沈宴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妙啊!
此时无论主战主和,都会落入陷阱。唯有沉默,跳出这个非此即彼的框架,才能破局!
陛下惊惧病重,太子也“病重”,朝堂群龙无首,那些主和的官员跳得越欢,反而越容易引起真正忠臣良将的反感和陛下的疑虑——毕竟,陛下只是怕,并不傻,更不愿真的背上向狄人屈膝的骂名。
而边关守将,尤其是并非李振一系的将领,见到朝廷如此混乱,太子沉默,为了自保和尽责,反而会更加坚守岗位,甚至主动出击,以战功来证明自己,打破主和派的谣言!
这是一场心理战,一场无声的较量!
“臣,明白了。”沈宴眼中露出钦佩之色,“臣会让我们的人,在军中、在民间,暗中引导舆论,强调北狄只是试探性挑衅,边关将士完全有能力御敌于国门之外!绝不让主和派蛊惑人心!”
“去做吧。”南宫辰颔首,“另外,让我们在御史台的人,也可以动一动了。弹劾的焦点,不该是战和之争,而是……为何北狄此次入侵的时机,如此巧合?为何其对峪口关的布防如此了解?云州总兵郭莽,御敌不力,是能力问题,还是……其他问题?”
沈宴眼睛一亮:“殿下是说……祸水东引,彻查内奸?”
“边关急报,自然是越详细越好。”南宫辰语气淡漠,“让该慌的人,也慌一慌。”
沈宴瞬间领会:“臣立刻去办!”
接下来的两日,京城仿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氛围。
表面上看,边关告急,朝堂争论不休,太子和皇帝双双“病重”,似乎一片混乱。
但暗地里,无数股力量却在无声地交锋、角力。
主和派官员上蹿下跳,极力鼓吹议和。
但军中却不断有老兵、低阶军官发出声音,痛斥议和之非,坚信边军战力。
市井之间,也开始流传各种猜测,有的说北狄虚张声势,有的则暗指边关将领与狄人勾结,才导致此败。
更有几位以清流著称的御史,突然调转枪口,不再纠缠太子言行,转而猛攻云州总兵郭莽,质疑其指挥失当,甚至暗示其与北狄有不清不楚的联系,要求彻查峪口关失守真相!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李振和淑妃有些措手不及!
他们本想利用边患打击太子,却没料到太子直接称病不出,反而将火引到了他们派系的将领身上!
郭莽是不是真的通敌,他们心里最清楚!根本经不起查!
一旦彻查,很可能引火烧身!
甘露殿内的皇帝,在病榻上听着各方消息,心中的天枰也开始悄然倾斜。太子的沉默让他意外,朝臣的争论让他烦躁,而对边将通敌的指控,则触动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他或许害怕战争,但他更恨背叛!
终于,在又一份详细描述峪口关之战蹊跷之处的密报被心腹太监“无意”呈上后,皇帝挣扎着下了旨意:
“着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严查云州总兵郭莽峪口关御敌不力一事!边关军务,暂由副将代理,严防死守,未有旨意,不得妄议和战!”
这道旨意,如同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朝中主和的喧嚣!
李振和淑妃得知消息,气得几乎吐血,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们不但没能扳倒太子,反而折损了一员大将,更是引起了皇帝的警惕!
这场无声的硝烟,第一回合,东宫看似退避,实则大获全胜。
东宫书房内,沈宴向南宫辰汇报着最终结果。
南宫辰听完,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书卷上,仿佛一切早已预料。
但沈宴却看到,他翻动书页时,那微微上扬的唇角。
窗外,天色渐暗,又是一天即将过去。
深宫之中的暗斗,从未停止,只是暂时转入了更深处。
而沈宴知道,经此一役,他与眼前这位太子殿下之间,那种无形的默契与信任,又更深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