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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胖云:青山入我怀】 雨村的春天 ...

  •   雨村的春天,是在一场淅淅沥沥、下足了半个月的绵雨里,悄没声地醒过来的。湿气浸润了每一寸泥土,墙角的青苔肥厚油亮,空气里一股子化不开的、混合了草木萌发和旧木返潮的腥甜气。胖子蹲在自家小院那半塌的篱笆墙根下,正跟一丛格外刁钻的野草较劲。他那双抡过工兵铲、拧断过粽子脖子、也曾颤抖着捂住兄弟汩汩冒血伤口的大手,此刻沾满了黑泥,动作却有种违和的笨拙的仔细。汗珠子顺着他剃得发青的鬓角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抹,嘴里骂骂咧咧,也不知是骂草根太韧,还是骂这见鬼的天气。

      “他娘的,属牛皮筋的吧?胖爷我还就不信了……”他嘟囔着,手下加了把劲,猛地一拽——草是连根出来了,带起一大坨泥,溅了他一脸。他“呸呸”两声,胡乱用胳膊抹了把脸,泥水混着汗水,在脸上冲出几道滑稽的沟壑。

      一抬头,正好看见隔壁院子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

      胖子手上的动作顿住了,骂声也卡在喉咙里。他保持着那个半蹲的、狼狈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先探出来的,是一只纤细的、有些过分苍白的手,扶着门框。然后,是半边身子,裹在一件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十分干净的蓝布褂子里。最后,才是那张脸。

      是云彩。

      她的头发长了些,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松松绾在脑后,露出清瘦的、尖尖的下巴。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瓷器般的白,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显得大,也越发显得空。但比起三年前刚从那个地狱般的“萃取车间”被救出来时,那种仿佛魂魄都被抽空、只剩下一具会呼吸的空壳的模样,已然好了太多。至少,眼神里有了点微弱的光,虽然那光时常涣散着,不知落在何处。

      她扶着门框,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有些茫然地掠过自家小院湿漉漉的地面,掠过篱笆上攀着的几茎枯藤,最后,像是被什么牵引着,缓缓地,落到了胖子这边。

      不,更准确地说,是落到了胖子院墙根下,那一排沿着墙根、在雨中开得有些蔫头耷脑、却依旧执着地吐露着洁白花朵的植物上。

      那是白山茶。不是一株两株,是密密地种了一排,沿着胖子这边的院墙,一路蜿蜒过去,正好对着云彩的窗户。花是普通的品种,花瓣单层,胜在干净,在灰蒙蒙的雨幕和湿黑的泥土映衬下,那白便显得格外触目,也格外……脆弱。

      云彩的目光,在那片白上停留了片刻。雨丝斜斜地飘过来,打湿了最外沿的几朵,花瓣不堪重负地垂下去,颤巍巍的,将坠未坠。

      胖子的心,也跟着那花瓣,猛地一颤。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站起来,想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比如,找块油布去给那些花遮一遮雨。但他没动。他只是蹲在原地,泥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又停住,最后只是用力清了清嗓子,努力挤出一个他自认为最自然、最“寻常”的笑,朝着那边挥了挥手,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刻意的、满不在乎的洪亮:

      “哟,云彩丫头,起了?今儿这天可够糟心的,闷在屋里头也难受吧?胖爷我这儿正除杂草呢,这帮玩意儿,长得比那墓里的尸苔还疯……”

      他的话,在空旷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有点突兀,甚至有点傻气。云彩似乎被他的声音惊动,目光从山茶花上移开,缓缓地,落到了胖子脸上。她的眼神依旧是空的,没什么焦距,看了他几秒,像是辨认,又像是单纯的发呆。然后,她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又慢慢地、慢慢地,将身子缩回了门后。木门重新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胖子脸上那强撑的笑容,在门关上的瞬间,倏地垮了下来。他维持着挥手的姿势僵了几秒,才讪讪地放下手,重新蹲回泥地里,对着那丛被他拔出来的野草发呆。雨水顺着他的短发往下滴,流进脖领,冰凉一片。他抬起泥手,用力搓了把脸,低低骂了句什么,这次,声音里没了刚才那股虚张声势的劲头,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更深沉的、被他小心掩藏起来的东西。

      三年了。

      从昆仑回来,在这雨村落脚,已经三年了。

      云彩被救出来后,身体和心理的创伤都极其严重。阿贵带着她,还有当时一起逃出来的几个乡亲,辗转回到了这片相对安宁的故土。吴邪和胖子不放心,处理完身上的伤,也跟着来了,就在离阿贵家不远的地方找了处旧屋安顿下来。张起灵有时在,有时不见踪影,但总归是认了这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云彩的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帮着阿贵做些极简单的家务,喂喂鸡,扫扫地,眼神虽然空,但动作是稳的。坏的时候,会整日整日地昏睡,或者突然在半夜惊醒,发出压抑的、仿佛小兽濒死般的呜咽,浑身冷汗,眼神惊恐地看着虚空,任谁叫也不应。阿贵年纪大了,照顾起来力不从心,又是男人,许多细致处不便。胖子便自然而然地把许多事接了过来。

      起初,阿贵是有些防备的。这个外乡来的胖子,看着粗豪,身上带着股洗不掉的煞气和江湖气,眼神也利,不像寻常庄稼人。但日子久了,看着胖子每天雷打不动地过来,帮着挑水,劈柴,修补漏雨的屋顶,在云彩发病时,用那双蒲扇般的大手,笨拙却极有耐心地按住她挣扎的手臂,用低沉到近乎温柔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没事了,丫头,没事了,胖叔在,都过去了”,阿贵眼里的防备,才一点点化开,变成了复杂的感激,和更深沉的忧虑。

      胖子从不说“喜欢”,也从不说“照顾”。他做这一切,都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混不吝的劲头,仿佛他只是闲着没事,顺手帮衬邻居一把。他给云彩带外头买的稀罕糕点,说是自己吃不完;他把自己打的野味分一大半过去,说是阿贵牙口不好,得吃点软的;他甚至学会了熬一种安神的草药汤,每天掐着点送过去,看着云彩喝下,然后打着哈哈说这是跟赤脚医生学的偏方,治他自己失眠的,顺便给云彩尝尝。

      只有吴邪知道,没那么简单。

      有一次,吴邪去胖子屋里拿东西,无意中撞见胖子正对着一本破旧的、不知从哪个收破烂老头那儿淘换来的、掉了封皮的线装书发愁。书页泛黄,竖排繁体,是《上林赋》。胖子瞪着书上那些佶屈聱牙的字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见吴邪进来,他慌忙把书合上,塞到枕头底下,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窘迫,干咳两声:“那啥……睡不着,随便翻翻,这古人写的玩意儿,净是鸟兽虫鱼,没劲。”

      吴邪没戳穿他。后来,在一个山茶花初开的清晨,吴邪起得早,去院角水井打水,看见胖子正蹲在那排白山茶前,手里捏着一片刚落下的、完整的花瓣,对着初升的、稀薄的日光,眯着眼,看得极其认真。吴邪走近了些,才看见,胖子另一只手里,竟捏着一根极细的、沾了墨的不知是针还是什么的东西。而那花瓣的背面,靠近基部的位置,似乎有极其微小、近乎无形的墨点痕迹。阳光从背面透过来,隐约能看出,那不是污渍,是字。极其细小,笔画却异常工整,甚至带着一种不属于胖子的、刻意的娟秀。

      是《上林赋》里的句子。“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后面就看不清了。

      胖子察觉有人,手一抖,花瓣飘落在地。他迅速站起身,用脚碾了碾那片花瓣,把它碾进湿泥里,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惯常的、满不在乎的笑:“哟,天真,起这么早?偷看胖爷我赏花啊?这花不错吧?皮实,好养活,开花也白净,看着舒坦。”

      吴邪看着他那双沾着泥、还有些墨渍的手指,又看看地上那迅速被泥土吞噬的、带着字迹的花瓣,再看看胖子脸上那故作轻松、眼底却藏着一丝狼狈和紧张的神情,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拎着水桶走了。

      从那以后,吴邪就留了心。他发现,胖子每年山茶花开花的那段时间,总会格外“忙”。时常对着那本破书和一堆裁得极小的、不知从哪儿搞来的薄纸片写写画画,然后,在清晨或黄昏,趁人不见,偷偷溜到花前。那些凋落的花瓣,背面总有些难以察觉的墨迹。新的花开了,旧的、带着字的花瓣落了,化入泥中。周而复始。胖子从不把写了字的花瓣送给云彩,甚至不让她知道这些字的存在。他只是种着,写着,看着花开花落,仿佛这就是他全部的心意,笨拙,沉默,不求回应,甚至害怕被知晓。

      村里人不是瞎子。时间久了,风言风语难免。有说这胖外乡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有说他是看上了云彩家那点薄产的,也有好心的大婶私下劝阿贵,说云彩这情况,怕是难好了,这胖子看着凶,人倒是实在,若真有心,不如……阿贵总是沉默地抽着旱烟,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深深地叹气。而胖子对这些议论,一律装聋作哑,该干嘛干嘛,脸皮厚得炮弹打不穿。只有在听到有人用轻佻的语气议论云彩时,他那双总是笑得眯起来的眼睛里,才会倏地掠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冷光,让说话的人不由自主地噤声。

      日子就在这潮湿的春天、闷热的夏天、高爽的秋天、和干冷的冬天里,平静地流淌着。云彩的身体,在胖子日复一日、看似粗枝大叶实则细致入微的照料和那些无声无息融入泥土的“山茶墨迹”的陪伴下,竟真的慢慢有了起色。发病的次数少了,眼神里的空茫虽然还在,但偶尔,会在看到胖子扛着柴火、满头大汗地走进院子时,闪过一丝极快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光。她开始能走出院子,在村子附近走走,虽然走得慢,总是低着头,不与人对视。胖子便不远不近地跟着,也不靠近,就叼着根草茎,靠在某棵树下,或蹲在田埂上,目光却像生了根,牢牢锁着那道纤细的、蓝色的背影。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傍晚,天色将黑未黑,火烧云把半边天染得通红,像泼翻了的胭脂。胖子刚从山里回来,打了只肥兔子,正美滋滋地盘算着是红烧还是清炖,给云彩和阿贵送一半过去。刚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嗡嗡地议论着,气氛有些不对。

      挤进去一看,是村长和几个面生的、穿着不合时宜的制服的人。村长手里拿着一张盖着红戳的纸,脸色凝重,正用本地话大声宣读着什么。胖子听不太懂,但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征召”、“戍边”、“三十岁以下”、“男丁”……

      是征兵令。

      这几年外面不算太平,虽然昆仑那场大劫之后,“观测者”和“归墟”的威胁似乎暂时蛰伏,但各地小规模的冲突、畸变体的骚扰从未断绝。边境一直不安宁,兵员吃紧。这道命令,显然是摊派到了这个偏远的小山村。

      人群骚动起来。有年轻后生脸色发白的,有老人唉声叹气的,也有妇人低低的啜泣声。胖子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在人群里搜寻。没看到阿贵,也没看到云彩。他稍稍松了口气,但那股不祥的预感,却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

      他挤出人群,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朝着阿贵家的方向走去。心里乱糟糟的。征兵?雨村这么偏,青壮年本就不多,阿贵家……阿贵年纪超了,那只剩下……

      他不敢想下去。只是越走越快,几乎是小跑起来。

      刚到阿贵家院子外,就听见里面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瓷碗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阿贵焦急的、带着哽咽的呼喊:“云彩!云彩你干什么!你别出去!你的鞋!你的身子不能淋雨!”

      胖子的心猛地一沉,想也没想,一把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倒流。

      院子里,地上散落着褐色的药汁和白色的碎瓷片。阿贵正踉跄着追向院门。而院门口,那道纤细的、蓝色的身影,正赤着脚,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已经开始飘起雨丝的暮色里!她跑得跌跌撞撞,单薄的蓝布褂子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露出一截伶仃的脚踝,白皙的脚掌踩在湿冷粗糙的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云彩!”胖子大吼一声,扔掉手里的兔子,拔腿就追。他的声音因为惊恐和焦急而变了调,在湿漉漉的空气中炸开。

      云彩像是没听见,只是拼命地往前跑,方向是村外,是那条通往更深处大山、也通往汹涌怒江的方向。雨丝渐渐密集,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她跑得毫无章法,几次差点摔倒,又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跑。那双赤脚,很快就被碎石和泥水弄得伤痕累累。

      胖子的心像被放在炭火上烤,又像被浸在冰窟里。他迈开大步,几个起落就追到了云彩身后,伸手想拉住她:“云彩!停下!你去哪儿!听话!”

      他的手指堪堪触到云彩湿冷的衣袖,云彩却猛地一挣,转过身来。

      雨幕中,胖子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总是空茫的、涣散的、仿佛蒙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雾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的亮,像是把所有残存的生命力都点燃了,汇聚在瞳孔深处,灼灼地、死死地盯住了胖子。雨水顺着她的额发、眉毛、睫毛往下淌,流过她剧烈起伏的胸膛,可她像是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

      “王胖子。”她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嘶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胖子从未听过的、斩钉截铁的决绝,穿透了渐渐沥沥的雨声,一字一字,砸在胖子耳膜上,也砸在他心尖上。

      胖子僵住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她,看着雨水在她脸上纵横,看着那双亮得骇人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阿贵也气喘吁吁地追到了近前,看到这一幕,也骇得停住了脚步。

      云彩喘着气,胸膛急剧起伏,死死盯着胖子,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胖子和阿贵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她猛地弯下腰,用那双伤痕累累、沾满泥水的手,开始疯狂地扒拉胖子家院墙根下、那片被雨水打得凌乱不堪的山茶花丛下的泥土!她的手指抠进湿冷的泥里,不管不顾,很快,指甲翻了,指尖渗出血丝,混着泥水,但她像是毫无知觉。她扒开一丛长得最密的山茶,手伸到根部,用力抓住什么,然后,猛地向外一拽!

      哗啦一声,一株山茶花被她连根拔起!带着大坨湿重的泥土,和缠绕其上的、细密的根须。

      她握着那株山茶,根部的泥土簌簌落下。然后,她转过身,朝着完全呆住的胖子,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一大坨还带着泥、湿漉漉、沉甸甸的山茶花根,狠狠地、不容拒绝地,塞进了胖子还沾着兔子血的怀里!

      冰凉的、带着泥土腥气和植物根茎特有微涩气息的触感,猛地撞上胖子的胸膛。他下意识地接住,那沉甸甸的一坨,几乎让他踉跄了一下。

      “王胖子,”云彩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嘶哑,也更加尖锐,像是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弦,随时会断裂,“带我走。”

      胖子彻底傻了,抱着那坨山茶花根,像个木雕泥塑。阿贵也张大了嘴,雨水流进去都忘了吐。

      云彩看着他呆滞的脸,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那灼人的亮光里,开始漫上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她猛地伸手指向村外,怒江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破了音:

      “否则!我现在就跳进怒江!让山茶——”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胖子怀里那坨泥根,又转回胖子脸上,一字一顿,像是用灵魂在嘶吼,

      “从我的骨头里开花!”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她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身体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执拗地、燃烧着最后一点光,钉在胖子脸上。雨水将她浑身浇透,单薄的蓝褂子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骨嶙峋的轮廓。赤脚站在冰冷的泥水里,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冷,还是因为激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只有雨声,哗哗地响着,冲刷着石板路,冲刷着胖子怀里那坨泥根,冲刷着云彩苍白脸上滚落的、不知是雨是泪的水痕。

      阿贵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老泪纵横。

      胖子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坨湿冷沉重的山茶花根。泥土的腥气,植物根茎特有的微涩,混合着雨水的气息,一股脑地冲进他的鼻腔。他能感觉到那些纠缠的根须,沾着泥水,贴着他被兔子血浸得微热的胸膛。也能感觉到,那沉甸甸的分量,压着的,不仅仅是他跳动的心脏。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雨水顺着他粗硬的短发往下淌,流过他黝黑的、此刻没什么表情的脸,流过他紧抿的、线条冷硬的嘴角。他没有看阿贵,也没有看那株被粗暴拔出的山茶,他的目光,越过了怀里的泥根,越过了淅沥的雨幕,笔直地、沉沉地,落在了云彩脸上。

      落在了那双燃烧着绝望、孤注一掷、却又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四目相对。

      胖子脸上那种惯常的、玩世不恭的、或者强装出来的轻松表情,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凝滞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仿佛有岩浆在奔涌,在积蓄,在寻找一个出口。

      他就这样看着云彩,看了很久。久到云彩眼中的亮光开始因为力竭和寒冷而微微颤抖,久到阿贵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出声。

      然后,胖子动了。

      他抱着那坨山茶花根,向前走了一步。雨水立刻将他浑身浇得更透,但他浑不在意。他走到云彩面前,停住。

      云彩仰着头,看着他,身体因为冷和紧张而绷得笔直,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执拗地、一眨不眨地回视着他。

      胖子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山茶花根,又抬起头,看了看云彩赤着的、伤痕累累、沾满泥水的双脚。

      他没有说话。

      只是忽然弯下腰,用一只空着的手,在云彩的惊呼声中,极其轻松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强硬。云彩很轻,抱在怀里,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块冰。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开始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胖子抱着她,转身,看向呆立在一旁、满脸是泪和雨水的阿贵。

      “阿贵叔,”胖子的声音响起来,和平常一样,有点粗,有点沙,却异常的平稳,平稳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征兵的事,我去。”

      阿贵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胖子没等他反应,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云彩,我带走了。”

      说完,他不再看阿贵,抱着云彩,转身,朝着自己小院的方向,大步走去。脚步踩在雨水横流的石板路上,沉稳,有力,溅起一片片水花。怀里的山茶花根湿漉漉地往下滴水,怀里的人微微颤抖着,将湿冷的脸颊,无意识地,贴在了他被雨水和血渍浸湿的、温热而坚实的胸膛上。

      阿贵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胖子抱着云彩,走进越来越密的雨幕,走进暮色四合的小巷深处,直到再也看不见。只有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混合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还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雨,下得更大了。冲刷着老旧的屋瓦,冲刷着青石板路,也冲刷着墙角那一片被拔掉一株、显得有些凌乱、却依旧在雨中倔强挺立的白山茶。

      新的花瓣,在雨中,颤巍巍地,又绽开了几朵。洁白,脆弱,却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生机勃勃的蛮劲。

      夜还很长,雨还未停,前路亦是未知。

      但有些花,一旦扎了根,哪怕是从石头缝里,从冰冷的江岸边,从看似最不可能的、粗砺的怀抱里,也要拼尽全力,开出一片属于自己的、滚烫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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