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选择成为谁的解药》谷十兀

7、交易 那目光看得

　　vip病房，池舟半躺床上，嘴里嚼着薯片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吃得津津有味，听着阮嘉科说话。当“交易”两个字落下，他咀嚼的动作蓦地停顿了一刻。
　　阮嘉科似乎看见池舟眼中的欣快瞬间淡了。倏忽，那双眼中又被笑意填满。他笑着对阮嘉科说：
　　“好啊。”

　　那一刻的冷意像是阮嘉科的错觉。

　　系统008：
　　您收到玩家池舟的打赏。
　　积分：+1000
　　金币：+100

　　“够吗？”嗓音透着清冷的疏淡，阮嘉科从未听池舟用这种语气说话。
　　第一次见池舟时，因为虚弱说话糯声糯气。昨天吃到芒果蛋糕后兴奋雀跃的，有点吵闹。

　　池舟放下怀中的薯片，从床头抽了张纸巾，擦干净指尖的残渣，像是刻意忽略阮嘉科探究的视线。

　　池舟不开心了，阮嘉科心想。
　　阮嘉科没明白原因，这个交易明明是双赢的结果。
　　他可以提前解锁模拟室，而池舟也得到了零食。

　　为什么不开心？

　　阮嘉科想不出答案。
　　池舟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认真看着手中的手机。
　　“不吃了吗？”阮嘉科问他。
　　池舟专注地看手机，头也没抬：“有点腻。”

　　阮嘉科点头认同。确实，薯片吃太多会油腻。

　　“你上午没回我的消息。”池舟指尖在手机上划拉，蓦地说了一句。
　　上午收了三个新病人，换药的病人也很多，屈盛和他忙得臀不沾凳，连掏出手机的空档都没有，更别提回消息。
　　阮嘉科实话实说，解释道：“上午很忙。”

　　阮嘉科能感觉到，池舟的情绪在得到他的回答后更加不对劲了。
　　应该再说些什么。

　　阮嘉科问：“下午想吃什么？”

　　谈起食物，池舟的情绪总能瞬间高涨，认真又艰难地掰着手指，在众多美味中选择一项。
　　这次他却没有看到这样的反应。

　　池舟的目光落在阮嘉科敞开的挎包上，仿佛要把这个挎包盯出一个洞，久久没有开口。

　　午休时间马上结束，下午屈盛要去老院区开会，他得将上午新收的三个病人病历录完，完成首次病程记录。
　　阮嘉科拉上挎包的拉链，对池舟说：“等你想好——”

　　“炸鸡，”池舟不再回避阮嘉科的视线，用审视的目光注视着阮嘉科的眼睛，仿佛要洞穿阮嘉科的内心，“100金币。”
　　阮嘉科的内心似乎并没有让池舟满意。
　　那目光看得阮嘉科一怔，或许他今天不该来这里，不该提出交易。
　　尽管他依旧没懂池舟不开心的缘由。

　　阮嘉科感觉自己完全没有遗传父母的经商基因，更别提学会他们揣摩人心、舌灿莲花的本事。
　　与医学上的天赋异禀截然相反，在这方面，他总透着些笨拙。

　　如果手表盘里的分针往回转一圈，阮嘉科一定不会再开口提交易。
　　可时间只会顺时针往前，慢慢逼近着“11”。

　　阮嘉科只能背上挎包，答应池舟道：“好的。”
　　“再见。”池舟视线落回手机屏幕，开口送客。

　　医生办公室内，小苟和另外两个规培生凑在一处，叽里咕噜地讨论着什么。见阮嘉科进来，小苟喜滋滋地冲阮嘉科招手。
　　“阮哥，周老师让我下午跟台！”小苟比阮嘉科小两岁，本科刚毕业，对手术室有十层滤镜。一听可以跟台，压根掩不住激动，瞬间有了活力，完全看不出昨天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阮嘉科放下挎包，目光依旧黏在手机浏览页面，上面满是炸鸡店推荐的热帖。像个智能客服回复道：“加油，好好表现。”
　　小苟兴奋得已经注意不到阮嘉科略带敷衍的回复，自顾自预设起了各种情况，抱着《手术学》翻来覆去划知识点，嘴里念念有词。
　　另外两个玩家比小苟大一岁，在现实生活中已经规培了一年，不过是冲着能在韩教授手下读博参与了虚拟游戏项目。大弟子教导师门小师弟似的，拿着自己的小本本和小苟分享自己的手术经验。
　　屈盛被他们这着了魔的样子逗笑了，不禁感叹：“还是年轻好骗啊，拿块糖就能哄得不着四六。”

　　顶楼病房里，那个更加年轻的小孩，那副拒他千里之外的模样又浮现在阮嘉科面前。
　　屈盛的说法过于绝对，不是所有小孩都好骗。

　　“屈老师，你工作多久了啊？”小苟听见屈盛调笑自己，转身问道，旁边两个脑袋也跟着看过去。
　　屈盛边回忆边说：“规培四年，住院医五年，主治马上第四年，加起来快十三年了。没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医学真的是需要人付出一生时间的事业，屈盛有些感慨。

　　“规培四年？”阮嘉科却察觉到不对，奇怪地问，“一般来说，规培不都是三年吗？”

　　屈盛冷笑一声，目光含着不甘与恨意，睨了眼周隘空着的座位，没解释：“这就说来话长了。”转而认真对阮嘉科说，“你记住我和你说过的生存法则就行。”
　　阮嘉科当然记得，屈盛每次看见周隘时的表情犹如见了杀父仇人，他想忘记都难。

　　小苟却一脸雾水：“什么生存法则？”
　　屈盛能和阮嘉科说远离周隘，可周隘是小苟的带教，对小苟来说，远离周隘并不现实。他只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小苟的肩：“小可怜，记得保护好自己。”
　　说完，拿着公文包出了门。

　　坐在椅子上的小苟脸上的雾水多得可以洗脸了，眼神清澈又无知。
　　阮嘉科不清楚屈盛与周隘之间有什么龌龊，但这两天相处下来，对于屈盛的为人他还是有些了解的。
　　虽然屈盛看着有些不着调，但对于工作确实态度认真，教学更是不藏私，对待学生亲切和善。
　　反观放养小苟在院长身后鞍前马后的周隘。

　　高下立判。

　　“你今天跟的是关节置换术吧？”阮嘉科今天上班时看了眼手术排班，“我发了个视频文件在你邮箱，手术前看一遍，肯定有帮助。”
　　小苟对于阮嘉科的话很是信服，不光因为阮嘉科是他们四个玩家中学历最高，年纪最长的，更多的是阮嘉科身上那股气定神闲的气质。
　　“谢谢，我会认真看的。”
　　小苟做事总带着一股韧劲。尽管年纪最小，却最刻苦。周隘不管他，他便自己跟着科室其他老师学习。

　　阮嘉科换上白大褂，将口罩绳绕到脑后打了个结，对着小苟说：“那我换药去了。”
　　36床的大爷总是爱偷偷把敷料揭开，家属也劝不住，只能跟在后面喊护士，护士被他折磨得没了脾气，干脆找个实习护士坐在他床边监视。
　　阮嘉科进病房的时候，大爷正躺在床上和实习护士大眼瞪小眼，场面有种说不出的喜感。

　　“大爷，午饭吃得怎么样？”阮嘉科找了个话头。
　　大爷没好气地“哼”一声，转头不看阮嘉科。

　　看来今天他磁场有问题，在哪里都遭冷脸。阮嘉科心想。

　　实习护士憋着笑，替大爷回答阮嘉科：“中午没吃多少，就喝了一些骨头汤。”说完，捂嘴小声对着阮嘉科说，“拿水蜜桃贿赂我没成功，气得午饭都吃不下去。”
　　“我听着呢！”大爷背对着他们俩，大声道。
　　实习护士将口罩鼻夹条捏得更紧，生怕笑声漏出去，“这小老头，说他坏话听得一个字都不落，医嘱一个字听不见。”

　　陪床家属是大爷的孙女，本来就脸皮薄，说话声音小，被爷爷这么一闹，羞得就差找个地洞钻进去了。
　　“爷爷，你别闹了。”小姑娘整张脸通红，“抓紧配合阮医生换药，人家医生很忙的。”
　　被孙女训话的大爷不爽地挪了挪屁股，面对着阮嘉科，愤愤道：“下次换别的医生来换药，因为你小子，我多挨孙女多少骂。”

　　被指责的阮嘉科沉默着给大爷的伤口消毒，回想起池舟忽而冷漠的态度，感觉池舟也想把自己换了。
　　只是苦于与其他玩家不熟，没人和他暗度陈仓。

　　“哪里是……根本不是这样的。”小姑娘急得话都说不顺溜，额头都变得红彤一片，“爷爷你再这样，我走了。”
　　“不说了不说了。”大爷立马哄道，偷摸还对着阮嘉科做了两个鬼脸。

　　阮嘉科哭笑不得地换完药，临走前又叮嘱了两句，大爷依旧一副油盐不进，桀骜不驯的模样。
　　另外几床的伤口愈合都不错，换药结束比昨天快一些。

　　阮嘉科扔了废物袋，想着口袋的手机一下午似乎都没有动静，平时他不太关心来电消息，总察觉不到手机的振动。
　　下午他留了根神经。
　　手机弹窗只有屈盛的两条信息，和一则系统发布任务通知，再无其他。

　　阮嘉科点开任务通知。
　　系统008：
　　请玩家领取支线任务，“凌董事长寿宴——找找谁有病”。

　　这游戏的取名思路，每次都让阮嘉科眼前一黑。

　　阮嘉科一键清除弹窗，胡乱点了几下，不知怎么指尖就按在了池舟的聊天框上。
　　池舟的头像是一张动图。
　　柏油马路上，长着细胳膊细腿的彩虹小人狠踹了一脚绿色垃圾桶，垃圾桶捂着屁股逃跑盖子都甩开了，里面飞出一个纸团，砸中了从云朵往下飞的水滴小人。
　　水滴小人二话不说反口咬上了笑得嘴里吐火苗的小火人的脑袋。
　　这精神状态让人摸不着头脑。阮嘉科失笑，指尖在聊天框无意义地上下滑动。
　　忽地，顶部弹出一条外卖配送信息。

　　是给池舟点的炸鸡，预计一小时后送达。他在点评软件里挑得口碑最好的一家，超出了配送范围，他找的跑腿配送。

　　医生办公室旁边就是主任办公室，里面走出一位穿着精致套装的女士，看起来四十岁出头，身材高挑，只比阮嘉科矮半个头多一点儿，走起路来右脚有点跛。
　　她从主任办公室出来迎面碰上阮嘉科，自然大方地对着阮嘉科一笑，问道：“请问阮嘉科，阮医生在吗？”
　　“我就是。”阮嘉科这两天将自己的患者及家属都认得差不多了，这位女士并不在其中，“请问有什么事？”

　　“我是肖捩想的妈妈，王苡清。前天在游轮派对上幸亏你出手相助，不然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白色信封，“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你能收下。”
　　阮嘉科正色拒绝道：“阿姨，心意我收到了，东西您拿回去吧。”

　　王苡清见他严词拒绝，拍着他的肩，“嗐”一声笑道：“阮医生，你想哪儿去了。这是两张小想乐团的音乐会门票，不是红包。”
　　细看之下，白色信封表面有两朵暗纹花蕊，背面封口处用的是金色漆印。
　　贝尔森乐团是这个虚拟世界享有盛誉的乐团，门票有价无市，轻易得不到。
　　“我妹妹也是医生，我怎么会害阮医生犯这种低级错误。”王苡清将信封塞进阮嘉科手中，“阮医生放心收下吧。”
　　阮嘉科：“谢谢王阿姨。”
　　“是我得谢谢你。”王苡清眼角笑出两道清晰的褶子，“我妹妹王玉子，是你们医院妇产科主任，估计没多久你们就能见面，到时候我一定让她多照顾你。”
　　妇产科是这家医院的王牌科室之一，能当上妇产科主任必然不是等闲之辈，专业实力定然过硬。
　　“好的，谢谢王阿姨了。”阮嘉科回道，余光却越过王苡清，落在走廊尽头。

　　那人在人群十分打眼，身形清瘦高挑，蓬松的金色卷发想在夕阳下镀了一层柔光。
　　夏日傍晚的阳光也刺眼，模糊了他的五官。可莫名的，那张脸撇嘴不满的神情自动在阮嘉科脑海中浮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