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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黑花:龙归星海】 雨村的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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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村的春天,总是从湿漉漉的早晨开始。薄雾还没散尽,青石板路反射着天光,空气里混着泥土、炊烟,还有从各家各户飘出来的、安稳过日子的味道。吴邪蹲在自家小院的门槛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眯眼瞧着远处山峦的轮廓。仗打完了,天却没彻底放晴,那层笼罩了不知多少年的、病怏怏的血色算是褪了,可天色总还是灰蒙蒙的,像块洗褪了色的旧布。但比起从前,已是好了太多。至少,呼吸的时候,肺里不再是刮刀子似的疼,而是带着点草木润泽的清气。
胖子在厨房里弄得叮咣响,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是在准备早饭。张起灵惯例不见人影,多半是又巡山去了。一切都寻常,甚至有些过于安宁。安宁到吴邪有时候半夜惊醒,摸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胸口,听着窗外规律得近乎催眠的虫鸣,会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他把烟拿下来,在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视线飘向村子另一头,那处更清净些的院落。院墙比别家高些,门时常闭着,安静得有些过分。
那是解雨臣的住处。
三年前,昆仑那场终极的混乱之后,是那位白衣观星者,用最后的力量,从那个叫做“渐近面”的、生与死、存在与虚无的夹缝里,把解雨臣硬生生“拖”了回来。带回来的,却几乎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观星者只说了一句:“他的‘存在’被‘渐近面’和‘桥’的力量撕扯太久,碎得太厉害。我能聚拢这些碎片,已是极限。剩下的,看造化,也看……有没有足够强的‘锚’,能把他定在这个世界上。”
当时所有人都围在临时布置的、充满各种晦涩符文和微弱能量流转的“维生阵”旁。解雨臣躺在阵眼,脸色是透明的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身体时不时会泛起一阵不稳定的虚影,仿佛随时会化作流光散去。吴邪记得自己当时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忘了。胖子咬着牙,眼睛赤红。张起灵沉默地站在一旁,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然后,是黑瞎子。
没人知道黑瞎子具体做了什么。吴邪只记得,在观星者那句话落下后,黑瞎子沉默地走上前,在解雨臣身边单膝跪了下来。他摘下了那副仿佛长在脸上的墨镜——吴邪后来回想,那似乎是黑瞎子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主动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颜色浅淡、此刻却仿佛燃烧着某种决绝火焰的眼睛。他看了昏迷的解雨臣很久,久到吴邪以为时间停滞了。
接着,黑瞎子从自己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婴儿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却流转着暗沉内敛金红色泽的鳞片。鳞片边缘已经有些破损,中心似乎还有一道深刻的裂痕,但它出现的瞬间,整个临时营地里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苍凉、悲怆、却又不屈不挠的庞大意志隐隐扩散开来。是龙鳞。而且是黑瞎子自身本源所化的、最重要的一片逆鳞。当初在北极,他燃烧龙魂,将吴邪推出“门”的投影范围,自身几乎魂飞魄散,只勉强留下了这最后一点本源印记。这三年,他靠着这点微末印记和齐羽不知从哪个“织墓”遗迹翻找出来的秘法,才极其缓慢地重新凝聚了形体,状态一直极不稳定,比玻璃人强不了多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
他拿着那片逆鳞,抵在自己眉心,又轻轻贴在解雨臣冰凉的心口。然后,他用一种吴邪从未听过的、低沉而肃穆的语调,对着虚空,也像是向着冥冥中某种规则,一字一句地说道:
“把我的命,给他。”
“碎片,还我。”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没有复杂的仪式。只有那片逆鳞,在黑瞎子话音落下的瞬间,骤然爆发出最后一点璀璨到极致、也哀伤到极致的金红光芒!光芒如同有生命般,尽数没入解雨臣的心口。与此同时,黑瞎子刚刚凝聚不久、尚且虚幻的身形,猛地一晃,颜色瞬间淡得几乎透明,随即软倒下去,被旁边的张起灵一把扶住。
而阵中的解雨臣,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眉心、心口、四肢……骤然亮起了十七个细小的、银白色的光点,如同被强行点亮的星辰!这些光点明明灭灭,极不稳定,彼此之间只有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断掉的丝线相连。但,它们确实亮起来了,并且,不再像之前那样有消散的迹象。
观星者似乎轻轻叹息了一声,指尖一点银白光芒弹出,没入解雨臣眉心,那十七个光点才稍稍稳定了些。“逆鳞为契,龙魂为薪,强行将他的灵魂碎片与你的生命本源进行了最粗浅的‘编织’和‘锚定’。”她看向几乎失去意识、仅存一点微弱气息的黑瞎子,又看看解雨臣,“很笨的办法。从此,你们的命,真的拴在一起了。他若彻底消散,你也将不复存在。而你若湮灭,他这勉强缀起的魂魄,也会立刻分崩离析。”
“而且,”她顿了顿,“你的状态太差,这点联系脆弱不堪。他需要极度稳定的、充满‘生’气的环境静养,任何大的情绪波动、能量冲击,都可能让这联系断裂。而你,在自身本源严重亏损的情况下,还要持续不断地通过这联系,用你的生机去温养、加固他的魂魄……你会很痛苦,恢复也将遥遥无期。甚至,可能会被慢慢拖垮。”
黑瞎子被张起灵半扶着,闻言,极其费力地扯了扯嘴角,声音低不可闻,却带着他那惯有的、混不吝的调子:“债多……不愁……”
就这样,解雨臣“活”了下来,以一种极其脆弱的、魂体勉强粘合的状态。而黑瞎子,则真正成了“玻璃人”中的“玻璃人”,且身上永远背负着一道无形的、连接着另一个脆弱生命的枷锁与重担。
这三年,解雨臣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醒着的时候,也异常安静,眼神常常是空的,望着某处,没有焦距。他不能有大的情绪,不能受累,不能见强光,甚至不能吹太冷或太热的风。他像个精致又易碎的琉璃人偶,被小心翼翼地供养在雨村这个与世隔绝、气息相对平和安稳的院落里。
而黑瞎子,在昏迷了将近半年后,终于能勉强下地。他恢复得极其缓慢,脸色总是苍白的,身形也单薄,但好歹,人能走能动,还能扯着嘴角笑,插科打诨,仿佛还是从前那个玩世不恭的黑瞎子。只有吴邪他们知道,他墨镜后的眼睛,时常藏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只有看向解雨臣时,才会流露出的、近乎执拗的专注。
黑瞎子几乎包揽了解雨臣所有琐碎的照料事宜。喂水喂饭,擦身换衣,陪着说话,尽管解雨臣十句里未必能回一句,夜里守着他睡,稍有不对就立刻察觉。他甚至学会了做豆腐——因为解雨臣偶尔清醒时,唯一表现出能稍微入口的,就是村里刘婶做的、极嫩极淡的石膏豆腐脑。黑瞎子就厚着脸皮去学,磨豆子,滤浆,点卤,一次不成两次,两次不成三次,手上烫了好些泡,终于让他做出了口感差不离的。
于是,雨村早市上,就多了一道固定的风景。每天天蒙蒙亮,一个戴着黑色墨镜、脸色有些苍白、却依旧身姿挺拔、嘴角噙着点笑意的俊俏男人,会准时出现在刘婶的豆腐摊前,递过钱,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却很好听:“刘婶,老样子,两斤最嫩的石膏豆腐,劳驾帮我撇干净面上的水。”
刘婶一开始还纳闷,这后生看着不像村里人,怎么天天买这么多豆腐。后来熟了,偶尔搭话,黑瞎子就笑笑,说家里有人胃口不好,就这点还能吃点。次数多了,刘婶也就习惯了,每天都会给他留出最好最嫩的部分,细心控干水,用油纸包好,荷叶扎上。
吴邪和胖子去看过解雨臣几次。他醒着的时候少,即使醒着,人也恹恹的,说话费力,反应慢。只有一次,吴邪看见他半靠在床上,黑瞎子用小勺一点点喂他吃豆腐脑。解雨臣吃得很慢,眼神空茫地落在窗外。喂到第三口时,他忽然极轻微地蹙了下眉,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气音。黑瞎子立刻停下,凑近去听。吴邪站在门外,听不清解雨臣说了什么,只看见黑瞎子愣了一瞬,随即,那总是带着点玩世不恭笑意的嘴角,慢慢抿紧了,墨镜后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解雨臣苍白的脸上,许久,才低低“嗯”了一声,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掉解雨臣嘴角一点痕迹。
那一刻,吴邪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转身悄悄走了。他没问黑瞎子解雨臣说了什么,黑瞎子也没提。
日子就像村边那条小河,平缓地,悄无声息地流过去。解雨臣的状态时好时坏,但总归没有变得更糟。黑瞎子依然每天去买豆腐,脸色依旧苍白,但似乎也渐渐习惯了这种消耗,人看着没那么飘忽了。雨村的人们,也渐渐习惯了这两个特殊的、安静的、似乎与外界格格不入的住客。
直到那天下午。
天气说变就变,上午还晴着,午后突然沉了下来,乌云压顶,闷雷在云层里滚。没多久,瓢泼大雨就砸了下来,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刘婶看着天色,赶紧收拾豆腐摊。雨太大,来得急,摊子前瞬间就没了人。她手忙脚乱地盖好木桶,收起家什,正准备推车躲雨,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斜对面那条平日里少有人走的、窄窄的巷子深处,似乎有人。
雨幕如织,看不太真切。刘婶眯起眼,隐约看见巷子尽头,那处平时堆放杂物的、略微凹进去的拐角,青石台阶上,似乎蹲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件料子很好的浅粉色衬衫,在这灰暗的雨景和破旧巷弄里,扎眼得过分。他蹲在那里,身姿显得有些单薄,面前似乎放着一小包油纸包着的东西,看形状……有点像她今天卖出去的豆腐?
更让刘婶诧异的是,那人脚边,似乎还围着两三只湿漉漉的、瘦骨嶙峋的流浪猫。雨这么大,猫儿也顾不上怕人了,凑在那油纸包前,小心翼翼地舔食着。
穿粉衬衫的人伸着手,似乎想摸摸其中一只狸花猫的脑袋,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只是静静地看着。雨太大,刘婶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只觉那身影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静止般的孤独,和一种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过于精致易碎的脆弱。
她正愣神,忽然,另一道身影冲进了巷子。
是那个每天来买豆腐的、戴墨镜的俊俏男人。他没打伞,浑身早已湿透,黑色的短发贴在额角,脸色在雨幕中显得愈发苍白。他跑得很急,脚步却有些踉跄,胸膛起伏着,像是在剧烈喘息。他一眼就看见了青石台阶上蹲着的人,脚步猛地顿住,随即,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靠在湿漉漉的巷壁上,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然后,他慢慢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
蹲着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微微偏了下头。雨太大,刘婶还是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那粉色的衣袖,和一小截白皙得惊人的手腕。
戴墨镜的男人在他身边蹲了下来,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去拉他,只是也看着那几只埋头苦吃的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不是去碰猫,而是轻轻地、极其自然地,握住了粉衬衫那人露在袖外的一截手腕。
刘婶的眼睛,在那一刻,猛地睁大了。
她看见,在粉衬衫那人被握住的手腕上,缠着一条极细的、仿佛银丝编织的、几乎看不见的链子。而链子上,串着十几颗米粒大小、正散发着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柔和星光的……珠子?不,那不像珠子,更像是凝固的、缩小了的星辰碎片,在昏暗的雨巷里,静静地流转着银白色的光晕。
一共十七粒。
光晕很弱,却奇异地穿透了雨幕,映在戴墨镜男人湿透的侧脸上,也映在他墨镜边缘。他握着那手腕,指腹很轻地摩挲着那串星光,低着头,一动不动。
粉衬衫的人似乎挣动了一下,想抽回手,但没成功。他转过头,这次,刘婶终于隐约看到了小半张侧脸。很白,几乎没什么血色,下颌线条精致却瘦削,嘴唇抿着。他好像说了句什么,雨声太大,听不清。
戴墨镜的男人摇了摇头,还是没松手,反而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贴向自己同样湿透的、冰凉的心口。然后,他侧过头,凑近粉衬衫那人的耳边,也说了句什么。
雨声哗哗,淹没了一切声响。只有那十七粒微弱的星光,在他们交握的手腕间,固执地、安静地亮着。
刘婶怔怔地看着,忘了收拾,也忘了躲雨。直到一声炸雷在头顶响起,她才猛地回神,慌忙推起车子,冲进了最近的屋檐下。心口还在咚咚直跳,巷子深处的景象,那交握的手,那腕间微弱却执拗的星光,却深深印在了她脑海里。
雨势渐渐小了,从瓢泼转为淅淅沥沥。巷子里,黑瞎子还握着解雨臣的手腕,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皮肤下细微的、不稳定的冰凉,以及那十七粒“星锚”透过银链传来的、极其微弱的、与他自身本源隐隐共鸣的脉动。这是他逆鳞所化、与解雨臣魂魄碎片强行“编织”后,在观星者最后一点力量加持下,于解雨臣腕间显化出的实体象征。也是他们之间那道脆弱联系,最直观的体现。
“怎么跑出来了?”黑瞎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雨水的湿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雨这么大,着凉了怎么办?”
解雨臣垂着眼睫,看着地上那包已经被雨水泡得有些发胀、猫咪也吃得差不多了的豆腐,没说话。他的眼神依旧是空的,没什么焦点,脸色在雨后清冷的天光下,白得像上好的细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几不可闻地说了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是叹息:“闷。”
黑瞎子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解雨臣说的“闷”,不是指天气,也不是指屋子。是一种更深层的、灵魂被禁锢、被粘合后无所适从的滞涩与空洞。这三年来,这种时刻并不多,但每次出现,都让黑瞎子心头揪紧。他宁愿解雨臣一直昏睡,也好过清醒地承受这种煎熬。
“那也不能淋雨。”黑瞎子说着,手下微微用力,想将他拉起来,“回去换身干的,我煮了姜茶。”
解雨臣却坐着没动,手腕在他掌心里,细微地颤抖了一下。他另一只空着的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苍白。“猫,”他又吐出一个字,目光落在吃饱了、正蹲在湿漉漉的青石上舔爪子的狸花猫身上,“饿了。”
黑瞎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那点后怕和焦躁,忽然就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和一丝细密的疼。他想起很久以前,解雨臣还没被卷进这些糟心事的时候,似乎也曾对路边湿漉漉的小动物,流露出过类似的眼神。只是那时,那眼神是鲜活而锋利的,带着属于解当家杀伐决断之下的、一点不经意的柔软。不像现在,只剩下空茫的、近乎本能的微弱反应。
“嗯,看到了。”黑瞎子放缓了声音,松开握着他手腕的手,转而轻轻揽住他单薄的肩膀,感觉到掌心下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力。“下次想喂,叫我一声,我帮你拿出来。或者,我们就在院子里喂,好不好?”
解雨臣没应好,也没说不好。他顺从地、或者说,无力反抗地被黑瞎子半扶半抱地拉了起来。蹲得太久,加上身体虚弱,他起身时晃了一下,黑瞎子立刻收紧手臂,将他稳稳圈住。
“能走吗?”黑瞎子问,声音几乎贴着他湿冷的鬓发。
解雨臣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脚步有些虚浮。黑瞎子不再多言,揽着他,慢慢朝巷子外走去。那包吃剩的豆腐和舔爪子的猫,被留在了渐渐停歇的雨幕和空寂的巷弄里。
走出巷口时,解雨臣的脚步顿了一下,微微侧头,似乎想往回看。黑瞎子也跟着停下,耐心地等着。但他最终没有回头,只是更紧地抿了抿苍白的唇,将身体的重量,稍稍更多地倚向了身侧这个唯一的热源。
回到小院,黑瞎子立刻忙活起来。烧热水,找干净衣物,煮滚烫的姜茶。解雨臣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任由他摆布,擦身,换衣,被塞进干燥温暖的被褥里。只是当黑瞎子端着姜茶,想喂他喝时,他偏开了头,闭上了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出一种无声的抗拒。
黑瞎子举着碗的手停在半空,墨镜后的目光沉沉地看着他。半晌,他将碗搁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解雨臣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热的迹象。
“不想喝就不喝。”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那闭眼睡会儿。我在这儿。”
解雨臣依旧闭着眼,呼吸清浅。但黑瞎子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似乎因为这句话,极其细微地松弛了一点点。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将停未停的滴答声,和两人清浅交织的呼吸。黑瞎子就这么坐着,看着解雨臣安静的侧脸,看着他腕间那串在昏暗室内愈发显得微弱的、十七粒星光。那光,每一粒,都连着他的命,也系着解雨臣勉强粘合的魂魄。他每天都能感觉到,自己本就不多的生机,在通过这些“星锚”,缓慢而持续地流向身边这个人。那种感觉,像是身体里有一个看不见的漏洞,生命力在一点点无声地流失,伴随着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绵延不绝的虚弱和隐痛。
但他从未后悔。他甚至有些病态地依赖着这种“被需要”和“被连接”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解雨臣也还活着。他们以一种最惨烈、也最亲密的方式,纠缠在了一起,生死同命。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黑瞎子以为解雨臣已经睡着时,他忽然极轻地、含糊地吐出了几个字。
“……瞎子。”
黑瞎子浑身一颤,猛地抬眼。解雨臣依旧闭着眼,眉头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魇,又像是无意识的呓语。
“嗯?”黑瞎子立刻应了,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小心翼翼。他凑近了些。
“……疼。”解雨臣的声音更轻了,带着细微的颤音,像是某种小动物受伤后的呜咽。
黑瞎子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骤然缩紧,几乎无法呼吸。他当然知道解雨臣疼。魂魄碎裂又被强行粘合,意识在“渐近面”的疯狂与虚无中煎熬了那么久,每一次清醒,对解雨臣来说,可能都是凌迟。但他从未听解雨臣说过。他甚至以为,解雨臣可能已经失去了准确表达“痛苦”的能力。
“哪儿疼?”黑瞎子的声音哑得厉害,他伸出手,想碰碰他,又怕碰疼了他,手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
解雨臣没有回答,只是眉头蹙得更紧,身体也蜷缩了起来,像是因为冷,又像是想抵御某种无处不在的痛苦。腕间的十七粒星光,似乎也随之急促地闪烁了几下,光芒愈发黯淡。
黑瞎子不再犹豫,他脱了鞋和外衣,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小心翼翼地从背后,将那个蜷缩的、冰冷的身体拥进怀里。他的动作很轻,手臂虚虚地环着,不敢用力,胸膛贴着他单薄的脊背,试图传递过去一点点温度。
“没事了,花儿,”他将下颌轻轻抵在解雨臣湿凉的发顶,闭上眼,声音低缓,像是在念某种安神的咒语,又像是在对自己保证,“我在。疼的话……就靠着我。累了,就睡。我在这儿,哪儿都不去。”
“碎就碎了,我捡回来。”
“疼就疼,我陪着。”
“命绑一块儿了,赖不掉的。”
“睡吧,解雨臣。天塌不了,塌了……也先砸我。”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是耗尽力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怀中冰冷僵硬的身体,在他低缓的声音和一点微弱的体温包裹下,渐渐停止了细微的颤抖,蜷缩的姿势也放松了些许。那急促闪烁的星光,也慢慢恢复了之前那种微弱而平稳的流转。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彻底停了。一缕极其稀薄的、淡金色的夕阳光,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斜斜地照进窗棂,落在床前的地面上,形成一小片朦胧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恰好触及床沿,映在两人交叠的衣袖上,也映在解雨臣腕间那串星锚上。
十七粒细碎的星光,在这难得一见的、暖色调的微光里,依旧安静地亮着。虽然微弱,却执着地连成一串,像是一条无声的河,流淌过生死与虚实的边界,将两个破碎的灵魂,紧紧地、笨拙地、却又无比牢固地,系在了一起。
夜还很长,路也还长。但至少此刻,在这雨后初霁的黄昏,在这与世隔绝的小小院落里,他们相拥而眠。一个用所剩无几的生命力苦苦支撑着锚点,一个在破碎与痛苦的缝隙里艰难呼吸。很痛,很难,前路未卜。
但至少,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