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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侯府的柴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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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的柴房如今单独辟了出来当审讯现场,圆月缺身上的刀伤并不在致命之处,如今已经包扎好了,他被捆在刚赶制出来的刑架上,整个人呈大字型被固定住,就这么躺着。
圆月缺心里懊丧不已,心里感慨竟然阴沟翻船让这个疯子给盯上。
不过他对这种私刑有所了解,也知道褚师煊绝对不敢对他动私刑留下伤痕,最多也就是吓唬吓唬,只要咬紧牙关,他就能顺利从这里离开。
只要离开侯府……
圆月缺心想,只要在空旷之地,他就能有人接应着逃走。
“啪——”
就在圆月缺闭目养神信马由缰的时候,一滴冰凉的水毫无征兆地落下来,正砸中他的额头。
这细微的响声在寂静无声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响亮。
一滴水而已,没有任何重量,也没有任何的杀伤力,一滴水而已,落在额头上能如何呢。
可是那冰凉的感觉一瞬间击穿了人的脑髓和心底,一种难以言喻的冷从头顶蹿到了身体各个末端。
圆月缺愣了一下,脑子空白一瞬,这才发现,在他正头顶的高处,悬着一只壶。
他还没反应过来,下一滴水又不急不缓地落了下来、砸了过去。
“侯爷,”禁军队领有些犹豫地问褚师煊,“这样……有用?”
“盯着他,别跟他说话,水没了及时添上。”褚师煊照旧没什么表情,“这里劳烦你照看,阿桢那边要喂药,走不开人,等他愿意主动开口了,再来会话。”
禁军队领忙不迭地:“是!”
徐和桢和元宝还在昏迷之中,解毒汤药每隔半个时辰就要灌一次。徐和桢身上还扎着针,只能抬高了背喂药。褚师煊一勺一勺给他往唇缝里递,那些药每滑落一些他心里就要紧张一分。
他看起来那么孱弱,脸色苍白着,嘴唇隐约有些发紫。褚师煊把他唇边溢出来的药汁抹掉,轻轻拉起徐和桢如软绵无力的手,看着那张脸,心里觉得有些空旷。
徐和桢在给他尝药。每次都尝。若非这般,今日他便又要命丧黄泉。
就在几个时辰之前,就在这间屋子,褚师煊打碎了一只茶碗,徐和桢念叨着“碎碎平安”,弯腰去捡。褚师煊不让,抬手一拽他的胳膊,反而让他划了道细小的伤痕。
那道小伤很小很小,只是钻出了一点点血珠而已,现在都快要看不见了。
“……疼吗?”褚师煊轻轻捏了捏徐和桢的手指,还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一旁端着托盘的丫鬟也看着徐和桢,眼眶红红,低着头小声抽了抽鼻子。她不敢发出太多声音,觉得不吉利,但是她抬起眼来一看,愣住了。
褚师煊哭了。
侯爷在成为侯爷之前,闹起来光是打雷不下雨的,嚎几嗓子看看旁人反应,声音大但是眼眶里总是狡黠的。
可现在,褚师煊默然无声,只是静静拉着徐和桢的手,脸上划过一颗眼泪。
徐和桢的脸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褚师煊抬手抹了抹眼睛,潮湿的手若无其事地摩挲着徐和桢的手背。
所有情绪都像潮水一般褪去,剩下的只有让徐和桢好好活下来的念头。
……真的能碎碎平安吗?
“再坚持一下,”褚师煊喃喃自语似的,“再坚持一下阿桢,很快就好了。”
“侯爷,”一小厮在门外小声通传,“游小将军来了,非要进来看看您,门口的守卫不让。现在该怎么办?”
褚师煊眨了眨眼睛,深深喘了口气,摸了摸徐和桢的脸,轻声说:“我马上就回来,很快就没事了。”说完,他眷恋地看着他,起身离开了。
他拉开门时已经恢复了平静的神色:“元宝怎么样了?”
“元宝哥喝了太医开的解毒药,宋太医说现在情况好些了。”
褚师煊心里稍微松快了些,点点头:“知道了,去吧。”
“那游小将军那边……”
“我去看看。”
游朗其实也知道,自己能进去的概率微乎其微,但是这件事太耸人听闻,他必须要确认褚师煊的安全。正在他踱步之时,门开了,他赶紧扭头看去,褚师煊就在门内。
见他没事,游朗心里顿时清明了,他大大松了口气,想说什么,看看身边人又闭上了嘴,只能故作轻松:“昨天梦见你出事了,我这一天都放不下心来,现在看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褚师煊点点头:“我没事,放心。”
游朗欲言又止,踌躇片刻,听得褚师煊说:“放心吧,顾好自己,我没事的。如今庆王殿下快回来了,游老将军也要回府,你就老老实实呆着就好,什么都不用做。”
游朗知道他言下之意,点了点头:“放心,别惦记我了。我走了。”
这番话底下是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谜底。那扇门开了这么一小会儿又关上了,游朗慢慢往后退了两步,缓缓走下台阶,刚走了两步,街对面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明嘉身上裹着大氅,手上抱着一个,走到游朗面前来,抬手给他裹上。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仔细把颈边那圈绒毛仔细的理好。
“……对不起。”游朗看着明嘉,低声说,“方才我太心急了,说话声音大了些。”
明嘉拉起他的手往回走:“我知道你心急,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我们回去吧。”
游朗点点头,刚走了两步,眼神突然被某处给勾了一下。
褚师煊跟游朗说完这些,转身往回走,只见有人快步向他走来:“侯爷,圆月缺说要见您。”
褚师煊身上那层平静稳定的皮立刻就融化在了凛冽的冬风之中,他大步走到柴房,禁军队领满是敬佩之色,伸手推开门:“侯爷,这圆月缺受不了了,说愿意招供。”
“我用不着他招供。”褚师煊脚步不提走进去,“我只要解药。”
圆月缺已经剧烈挣扎过,身上伤口崩裂,血在地上都流了些。他脑袋下一片水,圆月缺剧烈喘息着,一双眼睛在眼眶中乱转,巨大的焦躁和水滴带来的痛苦让他先是沉默再是嘶吼,现在,他没办法了。
“侯爷?侯爷!”听到人声,圆月缺马上大声喊叫起来,“侯爷饶命!饶命!我、我都招!都招!!”
褚师煊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的阴影俯视着他:“解药呢?”
“解药……解药?”圆月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我没带在身上,我真的……你别走!别走!我说!我是受人指使的!你别走!”
褚师煊在门口站定,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头也不回:“你知道那人是谁?”
“我、我不知道,但是我记得他的脸!我能画出来!我真能画出来!啊!!!”又是两滴水落下来,圆月缺发出不似人的嘶吼,“你杀了我!你直接杀了我!”
眼见着就要审出来了,禁军队领就要上前去让他招供,但是褚师煊抬起一只手:“你先说解药在哪儿。”
圆月缺喘着气报出一个地址,非常详细。
“接应的同党在何处?”
圆月缺被水滴砸得有气无力,只能全说了出来。
“好。”褚师煊转头对着禁军队领道,“烦请跑一趟吧。”
对方一抱拳:“是!”
禁军队领一走,一个小厮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双手呈上一份供词。自从圆月缺被关在里面,他就奉命在隔壁听着他的一举一动,一字不落地都落在纸面上。
褚师煊拿了,缓步走到了圆月缺面前,拿着他僵硬的手指头,从那还在冒血的伤处戳了一下,牢牢画上了押。
“……我都招了,侯爷松开我吧。”圆月缺有气无力,看向褚师煊的眼神中满是恐惧。
“还不到时候。”褚师煊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死物,“听说你杀了很多人,再享受一会儿吧。”
圆月缺的瞳孔剧烈地颤抖起来:“不、不!!”
尖锐的嘶喊声惊飞了鸟雀,圆月缺身上又多了一处伤口,他呆滞着被塞了一粒解药。宋太医给号了脉,点头欣喜道:“是解药!没错!快用温水化了,给客卿服下!”
褚师煊这次亲力亲为,包括喂药都不假手于人,等他给元宝喂下去之后,徐和桢嘴唇上的青紫色就退了。
“如今有了解药,毒性不足为惧。”宋太医手上唰唰不停写着方子,“只是还需调养,这不是大事,照着这个方子吃药即可。”
“多谢太医了。”褚师煊脸色摇摇欲坠,强撑而已,“辛苦了。今夜便留宿一晚吧。”
“多谢侯爷了,只是,”宋太医苦笑,“今日生死之边走了一遭,我实在是思念妻儿,还是回家吧。”
褚师煊并不强留:“如此也好。太医慢走。”
侯府现在总算是归于平静了,圆月缺现如今提不起笔画像,有人看着他,解药也都喂了,徐和桢和元宝都性命无碍,褚师煊脑子里紧绷着的那根弦总算是松懈了下来。
他弯着背坐在床边,看着徐和桢的脸,又慢慢躺下,轻轻把人搂进怀里。
怀里人是温热的,有呼吸有心跳的,褚师煊紧紧贴着徐和桢所有裸露出来的皮肤,鼻头一酸,忍不住落下泪来。
恐惧又一次包裹了他。方才褚师煊一直不敢想,上一世徐和桢也是如此死法。
痛吗?痛了多久?最后如何?
……
所有的问题像是刀子一样裹住了他,褚师煊忍不住长长喘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收紧手臂,逼着自己清空思绪。
徐和桢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