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冤雪矣(壹) 夜话平生 ...

  •   李悟站到花洒下,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后颈淌下去。他闭上眼睛,不停地思索着——告阴状,城隍庙,债业未消。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扰得他不得安宁。

      真是连一点拒绝的余地也没有呢。冥府那种地方,他真的不想踏足啊……刚刚还忘记问那个鬼差告阴状的标准格式是什么了,不过既然打点好了关系,那就随便写点什么,只要烧了应该都行得通吧……

      他想着想着,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头将脸埋进手掌,手指插进湿透的发丝间,额头也抵上了冰凉的瓷砖墙面。

      浴室里的水汽从门缝里漫出来,带着沐浴露清新的香气,在房间里铺成薄薄的一层。

      这个澡李悟洗的时间格外长,除去为了缓解过多的疲累外,他还特地研究了林枝意先前常用的那些瓶瓶罐罐。

      既然决定好好爱护这具身体,自然不能再偷懒马虎。他用毛巾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脚底板还沾带着浴室里的潮气。

      湿透的一次性拖鞋踩过的地方留下了几个浅浅的脚印。他一屁股坐到床沿边,穿上睡裤,睡衣纽扣还有没系上,就那么大剌剌地敞开着,露出胸口被热水烫得有些泛红的皮肤。

      扭头瞥见桌上靠墙排着的三副面具,李悟又站起身,走到书桌边。

      台灯昏黄的光落在旦角脸子那片胭脂红的唇角上,把他方才用袖口擦拭过的痕迹都照得清清楚楚。泥点早就擦干净了,可他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拿起那副花脸翻过来。

      因着殷朔的缘故,房间里不经常开大灯,总是昏暗的。他借着月光细细端详起脸子内侧。手指摸过里面凹槽的时候,忽然指尖一麻。

      他连忙弯下腰,将脸子放到台灯下边又仔细翻看了一遍。旧木内侧的纹理之间,似乎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气息,虚无缥缈。没有魂魄那么强的存在感,大概只是一缕残念。

      一个人把一句话说了太多遍,说到那些字眼都从唇中吐露出来,渗进脸子里那些细密的纹理之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便成了木头的一部分,只有在这样安静的夜里,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才会被另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的手指唤醒。

      李悟把花脸捧进掌心,指尖沿着那道残念的边缘轻轻描了一圈。阿生的魂魄已经烟消云散,这缕残念不会是他留下来的。

      那么会是谁的呢?这样一道更为苍老、更为幽怨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感受起那道残念,指尖微微发热,仿佛按在一封还没有来得及寄出的信件封口上。

      片刻之后,存在面具里的残念在他的指尖下无声无息地铺展了开来——

      “逆徒阿生!”

      一道苍老而嘶哑的怒吼在李悟耳边骤然炸响,

      “庆昇班因你而散,养你二十载,竟是白眼狼!恩断义绝无情往——”

      声音到这里便断了。他猛地睁开眼睛,脑袋被这一声暴呵斥得嗡嗡作响。下意识松开了手,脸子落在桌面上摆着的面具中央,发出磕碰的声响。

      李悟不禁腿一软,跌坐进了身旁的椅子里。台灯的暖光将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额角冒出的细汗也被照亮了。

      瞬息间传递而来的悲恸与愤恨都太过浓烈,让他根本招架不住,一时身心俱疲。

      他想起阿生最后同他说过的那段话——师父大概早入轮回,不需要我的供奉。

      不知道对方是否知晓这一缕残念的存在。若是知道……

      李悟低下头去。他原本以为阿生的师父在死之前就会渐渐把恩怨放下,毕竟对方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再怎么隔阂也不会在临死之前仍留下这般的悔恨前去往生。这些怨念甚至浓烈到凝存下来,刻进了面具里——

      “庆昇班因你而散——”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蹭了蹭,指尖上残余的木屑被尽数蹭落了。但木质的气息却还萦绕在鼻尖,干涩,微苦,充斥着师徒二人之间的怨与憾。

      他还是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人性的复杂之处或许就在于——我们之间的爱与恨、对与错,往往不能泾渭分明。

      许是现实太过残酷,许是选择本就无端,总之,我们怎么也逃不过无可奈何、覆水难收的命运。

      阿生没能见到师父的最后一面,他打定了主意要去赎罪,要带着曾经丢下的面具,跪着唱戏,唱到吐了血、丢了命,唱到连魂魄都被困在悲亡之处。他以为只要自己唱得够久,唱得够真,便能够赎罪。

      可一切终究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枉然。他的师父不仅没能放下恩仇,而且永远不会原谅他的背叛。

      李悟此刻倒是希望阿生并不知道这一缕残念的存在。不过若是他知道,定然不会就这样释怀般地消散了。可是孤魂野鬼哪里还能再死第二次?辜负了便是辜负了,不管怎么弥补都偿还不起。

      他将胳膊肘撑在桌沿上,手指伸进了还没干透的头发里。发根潮漉漉的,贴在头皮有些凉。

      其实……他不认为阿生犯下了什么弥天大祸。他只是勇敢地走上了一条难以回头的路。他选择走出去,选择跟了军阀,选择读书考取功名,选择不再做一个戏子。

      那都是他想做的事,但他却被一叶障目,忘记了自己身后所背负的一切。

      是他亲手斩断了生他养他的根,所以失去了师父,失去了庆昇班,失去了所有的过去。可这代价难道不是他自己的选择吗?他享受了放下的轻松,却承担不住放下的后果。

      梦醒了,人疯了,魂散了。

      世上大抵如此——

      歧路纵横,择其一而行,余者便永成绝响。那条路上原本该有的风景、吹在脸上的微风,空气里弥漫的味道,以及那个伫立在路口等你的人,都只能留在未曾踏足的彼方,再无缘相见。

      阿生肯定知道选择离开便会失去一些东西,但他如果从一开始就洞见了之后会发生令他无法接受的结局,他还能只为了自己的前程,就选择离开吗?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了,因为阿生已然魂飞魄散,而他,同样也无能为力。即便曾有过借尸还魂这般投机取巧的经历,却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终究无法回到那条能够改变命运的岔路口,重新走一遍。

      正胡思乱想着,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捏住他脖子上的毛巾一角,轻轻往上一提,把那条快要从他肩膀上滑落的毛巾重又搭好。

      李悟抬起头。发现殷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房间里,正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对方半透明的轮廓被台灯穿过,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淡淡的暗影。一双眼睛望向李悟手边的花脸,看了两眼,便将目光移到了那张有些疲累的脸上。

      难得他没有出言挖苦,没有调侃,没有懒洋洋的取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着他自己开口倾诉些什么。

      “殷大人……”

      李悟把脸转回去,盯着桌上那三副面具,怔怔地问,

      “你说,人什么时候才能无所顾忌地只做自己呢?”

      殷朔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轻笑一声,随后抬起手,顺起面前一颗被那人自己抓乱的发缕。

      “你这是在问我吗?”

      慢慢渗进皮肉的寒气让李悟不禁打了个冷颤,刚想扭头避开触碰,对方却先一步收回手。

      “可是我不做人很久了。”

      殷朔脸上的慵懒神态一点点沉了下去。他背着手,踱步到窗台边,望向窗外隐在夜幕中的远山。

      话头断了,便无人出声,彼此的呼吸轻得似落雪,四下里静得能听见月光游移的声音。夜已深了。沉默将屋子裹得密不透风,两人相对无言。

      “抱歉,我——”

      “但我知道。”

      李悟自知说错了话,正准备道歉,殷朔却打断了他,

      “无法孑然一身,便无法随心所欲。”

      他的唇角浅浅弯起,眉眼半垂,收起慢悠悠的腔调,每一个字音都吐露得清冽分明:

      “只有像我一样孤家寡人的恶鬼,才能够无所拘束、恣肆妄为。”

      他缓缓抬起眼皮,转身斜倚在窗台边,重又望向李悟。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是有什么想做却不能做的事情吗?”

      “不……没有,我只是……因为阿生的事,有感而发……”

      “是吗?”

      殷朔偏过头,溶溶月色落满他半边身体。一双凤目微微敛着,不疾不徐地扫过说话结巴的李悟。他的眸光透亮又专注,似要穿过沉沉夜色,将对方看透一般。

      “那你呢。既然能随心所欲,你最想做什么?”

      李悟忍不住扯开话题,张嘴就问。身后却忽地安静下来。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害怕又触到了对方的霉头,有些不安地攥紧拳头,指尖在掌心被引魂木硌出的痕迹处掐出四弯浅浅的红印。

      “我么……其实也没什么想做的事。”

      殷朔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想去死算不算一件?”

      李悟的手指顿住了,他诧异地瞪大了眼睛。转头望见殷朔一如既往的笑脸。嘴角往上弯着,眉尾微微上挑,跟平日那副不正经的调笑一模一样。

      看着像是在说笑,可不知为何,他还是察觉到了点不对劲。

      “想去死”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分量却有些重。是因为那笑意底下的声音太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风吹过来似的,还是因为那凤目里面的忧色太重,仿佛真的思索了千百年要怎么死去那般认真。

      李悟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忽地心头一紧。

      殷朔不是已经死去变成厉鬼了吗?那他为什么还……

      是了,自己之前怎么没反应过来,人是可以死第二次的。变成鬼后的魂飞魄散,不就是第二次,也就是最终的死亡吗?

      他也死过一次,比起面对死亡的恐惧,他所感受到的更多是空茫。霎时间,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往上顶了一下,压在他的喉咙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差点忘了,对面那厉鬼只是说得轻巧,其实也从来没得选。

      就像阿生,就像曾经的他。

      不同的是,他们虽身不由己,却不是被强迫的,除了唱戏,除了学傩,总还有人身自由。可殷朔却是被邺家用血契术强行囚禁留下的,想做却做不了的事情比起他们怕是只多不少。

      李悟渐渐松开手,摊开的掌心碰到了手边堆叠的脸子,磕碰间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到书桌底下,走到床边。床头柜上台灯橘色的光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

      整个人躺下去的时候床垫发出一声噗呀的弹簧响,枕头被他压得凹下去一块,薰衣草的干香从枕套里被挤出来,温醇沉润,安神悠然,仿佛晚风拂过荒甸,淡得恰到好处。

      他扯过被子盖到肚子上,四肢都搁在被子外面。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地贴在枕头上,洇出一圈深色的痕迹。

      明明身体已经很累了,浑身都在隐隐发酸,小腿肚的肌肉只要一放松就开始微微抽搐。可李悟的脑子不听使唤,还东一下西一下地转。

      那个假扮他在祖祠里闭关的人是谁?

      邺家因为又病危的孩子已经对他起疑了,他还能藏多久?

      溺死鬼说的“她”是谁——会不会是男主演?它和姚制片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俞信然明天就要到片场了,到时候或许能探查一二。说到明天——那几场戏他真的能拍好吗?虽然这几天已经把所有台词都背得滚瓜烂熟了,但背台词和演戏完全是两码事……

      阿生有没有看过他的师父留在面具里的那段话?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在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他翻了个身,瞥见殷朔还站在窗边,半透明的身体几乎融进了半扇窗帘后漏进的一线月光里。

      窗外的月亮已经沉得很低很低,东边的天际线上正泛起一层清浅的灰白,还算不上曙光,但叫人瞧着便知道,太阳就快要升起了。

      李悟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睫毛擦过枕套的棉布,痒痒的。

      “都快天亮了,殷大人怎么还不走?”

      他闷在枕头里问,声音被棉布滤得含含糊糊。

      “自然是舍不得你。”

      殷朔又开始不着调,言语散漫而随意。

      李悟没劲儿和他继续掰扯,也不自讨没趣反驳了,在枕头的遮掩下默默翻了个白眼,把被子往上一扯蒙住半边脑袋,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随你走不走,我要睡觉了,好困……”

      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尾音已经被困意浸润得又沉又黏。

      呼吸渐渐均匀下来。他的肩膀随着呼吸缓缓起伏,被子在身上皱成一团。那只搁在被子外面的手微微蜷着,指节放松了,掌心里引魂木硌出来的红痕印子消了不少,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痕迹。

      殷朔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陷入沉睡的李悟,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

      那张脸在褪去随意的笑容之后便露出了底下伪装不了的东西。冷硬的、沉郁的,像是山中雾气散尽之后,露出来的并非苍郁郁的青山,而是一块黑峻峻的岩壁。

      他的眸光暗了下去,乌沉沉地盯着床上已经睡着的人。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窗外,天光正一点一点散开。从灰白到淡青,再从淡青到微蓝。山林里的早鸟陆续开嗓,发出零零落落却嘹亮幽远的几声。

      殷朔的身形在越来越亮的天光里渐渐变得浅淡,可他始终没有离开,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床边,长发垂下来几缕,搭在肩头胸前。

      他凝望着床上那个蒙着半边被子睡姿愈发粗犷的人,神色凝重。

      天光又亮了一度。

      第一线破晓的晨光斜斜地照进房间内,落在李悟搭在被子外面的手上。

      殷朔低头注视着那道光线慢慢爬上几根蜷曲的指节,往后退开半步,让自己彻底融进墙角的阴影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冤雪矣(壹)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八月二十三号继续连载,全文存稿结束前每隔三天更一次^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