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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合离 ...

  •   六月,秀云见喜,前谢喜气洋洋。
      后谢老太爷看着自家的孙媳,愁容满面,自己的孙子成婚才三天就回南京读书去了。
      七月,万历帝驾崩,秋闱延期,致成从南京被叫回。
      九月,泰昌帝崩殂,天启帝即位。
      谢宅是一个三进的院子,巧珍和致成住在最里面一进的后罩房,左右各一个耳房,东耳房是致成的书房,西耳房是巧珍的书房。
      后面来到谢家的环儿于是常常看到小姐和姑爷各自捧着一本书看的场景。
      “唉——早知道就不帮小姐把老爷的书搬到这里了。”
      十月立冬以后,天渐渐冷起来,巧珍有时会帮致成把火盆烧旺,有时会煮一碗姜汤送进去,每次得到的都是那句,“你早点睡吧。”
      冬至这日,秀云送来一个食盒,巧珍接过,里面有煎豆腐、炸米粿还有其他好吃的零嘴。
      “路上滑,你身子重,不必送,应该我给你们送去才对,不过我做的不好吃。”巧珍说完,秀云笑起来,两个酒窝,巧珍被感染得也笑起来。
      “我这就回去了,不然致相可能一会儿就找过来了,他这几日有点风寒。”
      “那我送你回去。”
      “好。”
      “咱们一块儿去吧。”致成不知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
      秀云的脸上有些不自在,这是巧珍看到过的神色,她前世常常像一个偷窥者,总窥探着秀云和致成,最终迷失了自己。
      一行三人,沉默不语,到了前谢秀才叔家里,致成去找致卿了,秀云把巧珍带进去看致相,巧珍诊了脉,开了个方子,“试试吧,或许有用呢。”
      回去的路上,只有她和致成两个人,依旧不语,零星有一两朵雪花飘下来,巧珍抬头。
      下雪了。
      致成走在前头,玄色夹袍,后脑褐色的带子从网巾直直垂下。
      “你去哪儿了?你去秀云家干什么?”
      “送药,你去送什么药?”
      “是什么药,打胎的药吗?啊?”
      脑子里这一句接一句的质问犹如洪钟,一声响过一声,巧珍捂住耳朵,试图清静一点。
      “我真没想到,你居然能做出这么恶毒的事!”
      “啊!”
      突然的大叫,惊得致成立马回头,巧珍被绊倒在路边的水渠。
      “巧珍,巧珍,你怎么样?”
      致成奔过去伸手要拉巧珍起来,巧珍仰着头,面色惊恐,他不知道,他此刻在巧珍眼里犹如细数她生前罪恶的判官,眉头紧锁,声声质问,最后一副我判定你十恶不赦的样子。
      巧珍大口大口喘气,致成下去碰到她的那一刻,她躲开起来跑走了。
      致成独自在风中凌乱。
      “秀云……”
      正在用晚饭的秀云看到魂不守舍的巧珍,又注意到她裙摆上的泥,虽然心里疑惑,但还是立马离席,叫小桃打水送到她的卧房来。
      秀云替她擦手,巧珍看着秀云的眼睛,“秀云,对不起,我没有恶意的,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不会害人的。”
      秀云有些被吓到,但她的善良总是先一步让她安抚别人,“我知道,我从来没怪过你。”秀云不知道自己在原谅什么,但她感觉到巧珍需要被原谅。
      致成带着环儿坐在前厅等了半个时辰,巧珍才出来。
      “你陪少奶奶先走。”致成转身从另一侧游廊进去了。
      一路上搀着巧珍的环儿回头,姑爷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不远处,她想,或许姑爷对小姐没她看到的那么冷漠。
      翻过年三月,秀云难产,但最终平安生下一个儿子。
      老太爷接过前谢送来的红鸡蛋,在送喜人转身的一瞬间笑容垮下来,心里开始盘算。
      巧珍的婆婆晚上来到西耳房,见巧珍在看书,脸上很不好看,欲言又止,最终走了。
      四月,致成的父亲大老爷从徽州回来,和秀才商量维修祠堂的事。
      大老爷的意思是维修祠堂的钱他一个人出。不必向族人筹措,这触碰到了秀才那根敏感的弦,于是大老爷好心反而挨了一顿,忙说大伙儿都可以出,剩下的他来补上,这才将秀才安抚下来。
      大老爷轻易不回来,回来一趟准有事,再次回来时,说要用祠山来种茶,掌祠人秀才又是第一个不同意,开祠堂议事,致成说了两句,又拂了秀才的面子,致成上门赔礼道歉才算完事。
      后来达成了用祠山种茶的一致意见,族人在茶山做工,茶行拥有了自己的茶山,一举多得。新茶快要收成,一切向好时,大老爷又从徽州赶回来。
      带回来在朝廷做官的二老太爷被下了大狱的消息。
      匆匆相商后就要去南京,巧珍在这时猛然想起了什么。
      她来到致成的书房刚要推门就和出来的致成撞了个满怀,鼻子生疼,致成把她捂着鼻子的手掰开,“还好没出血”他捧着她的脸看她眼睛红红的,“走这么急做什么,我又不会跑。”
      巧珍把他的手拿开,“你一定要跟爹说,上京城以后千万不要去找魏忠贤,要去找袁崇焕大人,把钱给他。”
      致成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下,挑眉点头,“哦,这样啊,行,我知道了。”
      巧珍弄不明白了,人命关天的事啊,“你快去啊,不然一会儿,爹都走二里地了。”
      在他的催促下已经走到天井的致成,笑声格外大,仿佛天井变成了一个喇叭,到穿堂似乎还被绊了一下。
      大老爷到南京,传回来的消息是所需银两远远超过能拿出来的现银,不得不动用修祠堂的款项,连带着佃农的工钱没办法及时下发。
      佃农闹起来,前谢致卿不在,秀云出来说话,被谢六等人推搡,致成去挡,重重被撞到地上,抬着回来的。
      婆婆言语之间不乏埋怨,巧珍熬了药送到卧房,致成正趴在床上叹气。
      巧珍端着烛台,凑近了看,擦了好大一片,拿出药敷上,致成龇牙咧嘴。
      “这么怕疼?”
      “我这是苦的,是药太苦了。”
      巧珍打水仔细地给致成擦了手和脸,“不能翻身。”
      “我睡着了就不由我了。”
      “所以我在这儿看着你。”
      有人脸埋在枕头上偷偷笑起来。
      等了大半天,巧珍还坐在桌前,“你不睡吗?”致成问。
      “我就在这儿睡啊。”
      致成看着里面空荡荡的半张床,握拳锤额。
      好在二老太爷通过大老爷的运作,成功被救了下来,革职回乡,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只可惜茶行失去了今年贡茶的资格,但没关系,大老爷在京城做商茶,佃农的钱发上了。
      一转眼到了五月。
      老太爷说要给致成纳妾,家里的长辈都表示赞同,尤其是致成的二叔,格外赞成。他的妻子一年前吊死在祠堂门口,也是因为多年无所出,所以他表现得很理解致成,简直义愤填膺。
      巧珍也表示同意。
      “这是合离书,”巧珍走进书房,把一张纸放在桌子上。致成抬头,巧珍没有什么表情。
      哗的一声,跟在巧珍后面的致成被关在卧房门外。
      外面传来纸被撕碎的声音,“你……”
      致成躺在书房的小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打更的锣敲到第五遍他才睡过去。
      醒来后,去卧房一看,人去楼空。
      致成骑着马追上巧珍的马车时,她已经快到渡口了。
      “为什么要和离?”一声勒马的嘶鸣后,是一声呼吸急促的问询。
      “胡巧珍!”
      巧珍耳朵里嗡嗡地响,连马车停了也不知道。
      车夫掂了掂手里的银子,一脸识趣地跳下马车往旁边去了。
      他就站在窗边,与巧珍之间只有一层布的距离。“我不是洪水猛兽,豺狼虎豹。”
      “你是!”如此肯定的回答。
      这一声你是饱含委屈,致成懵了又懵,“巧珍,你怎么……”
      “一别两宽不好么?你为什么要追上来呢?”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先下来。”
      “我不下!”
      “好,那我上来。”致成钻进马车中,巧珍始终望着窗外。
      “巧珍……”
      “你为什么娶我?你订的不是汪家吗?你搞的什么鬼!”
      “什么纳妾,那都是爷爷他们说的,我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致成去抓巧珍的手,被一把打开,她的眼泪骨碌碌掉下来,一颗接着一颗,委屈像洪水泄闸。
      若有来生,我绝不嫁你。
      随你娶谁。
      我嫁任何人幸福是我的福气,不幸福也是我的造化。而注定我嫁给你折磨大过幸福。
      嫉妒,患得患失,扭曲,失去理智,我永远走不进你心里,上辈子到死都是,因为那里已经住了别人。
      水塘那么冷,我泡在里面,冷得彻骨。
      致成听得浑身发抖。
      “没想到啊,上天给了我来生,我又嫁给了你,我眼睁睁看着这一年的日子和上辈子一样了。”
      致成把巧珍箍在怀里,“巧珍,你累了吧,累了就睡会儿,我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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