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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家长 ...

  •   我站在临起实验中学七年级六班的讲台上,粉笔灰在晨光里浮着细白的颗粒。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这里的‘生’和‘入’,不是简单的出现,是带着力量的,像冬天刚过,你推开门就撞见风里软下来的暖意。”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落在靠窗第三排的女生身上。她握着笔的手指很细,笔记写得工工整整,却总在我看过去时轻轻抬头,又很快垂下去。
      蒋音,我的语文课代表。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抱着作业本走过来,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点淡青色的橡皮筋。
      “林老师,这是昨天的默写本,还有……”她把一张纸条递过来,“这是几个同学想问的问题,我整理了一下。”
      我接过本子,指尖碰到她递来的纸条,纸边被反复捏过,有点发皱。
      “辛苦了,下午自习课帮我把作文本发下去。”
      她点点头,转身走的时候,马尾辫在背后轻轻晃着,山野间随处可见的狗尾巴草忽然撞进脑海,转瞬又散了。
      ——————
      家长会定在周五下午,整栋教学楼都浸在浅金色的夕阳里。
      我提前十分钟到教室,黑板上“欢迎各位家长”四个字是前一日放学留下来的,运笔柔和,褪去了少年时硬邦邦的棱角。家长们接踵而至,拉动塑料座椅的吱呀声、细碎交谈声填满教室,空气混杂着洗衣液清香、男士淡香水与孩童零食残留的甜味。
      我坐在讲台侧边,指尖摩挲着打印好的花名册,按次序邀约家长单独沟通。轮到蒋音一栏时,教室后门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握着黑色水笔的指尖骤然收紧,笔尖在纸张上晕开一小团墨渍。
      来人穿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衬衫,纽扣扣至锁骨下方,身形清挺,视线淡淡扫过满堂桌椅,最后稳稳落向我。四目相接的瞬间,没有波澜翻涌,只有一层薄得像玻璃窗雾霭的隔阂横在中间。
      “蒋音的表哥,奚隙琉。”他先开了口,声线比记忆里沉了几分,可调子熟稔得让我心口轻轻发紧。
      我压下心底细微的动荡,淡淡应了一声,将蒋音的语文成绩单推到桌沿,刻意错开触碰他的机会:“蒋音文字功底很好,作文自带灵气,唯独现代阅读容易钻牛角尖。不必强迫她刷题,平日里多陪她聊聊书本里的感受就足够。”
      他垂眸翻看纸面,指尖停留在我红笔批注的作文评语处,长久沉默。陆续有家长沟通完毕离场,教室渐渐空旷,窗外香樟树被晚风拂动,叶片摩擦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林老师,”沉寂许久后他再度开口,“蒋音父母管束严格,总担心文学读物挤占主科时间。我想问问,她在校是否常有情绪低落、压抑的状态?”
      我合上花名册,抬眼正视他。少年时锋利张扬的眉骨被岁月磨得温润,眼底沉淀了一层看不清深浅的厚重。
      “她很安静温顺,课堂专注,也愿意主动帮同学分担班级事务,没有异常情绪。”我稍作停顿,补充一句,“只是她文字格外细腻,总写‘风在窗台走了三步’这类柔软句子,闲暇多陪她散心,别逼得太紧。”
      他轻轻颔首,把成绩单对折收进帆布包,一句“多谢林老师”落在空气里,转身就要离开。我望着他挺拔的背影,高三晚自习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闯进来——他趴在课桌小憩,额前黑发垂落遮眼,我伸手轻碰他柔软发梢,他骤然睁眼,反手攥住我的手腕,弯起眼笑得明亮。
      “林老师?”他行至门口,脚步顿住,回头望向我。
      我猛地收回飘忽的思绪,低头收拾桌面堆叠的练习册,语气平稳无波:“无事,路上慢行。”
      他没有再多言,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
      当晚我和连雀约在老巷深处的牛肉面馆,饭后转去他新开的小酒馆。
      如今他盘掉花店,改造出一间只卖低度果酒与简餐的小酒馆,位置没变,仍是巷口第三间老屋。
      木质门推开时挂着铜铃,叮铃一声轻响。连雀正站在吧台擦拭玻璃杯,看见我进来,随手抛来一条浅卡其色围裙。
      “家长会忙完了?”他擦净手,给我倒满一杯冰镇酸梅汤,玻璃杯印着细碎雏菊纹路,是当年花店常备的装饰。
      我拉过吧台前的木凳坐下,指尖摩挲冰凉杯壁:“碰到个旧识,是班里学生的家长。”

      连雀没追问,他向来懂得分寸,清楚我不愿主动提起的过往,从不会刨根问底。他将一碟盐水花生推到我面前,灯光落在他眉眼间,一派松弛淡然。
      “下周酒馆正式开业,有空过来搭把手。”
      “没问题,下班直接过来。”我剥开花生壳,果肉浸在盐水里,咸淡刚好。
      热汤的暖意还残留在喉咙,思绪不受控制飘向多年前的中学食堂。那时奚隙琉总把碗里肥瘦相间的牛肉全数夹给我,嘴上说着自己厌腻油脂,我心里清楚,他只是心疼我身形单薄,总想让我多补充些营养。
      “发什么呆?魂都飘没了。”连雀用筷子轻敲我的瓷碗,打断我的失神。
      我回过神,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把碗底的面汤一饮而尽:“没什么,吃饱了。”
      酒馆里客人稀稀拉拉,大多是周边放学的学生、下班散步的上班族。墙面挂着我当年在花店亲手插制的干花束,向日葵早已褪色,满天星却依旧维持着蓬松的形态。我靠在吧台边望着巷外人来人往,明州的天空澄澈柔软,不像老家深山里的天际,高远得让人莫名心慌。
      夜色渐深,推门铜铃再度响动,一道熟悉的深灰衬衫身影出现在门口。
      奚隙琉扫视店内一圈,目光精准落在吧台前的我身上,一丝错愕掠过眼底,转瞬恢复平静。他径直走向靠窗单人木桌,落座后抬手示意点单。
      我拿起菜单缓步走过去,语气是对待普通学生家长的客气疏离:“请问需要点什么?”
      他抬眼看向我,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情绪:“一杯威士忌,不加冰。”
      我转身回到吧台调酒,连雀侧头扫了一眼靠窗的男人,又转头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问,默默推来一杯常温柠檬水。我将琥珀色的酒液端到奚隙琉桌前,递杯子的瞬间指尖意外相触,他的指尖冰凉,和从前冬日里替我暖手时的温度分毫不差。
      “谢谢。”他低声道。
      我转身准备离开,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蒋音的作文,我看过了。”
      脚步骤然钉在原地,我没有回头。
      “她写的内容,句句属实。”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窗外晚风,“我从前认识的人,身上带着干净透亮的山风气息。”
      我静默几秒,缓缓回头,平视他沉静的眉眼:“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就翻篇了。”
      他望着我良久,端起酒杯浅抿一口烈酒,轻轻点头:“嗯,过去了。”
      我不再停留,走回吧台,连雀安静递来酸梅汤,酸甜滋味压下喉间泛起的涩意。
      “还好?”他轻声询问。
      我小口啜饮,酸涩感漫上舌尖,轻轻点头:“没什么,都过去了。”
      连雀擦着杯壁,慢悠悠开口,酒馆轻柔的民谣衬得他的声音格外温和:“我还记得你当年在花店打工,那时候你偶尔走神发呆,我能看出来心里装着人,只是从没主动问过。
      我指尖绕着玻璃杯的雏菊纹路,垂眸听他说话。
      “花店关门那天,你蹲在门口收拾废弃花杆,蹲了整整一下午。我当时以为你舍不得这些花草,后来才隐约察觉,不止是花。”连雀往自己杯中添了一点梅子酒,“这几年看你一步步安稳下来,师范毕业,进中学教书,日子过得平淡踏实,眉眼间紧绷的劲儿慢慢散了,看着舒服很多。”
      我轻轻笑了笑,窗外路灯透过玻璃落在桌面上,分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
      “从前总执着奔赴很远的。地方,非要抓住什么不可,撞得满身疲惫。现在守着一间教室,一群孩子,日出上课,黄昏批改作业,不用奔波,不用提心吊胆,反倒觉得安稳难得。”
      “人终究会找到适合自己的落脚处。”连雀碰了碰我的杯子,果酒相撞发出轻响,“不必强迫自己彻底遗忘,不必刻意回避,顺其自然就好。真放下不是闭口不提,是再见面时,心里掀不起大浪。”
      我看向窗边独自饮酒的奚隙琉,他侧对着我们,侧脸浸在暖黄灯光里,安静望着窗外街巷。没有心口窒息般的刺痛,没有翻涌的委屈怨恨,只剩下一点浅浅的、如同翻阅旧书页般的平和。
      “我明白。”我仰头喝尽杯中酸梅汤,甜味漫开,冲淡了潜藏的苦涩,“现在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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