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顾》野光浮

5、上阳 好骗

　　脆弱的木板根本挡不住门外状若癫狂的尸鬼攻击，几乎在柳潇转身的同时，吐露獠牙的嘴与利爪就朝他袭来。

　　总共安生没有半天，柳潇食指上刚长出的疤又被咬破，细如丝线的血弦划过尸鬼群，刹那间，满地只剩被小窗夜风吹起打转的灰烬。

　　交错徘徊的长廊曲折蜿蜒，杀了一群，又有新的一群，掺杂着各式各样慌乱逃窜的身影，想再图省事用天丝缠自然是不行了，柳潇自认不算大好人，但也是受了那么多年正道教条的，草菅人命着实不是他的作风。

　　可再不出去，死的人会更多，捡的那两跟班估摸着也得等他救，踟躇间，柳潇余光扫到窗前小几上摆的一瓶雪柳，长长的枝条错落有致，一看就是被人精心照料着的。

　　“好兄弟，你要是在天有灵，就保佑一下你的身体，起码撑一炷香。”柳潇满眼不放心地拍拍胸膛，随即蹬腿前扑折下一枝雪柳，旋身狠狠扫向悄无声息袭来的尸鬼。

　　这绝不是一般的邪祟妖物，他们能够吞噬宿主的血肉，却能在相当时间里保持宿主原有的本性行事，就像柳潇打倒的这人，看穿着打扮，应该是个龟奴，平日里便不讨喜，多是畏畏缩缩安安静静，免得招骂，这会成了尸鬼，也未曾改变。

　　杀的尸鬼越多，柳潇便越能明确感知到自己的猜测没错，那黑蝗绝非普通的妖物，尤其是那黑洞洞的眼瞳直视着他的时候，甚至会让他感到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这么说是否恰当，但他确实从几近虚无的黑色里看出了怨恨。

　　可惜时间不容他多想其中缘由，拖得越久这幅身体的变数越多。一路杀了数不清的尸鬼后，整个扶春楼陷入完全的死寂，他一路寻找，连个活人的影子都看不见。

　　那两个人会不会在某个死人堆里？柳潇站的地方可以看见外头的街景，灯火残存的长街上，成群的尸鬼在晃荡，地上是一片狼藉，他食指抵住雪柳，不等下一步动作，视线边缘便出现数道藏蓝色身影。

　　是上阳宗的弟子。

　　柳潇收回手，一道惊呼自不远的一间厢房响起，是常今明的声音。

　　来不及多想，柳潇几个跃身踹开厢门，将已经枯掉的雪柳直直横劈进去，又在雪柳要脱手而出的关头生生止住了动作。

　　靠近桌案的地方，常今明怀抱着刘三七，后者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好像受了重创，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察。

　　“怎么回事？”柳潇胸腔里一口气捋不平，几个字说得断断续续，眉头皱得很紧，他一路杀上来，可以确保那些尸鬼没有蔓延到这一层，不应该有东西会伤到刘三七。

　　常今明摇摇头，抬头望着柳潇：“不知道，他突然就这样了。”

　　细问之后，柳潇总算明白了来龙去脉，老鸨以为他们是有那种怪癖的人，带常今明去了个暗间，可以透过隐蔽镂空的帘子可以看见房里的动静，常今明一进去就听见里面不对劲的呻吟，手忙脚乱地抱着刘三七出去了。

　　两个人在楼里游荡，碰上尸鬼爆发，一路逃窜，跑得精疲力尽，无奈躲进这间房里，常今明无修为傍身，为了自保，从身上的布兜里摸出几枚铜钱绕了个圈，抱着刘三七缩在铜钱圈里不敢动弹。

　　“我听见外面没了声响，估计应该是柳兄解决得差不多了，刚想出去，就发现三七晕了。”常今明道。

　　柳潇将刘三七抱到自己怀里，两指探向那只白嫩的手腕，微弱的脉象一点点变得强劲，再一转头，刘三七睁着两只黑溜溜的圆眼瞧着他。

　　“你别动，你抱着他。”柳潇把人放回到常今明怀里，刘三七睁开的眼睛又猝地闭上，一张脸又趋于死白。

　　“给我。”

　　常今明依言照做。

　　几个来回下来，刘三七被折腾得奄奄一息，常今明再不敢接过来抱着了，连连摆手：“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但是柳兄，他好像在我怀里真的会死的。”

　　“不是因为你。”柳潇静了一瞬，“是你脚下的铜钱阵。”

　　“这是防邪祟的阵啊，不会伤人的。”常今明说完，对上柳潇平静无波的眸子，他漏掉了一种可能。

　　如果刘三七，不是人呢？

　　柳潇没有说话，伸手拔下刘三七的一根头发，又划破他的指尖，熟稔地摸出一张黄符擦去血珠，最后将染血的黄符裹着头发放进袖中。

　　“好了，任他是什么东西，先当只狗遛着吧，左右翻不出我的手掌心。走，等会灵城大概要来人了。”灵城城主与傅敛私交甚好，跟自己却不对付，若是他也来，自己免不了有麻烦，这张与上一世三分相似的脸始终是个问题，他还是很爱惜这条小命的，不愿意去冒险。

　　也许是刘三七不普通的身份震撼太大，常今明出奇地没有多问，跟在柳潇身后一言不发。

　　“那些吃人的怪物，跟三七有关吗？”到底没有忍住，常今明掂着臂弯里那重量，不敢相信这个会流血会笑的孩子和妖物有关。

　　慌乱中没有细究的东西，在冷静后都浮出了水面，他一个凡人，自保尚且困难，带着刘三七这么个孩童，竟然全须全尾逃过那么多怪物，四面八方都是死路，偏偏他活下来了。

　　他没有修为，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他不是变数，那刘三七就是变数。

　　什么东西不会被怪物伤害？要么是同类，要么是头领。无论是哪种可能，都代表着常今明当初要留下这个孩子的决定，是极其错误的。

　　柳潇毫不怀疑自己要是告诉他是的，常今明会立刻想找个柱子一头撞死。但他才不会考虑别人的心情：“嗯，你说的每个字，都是对的。”

　　常今明站在原地没动，柳潇回头，他们绕了路，碍于巷子的遮挡，不能完全看清那些弟子，当然，柳潇也不想看见。

　　“速度真慢啊这群人，都死得差不多了。”柳潇啧啧，“曾经的剑道之首宗，也不过如此了。”

　　他感时伤秋得起劲，常今明一溜烟就要窜到上阳宗弟子里头去了。

　　“你干嘛？”柳潇忙不迭拽住，好在弟子们都在处理尸鬼，他们离得也远，没被注意到。

　　“我要去告诉他们。”常今明说倔也是真的倔，柳潇费老大力气拉住他，一顿七拐八绕地胡扯，终于是暂时稳住了常今明。

　　“我们放长线，钓大鱼，一定能除掉妖物的。”柳潇挤着笑脸，早知道刚才就不说实话了，这个世道对老实人一点也不友善，“快走快走。”

　　“等等。”

　　“又怎么了？”

　　“城主也来了。”

　　柳潇再不废话：“立刻走，赶紧走，马上走，你不走我走。”

　　常今明不纠结了，小跑着跟上，恢复了原来喋喋不休的话痨本性：“城主也是很辛苦啊，这般小的年纪便要管理整座灵城。”

　　饶是柳潇千般想走万般想逃，也决定为常今明的话停下脚步：“你脑子和眼睛没一个好的吗？那家伙的年纪还算小？”

　　“城主今年不过十六，即使在凡人里也算年纪尚轻啊。”常今明纳闷，伸手指向了一个被弟子们簇拥着的人，仔细瞧去，他的衣服要比其他人深一些，衣摆边缘的花纹也更加繁复。

　　柳潇意识到什么，问道：“灵城城主不是何叔衡吗？”

　　“老城主失踪一年多了。新城主是...”常今明回答。

　　“那是死了吧。”柳潇冷笑，他跟何叔衡相当不对付，是真的会在对方出事放鞭炮庆祝的关系。

　　“柳兄，不可如此，死者为大。”

　　柳潇：“哦，那他应该是可能好像死了吧。”

　　呼——
　　冰冷的吐气打在颈后，簇簇的声响如暗中蛰伏的蛇蝎，柳潇本能反手扯下旁边客栈悬挂的布旗狠狠劈去。

　　一具只剩上半身的尸鬼从屋檐阴影里应声倒下，摔在地上，松散的骨肉碎落凌乱。

　　柳潇暗道糟糕，动静闹大了，余光里那些弟子果然注意到他们，有胆子大的开口喊道：“什么人？是活人吗？”

　　他们站在拐角的地方，距离不近，按理说对方是看不清全貌的，思及此，柳潇理了理衣襟，手掌自脸上划过，一张惹眼的脸转瞬间便变成一副平平无奇的模样。

　　“拿着。”

　　“啊？”常今明怀里陡然一轻，刘三七被柳潇抱在怀里，他手上则是缠着一段布旗，胸口不知何时贴上一张字迹龙飞凤舞的黄纸，黄纸很快没入他的身体，“这是什么？”

　　最先发现他们的弟子此时离他们不过十米，他扬声呼唤：“真的是活人，城主！”

　　柳潇将双手掩在袖中，低声警告：“你记住，等会不管我说什么，你都点头就行了，不许说话。”

　　尸鬼潮里活下的人在上阳宗弟子眼里好似罕见秘宝，几乎是得了为首弟子确认的一瞬，数名弟子就围拢过来，柳潇也看清了那位被叫做城主的少年。

　　这脸眼熟，很眼熟，和柳潇印象里的何叔衡渐渐重叠在一起。

　　柳潇愣在原地，何叔衡自己生都生不出这么像的吧，但那个迂腐的剑痴是绝不可能娶妻生子的，他那番震天动地的唯剑道论柳潇现在都能倒着背。

　　“二位，在下上阳宗首徒平易。”
　　平易很是惊喜，自黑蝗现世，这是第一次在尸鬼潮后有人活下来，连修为不俗的修士也会折损，他们出来处理动乱也需由城主带领时时起咒，否则稍一不察，便会叫黑蝗寄生。这也是他们效率极低的原因，没有城主，根本无法独自前去处理。

　　而站在他眼前的两人，怀里带着个孩子，居然安然无恙。

　　柳潇露出无害的笑容，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普通，他的符箓起了作用，平易更多的目光都在常今明身上，但无论平易怎样搭话，常今明都闭口不语，颇有世外高人性格古怪的风范。

　　平易也不气馁，转头问起了柳潇，柳潇应付着答了几句，将所有功劳都推到常今明身上。

　　常今明牢记柳潇不允自己说话，脑袋又晕晕乎乎的，仿佛飘在云端，再意识清醒时，入目便是庄严朴素的大殿，上头挂着硕大一道牌匾，端端正正写着“上阳宗”三个大字。

　　他端坐在长案的一侧，一只干枯的手搭在他腕上，似乎在为他把脉，柳潇坐得远一些，与平易不知在说些什么，平易拍拍他的肩膀，又长叹一口气，最后竟掏出一个布袋塞到柳潇手里。

　　柳潇推拒不成，抹着眼泪道谢，不忘抽空冲常今明比口型：
　　“不！许！说！话！”

　　嘱咐完常今明，柳潇变脸般换回戚戚的模样，对面平易已经沉浸在柳潇编造的故事里，拍着胸脯保证上阳宗会照顾他们。

　　在柳潇嘴里，自己是偶然救了修炼奇才又捡了个无人收养孤儿的大善人，常今明是遭家族嫉妒被迫离家独自修炼的奇才，二人听闻黑蝗一事前来援助，却不想灭了尸潮后，孩子晕了，奇才修为没了心智大伤，他虽心伤但不得不苦苦支撑。

　　一通堪比说书先生的精妙表演成功收获了一众同情的眼神，在大殿侍从的弟子要不是碍于规矩，也得像平易一样慷慨解囊了。

　　钱袋子饱了，柳潇也不忘趁机打探一下灵城的情况，崔晴悯走得太快，没留给他什么有用的消息。

　　经平易讲述，柳潇算是知道为什么灵城是如今的状况。

　　自城主失踪后，灵城内部众多派系互相争斗，城主的位置空悬，黑蝗初发之际，忙着扶持自家派系的长老们也无人注意，只当是普通邪物处理，结果不出一月，黑蝗寄生的尸鬼便频频生灾，这邪物不似其他，并非一出现就立刻发作，它能极好地操纵被蚕食到只剩皮囊的尸身如常人生活，直至突然发作。

　　知晓情况险急后，各派系又互相推诿，谁都不愿接受这烂摊子，恰逢傅敛出关得知此事，前来灵城的途中捡到了一个孩子，名唤汝秧，也就是如今的新城主。

　　刚开始，那些长老都不同意让汝秧上位，傅敛称其为老城主流落在外的孩子，又将其带去历届城主试炼的地方，果然得到先灵认可。

　　处理黑蝗不算顺利，长老们认下了汝秧城主的位置，干脆当起甩手掌柜，除却修医道的徐长老，一个个闭关不出，将一切事宜都丢给汝秧解决。

　　傅敛无奈，帮汝秧选了些有潜力的弟子培养。

　　但如今平明以西的所有宗门皆以傅敛为尊，他无法在灵城久留，大致安排好汝秧的事又匆匆离开了，只叫汝秧有事传讯。

　　汝秧流落在外，性子却跟老城主如出一辙的倔，不情愿太麻烦他人，明明身体不好 ，还次次亲身犯险，每次解决完暴乱的黑蝗，都需静养一日调息。

　　“难怪汝城主一回来就被扶走了。”

　　柳潇附和几句平易对长老们的吐槽，不动声色问出了他铺垫许久的问题：“黑蝗到底从哪里来？”

　　“不知。”平易叹气，“它传播的太快，早已无法探知源头，好在杀死尸鬼后它也很快会死，不然真是没完没了。”

　　柳潇心里一紧，有什么被忽视的东西突然被抓住：“那，会出现尸鬼被杀后，黑蝗爬出重新寻找活人的情况吗？”

　　“自然不可能，若是那样，这东西根本杀不完。它们只会烂在尸身里。”

　　他在杀扶春楼的尸鬼时，没有一具尸身里的黑蝗爬出来，那会他就起疑了，但找到常今明的时候，刘三七已经晕了。

　　刘斜眼是个例外，柳潇没有将这事告诉平易，他目光飘向大殿外，汝秧走时，昏迷的刘三七也被送去由医师照顾了。

　　蓦地，柳潇脑海里浮现那具书生倒地后又爬起的尸身，他轻声问道：“要是尸鬼被杀，还会有其他黑蝗爬入那具尸身吗？”

　　“不会，据我所知，黑蝗会散发只有同族闻得到的气味，它们不会靠近正在死亡的同族。”

　　柳潇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黑蝗会繁衍同族吗？”

　　“不会。”平易很肯定。

　　柳潇气笑了，重生回来遇见三个人，一个不知底细，一个底细全是骗人的，一个总共说了没几句话还全是假的。

　　“柳侠士，你不舒服吗？是不是我拉着你聊太多了，房间应该都安排好了，你要不要去休息？”平易扭头问占据另一边长案的老者，“徐长老，常大侠怎么样？”

　　柳潇余光扫着周围，思忖半刻，对平易的盛情邀约不置可否。

　　徐长老捋了捋白须，嗓音嘶哑：“许是修为过耗，内府清闭，怕再无修炼可能。”

　　常今明似要张嘴说话，柳潇一个箭步上去拦住他的肩膀，一只手伸到背后悄悄掐住他的后背，写下两个大字：闭嘴。

　　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就别有一番滋味了。

　　“结果既定，我二人外出再寻生路就是，怎好白白住在上阳宗，是柳某为之不耻。”
　　三分傲骨四分顽强两分落寞一分黯然神伤把握得刚刚好，简直是出淤泥而不染的侠之大者。

　　平易坐不住了，拦住作势要走的柳潇，浓眉大眼一股正气：“今二位遭此，也是为灵城解决了一次蝗灾，若非二位，扶春楼内的尸鬼得不到抑制。”

　　“平易说得不错，二位若觉不方便，可以算作我上阳宗聘请的门客。”

　　常今明晕乎乎地来，现在晕乎乎地走，背上狠狠一痛，柳潇低声道：“走哪儿去，站着。”

　　“还有，闭嘴。”

　　他拿捏着恰好的语气，冲徐长老踟蹰道：“这样不会给贵宗添麻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