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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单刀会(壹) 魂无归处 ...
李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本来就冻了大半个晚上,现在身上已经没剩多少热乎气了。
“不守信用。”
阴恻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就是你说的,很快就会回来?”
殷朔的鼻尖还停在他的唇角没有离开,他不肯善罢甘休,执拗地扯着这个问题不放。
“不、不是的!是事出有因!我不是故意的!”
李悟一边急急地为自己辩解,一边继续向后缩去,连双下巴都被迫挤了出来,
“是鬼差突然来了,非要拉我去工作!”
他的声音又急又快,每个字都像是在逃命,尾音还没落下去,下一个字便已经脱口而出,
“当时她突然就出现了!我和她第一次见,又不熟悉,没办法强硬推脱,只能跟着去。她带着我去了山里头,可突然又有急事走了……我真的挺想早点回来的……殷大人……我没有欺骗你……”
他语无伦次,越说越委屈。那些从场务口中听来的鬼故事本就把他吓得够呛,之后又被鬼差丢在半路上,在外面冻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回到房间里还被堵在门边兴师问罪——这些事情堆叠在一起,把他的喉咙堵得又酸又胀,声音渐渐没了力气,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已经近乎无声了。
“……我当然知道这些……”
可殷朔的攻势并没有因为这些解释而停下,反而变本加厉,
“但是你确实回来晚了……既然做不到,就不要向我保证。或许从一开始,你就不应该说什么会回来的……会早些回来的……哄我……骗我……真真是令人生厌。”
他的鼻尖又向下滑了一点,轻轻点了点,顺着李悟下颌线的弧度来来回回地蹭着。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鬼气更浓了,仿佛一床浸了寒潭水的厚毯子,慢慢地裹上来。
李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肩膀猛地耸起来又落下去,脊背却反而挺直了。他下意识抬起下巴偏过头去,尽力躲避着对方的触碰,青筋凸起的脖颈从睡衣领口里露出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你……殷大人到底想要怎样?”
“我想怎样?”
殷朔闻言轻哼一声,唇角向上勾起,目光所望向的方向却纹丝不动。他向后退开半步,定定地注视着李悟,面上一丝血色都没有,惨白的一张脸,慢慢露出了他原本的鬼相。
额头上的皮肉翻开一道口子,却没有血流出来,露出底下莹白的颅骨。脸颊的皮肤裂开好几条缝隙,像极了皲裂开来的干涸土地,裂纹里渗出浓黑的、游丝般的气息。那双阴森的眼睛,眼白一点一点变了颜色,从白到灰,从灰变黑,最后整个眼眶里全被墨黑色所占据,如同两丸黑泠泠的墨玉,映出一张因为恐惧有些扭曲的面容。
“当然是……吃了你……”
殷朔的声音层层叠叠,依旧是懒洋洋的调子,只是音色变了,不同的声浪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震得人耳膜生疼。
房间里的温度骤降,李悟都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随后慢慢消散在空气里,融进对方身上那片更浓更深的阴寒之中。
“怎么又要吃了我?”
后背紧紧贴着的门板与身前突然发作的厉鬼将他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虽然不知道又触到了你的什么霉头,但我们现在好歹算是合作伙伴……你不能在咱们连河都没过的时候,就乱发脾气把桥拆了吧……”
他的手指不安地抠着身后的门板,指甲在木头上刮蹭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李悟觉得自己简直是比窦娥还冤。那喜怒无常的鬼东西不知道发了什么疯要小题大做,不过是回来晚了一时半刻,又不是跑了,也不是故意不回来。至于吗?
难不成是想借这个机会故意敲打敲打他?可他姿态都放的这样低了,还要他怎样嘛!又是放鬼气又是露鬼像的,吓唬人也得有个限度吧,明明知道他身体敏感受不了这些。
他顿时感到憋闷不已,可又不敢直接仰面硬刚,只能更低地垂下头,支支吾吾地从牙缝里挤出半句没什么底气的回应:
“你不能总这样威胁我……不是还需要我帮你找血契术的……”
“呵……我需要你……”
殷朔冷冷一笑,打断了他的话,
“傩师可不止你一个,帮我解开血契术的人选也不是非你不可。”
他的声音混在那团嘈杂的鬼音里,每一个字都透着股要把人生吞活剥的狠劲,
“我选择你,只是因为……因为我乐意……”
那张残损的面颊又向前逼近了一寸。一双至纯至黑的眸子死死盯住李悟,幽深的目光里藏着谁也猜不透的情绪。
“是你需要我,李悟。没了我,你早就魂飞魄散了,邺家不会放过你的。”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很慢很慢,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李悟闻言双腿一软,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除了心理上的害怕,他在低温中苦苦支撑了许久的身体也已濒临崩溃。浑身的热量早就被山中的夜风搜刮干净,现在又被厉鬼释放的冷气兜头一罩,脸色开始发青,嘴唇上那点血色也渐渐消退,变成了浅紫色。
“你可不要不听我的话,也不要妄图离开我……不然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殷朔握住那只蜷在门板上瑟瑟发抖的手,却不能给带给他一点温暖。
“……明、明白……了……”
李悟除了服软别无他法,他被冻得失去了知觉,脖子撑不住发胀的脑袋,摇摇晃晃地向前倾去,抵到了身前厉鬼的胸膛上。
一触上那冷梆梆的肌肉,他便立刻醒过神来,哆嗦着想要退开,可实在挤不出多余的力气,只能自暴自弃地嘀咕了两声,希望对方能够高抬贵手,先放他一马。
“殷大人……请你相信我……”
“你再不收手……我就要死了……我可没有能力修炼成厉鬼继续存于世上,到时候魂飞魄散了,可真就得离开你了……连挽回的办法也不会有……”
殷朔低下头,望着掌心里那只冻得发红的手,一动不动地停了两秒。他随即松开手,轻轻退开半步。
阴冷的气息一瞬间消散殆尽。厉鬼脸上故意显出吓人的鬼相慢慢地收了回去,额上的伤口与皲裂的皮肤一块块地愈合、消失,眼白也恢复了平时的颜色。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什么东西,像是没来得及收干净的冷意,淡淡的,悬在睫毛底下。
“相信……呵,相信……”
他面无表情地喃喃了一声,手指朝衣柜的方向轻轻一勾。衣柜门咔哒一声弹开,里面挂着的睡袍从衣架上自己滑了下来。衣架空荡荡地晃了两下,撞在柜壁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李悟,那我姑且再信你一回,希望你不要再让我等你了。”
那件白色的睡袍穿过大半个房间,稳稳地落在殷朔手里。他把睡袍抖开,往前一递,披在了李悟的肩膀上。毛料厚实而柔软,带着衣柜里樟脑丸的气味,苦涩,微凉,裹在身上后便渐渐融化了他浑身上下被失温冻住的感官。
“下不为例。”
殷朔的声音不再嘈乱,说话时避开了李悟的视线,他垂着眼皮,替人把睡袍的前襟拢了拢,动作算不上温柔,也谈不上粗暴。只是整理完就迅速松开手,转身飘到了窗台边坐下,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垂下来。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神色晦暗的侧脸上,微微泛起一层冷光。
李悟抬手抚上衣襟,捏起一片衣料搓了搓。他犹豫片刻,还是拉开拉链将外套脱了下来。昨夜的寒冷令他心有余悸,早上开工时特地多穿了一件外套。早上果然温低,可到了中午,太阳一晒,又渐渐热起来了。
他将外套叠起来塞进随身带着的背包里,手指蹭过里面备着的擦汗毛巾。那材质和殷朔最后给他套上的睡袍面料很是相似。
李悟想起了那句淡漠又傲慢的“姑且再信你一回”,默默撇了撇嘴角。
那厉鬼说得好像自己以前辜负过他似的,真是莫名其妙。回回都仗势欺人,估计是看他好欺负才缠上来的,偏偏赶也赶不走,而且自己还确实需要他的帮助……这做小伏低的日子过得也太憋屈了!
他咬着后槽牙不满地皱起眉头,起身走到剧组放饭的地方打了一盒午餐,提着小马扎坐到了树荫底下。
几个主演本来安排好的场次因为昨天的意外全部打乱,他的角色是跟在男主身边的小厮,因此大部分戏份也没法拍,这正好给了他时间去熟练拍戏的事宜。抱着学习的态度,李悟天还没亮透就跑到片场里,跟着工作人员跑前跑后,人手不够的时候还会主动搭把手帮帮忙。
但一个早上累下来,他除了知道走位镜头要格外注意以外,其他的是什么也没学到,光顾着打杂劳动了。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掰开一次性筷子,夹了一块大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望向片场那头还在忙碌的人群。
姚制片正站在监视器旁边。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一直拉到领口。一夜之间,他整个人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掏空了一截似的。眼袋沉甸甸地坠在眼睑底下,颜色发乌。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肩背佝偻着。副导演凑过去跟他说了些什么,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两下,大概是在回答。
李悟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筷子拨着盒饭里各色炒菜,从里面挑出葱段和蒜头搁在盒盖角落。
他早上帮工的时候听说姚制片昨天晚上半夜两三点的时候突然邪风发作,闭着眼睛在房间里乱撞乱砸。住在附近的人都被吵醒了,连忙跑去查看情况,发现他力气大得惊人,两个人同时使劲才能勉强摁住。
满满一口红烧肉下了肚,李悟又扒了一大团米饭,配上一筷子酸辣土豆丝吃了起来。他心里隐约有数。梦魇、梦魇、砸东西,这些怪异的举动恐怕都与那个溺死鬼有关。它一直挂在制片人身后,越来越清晰,怨念也越来越沉重,就好比水潭深处不断膨胀的气泡,早晚要浮上水面炸开。
他想起面试那天姚制片对他笑的善意样子。今天早上碰上面了,即使对方状态不佳,也还是温和地朝自己这个跟跑龙套的群演没什么区别的小配角打招呼,在他偷摸着学习演戏知识却找不到诀窍兀自烦恼的时候,甚至主动走上前来帮助教导他。
如果自己坚持视而不见,他最后会不会被溺死鬼害……
李悟猛地打住了这个念头。他最后三两口扒空了饭菜,从口袋里掏出吃早餐时用的那一张纸巾,折出干净的一面擦了擦嘴,然后扭成一团,和空了的饭盒一起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他的目光又落向制片人那边,随着人的走动而移动着。
姚制片从监视器旁边走到了道具组那边,跟道具师说了几句话。又从道具组走到服装帐篷门口,站在那里看了一眼通告板。随后便一个人站到了片场边缘,面朝大路背对着所有人,仿佛在等着谁的到来。
李悟也跟着望过去,看见从村口那条石板路上走过来一个身影,那走路姿势他很是熟悉。一身藏青色布衫,袖口宽大,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底很薄,踩在石板上一点声音也没有。背上背着一只木头箱子,四角包着铜皮,被磨得锃亮。
来人走得很稳,速度不快。他越走越近,眉眼从树影和阳光下慢慢浮出来。瞧着是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圆脸大眼,腮帮子上还挂着一层婴儿肥,肤色被日头烧得发红。
李悟扔筷子的动作一定,指节骤然用力,紧紧攥起,竹筷上的毛刺随之扎进了掌心的皮肤,他却恍若未觉。目光仔仔细细地将那男人的五官一个个重新辨认——
不会错的,眼前之人一定是李平,他的师弟,那个在邺家被一棍子打晕后生死未卜的人。他原以为对方估计也凶多吉少了,没想到他还活着,穿着粗布衫,背着法器箱子,从一条山里的石板路上走下来,跟从前一模一样。
“师……”
李悟即将脱口而出的呼唤声咽了回去。他垂下头,扔掉手中还捏着的竹筷,走回到树影下的小马扎边。来不及悲春伤秋或者思虑什么,服装组的小助理便来叫他去做妆造了,他下午还有几场戏要准备。
进了换装帐篷被化妆师们一顿收拾,再出来时已经看不见师弟李平的身影,他被围进了层层人群中。一场戏下来,李悟好不容易得了空闲休息,立刻跑去寻找师弟。在片场的外围他看见了一场刚刚结束的驱邪仪式,连忙绕过来来往往的人群,挤到师弟身边。
李平傩面摘下之后又是那张怎么看都有些气鼓鼓的娃娃脸。他的额头被打湿了,几根碎发贴在太阳穴上。
“你好。”
李悟朝他笑了笑,点了下头,状似随意地搭上话,
“刚才那法事你做得好专业啊,是淞里傩脉的传承人吗?”
李平抬起头,用袖子擦了一下额角的汗。他没有认出对面之人便是自己的师兄,那毕竟是林枝意的脸和声音。
“你是剧组的演员?”
他放下擦着额头汗珠的手,上下打量了李悟一眼。
“演小厮的。”
李悟点点头,指了指身上还没换下来的戏服。见到师弟目光里的探寻和疏远,他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自己从小带到大的师弟,亲手教他怎么握法剑、摇铜铃、走傩步。可现在却如同看待一位陌生人一样面对着自己。变故才过去短短几周而已,就已相逢不识,实在太过唏嘘。他不免在心里长叹一声,面上却还是带着笑的,语气尽量随意自然:
“你跳的那套傩舞看着挺眼熟。”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
“这种流派的,现在很少见了。”
李平闻言,眉毛向上一挑,那点警惕被孩子气的得意稀释了不少。
“那当然,我们这一支现在能出师的没有几个了。”
李悟趁机又往前凑了半步,顺着话头往下摸:
“那你这是师出名门啊,怎么会认识我们的制片来这里办事的?”
李平系好红缨,放进木箱的夹层里,随口答道:
“我以前住过的福利院,他现在是资助人。”
他将铜铃用软布裹好,又补了一句,
“听园长说他遇到了点麻烦,托我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顺便做一下傩术指导,给剧组的相关演员教习一些动作。”
李悟稍稍放下心来,看来师弟是回了师门后被外派来的,境况应该不算差,没有被邺家追杀。但一想到对方遭到的那一棍子,还是忍不住追问:
“你的身体……还好吗?”
李平回过头,有些纳闷地望向他,似乎觉得这个剧组里萍水相逢的演员表现得有些过于热络了。他歪了歪头,那双疑惑的眼睛认真盯了李悟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里没什么恶意:
“你们以前见过面吗?看你好像有些眼熟。”
“……没有……”
李悟呼吸一顿,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在戏服的衣角上捻了捻,把那根麻绳末端搓得起了毛,
“我和……和李悟认识……他以前帮过我。”
他的声音很轻,倒不是扯了谎心虚,只是不太习惯以这样的身份与亲人一般的师弟相处。
“原来你认识我师兄?”
李平有点不可置信,他诧异地望了李悟一眼,继续弯着腰往箱子里归拢法器,
“你叫什么名字?我回去可以帮你问声好。”
“林枝……你说什么?我、他不是斯——”
李悟猛地住了嘴,匆忙低下头去,遮掩去眼底的震颤。
如果李悟还活着——那他是谁?
“连这事你都知道?师兄什么时候有一个演员朋友了我怎么不清楚……”
李平见到对方的反应,不禁也睁大了眼睛,四处看了一圈确定没人偷听后悄悄凑到了李悟的耳边,低声道:
“他受了重伤,被族老们护着进祖祠闭关了,现在已无大碍,你不必担心。”
话音落下,他退开两步,转身回过头招了招手,
“林枝是吧,这次回去如果师哥出关了,我会帮你提一嘴的。”
李平把木箱背带挎上肩膀,最后招呼了一声,
“时间不早了,再见。”
李悟没能做出任何回应。他只是垂着眼睛,出神地盯住了地上师弟木箱铜角反射出来的一小片光。那光斑晃晃悠悠,映在他瞳孔里,仿佛一根冰冷的针,刺进后脑勺一路扎下来,扎穿了脊梁骨。
是你需要我的意思就是——是我需要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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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单刀会(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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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八月二十三号继续连载,全文存稿结束前每隔三天更一次^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