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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利相交(叁) 寄人篱下 ...

  •   午后的阳光依旧热烈。窗帘只拉了一半,另一半敞着,阳光便从那半扇窗户里大大咧咧地泼洒进来,正好落在床上,铺成一片白茫茫的颜色。

      光里飘浮着细密的尘埃,一粒一粒,像是被晒得发足了呆,连聒噪的蝉鸣也没能吵醒它们,悬在空中半天也不肯动弹一下。

      床上的人睡得四仰八叉,被子早不知道被蹬到哪里去了,这一头推在床尾,皱巴巴地蜷成一团,那一端干脆落到了地板上,软塌塌地瘫在仅有一只的拖鞋旁边。

      李悟光裸着身体睡得正香,只穿了一条蔽体的内裤,就那么赤条条地袒露在午后的阳光里。

      他的睡姿实在说不上体面,一条胳膊朝上伸着,手指微微蜷曲,另一条胳膊横在胸口,手背贴着锁骨。两条腿叉得很开,左边膝盖朝外撇着,脚踝搭在床沿,右边的曲起来,脚跟抵着大腿内侧。皮肤在日光下泛起一层薄薄的油光,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着。

      床头柜上搁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最显眼的还是那张还没雕完的傩面,木头的原色露出大半,眉眼处的刻痕精细了点,嘴巴的位置也已经挖凿出一个粗略的窟窿。

      刻刀歪在一边,刀刃上还沾着一点细碎的木屑。旁边是一杯喝剩了小半的水,再旁边是一部手机,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忽然,手机铃声响了。

      叮叮咚咚地默认音乐一下子把满屋子的静谧划开了道口子。

      李悟一个激灵,手臂从床上伸出来,动作带着点被惊醒的迟钝,手指在床头柜上胡乱摸索了几下,先是碰到了那杯水,水面晃了晃,荡开几圈涟漪,又碰到了刻刀,木屑簌簌扬起,大半都被扫到了地面上,最后一下才摸到手机,拇指在屏幕上一通乱划,铃声戛然而止。

      他翻了个身,揉揉眼睛。阳光从指缝间漏进来,红彤彤的,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橘子皮在看世界。他举起胳膊长长抻出口气,撑着床沿坐了起来,光裸的脊背离开床单时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背上印着一道道凉席的纹路。

      为了省钱,他并没有选择在最热的正午开空调,因此惹了一身大汗。

      李悟慢慢挪到床边坐下,两只脚底板贴着地面,冰凉的触感立刻从脚心蹿上,猛地清醒了一瞬。

      从中午十二点睡到下午一点,统共不过一个钟头。这点觉,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刚好够把上午兼职攒下来的倦意冲淡一些,却又不够让人彻底神清气爽。但下午还要去参加经纪人通知的面试,必须提起精神来。

      他又呆坐了一会儿,脑子里还糊着一层午睡未散的雾气。后来迫于生计的现实压力化作利刺,从那层雾气里扎进来,把他硬生生给扎清醒了。

      还得去工作呢……

      李悟叹了口气,起身先去卫生间快速冲了个冷水澡,随后套上睡裤,光着上半身走进厨房。这里的窗户朝着西边,下午的阳光还没转到这里来,显得有几分阴凉。他不禁打了个冷颤,跑去客厅拿起沙发扶手上的老头背心套在了身上。

      这几日林枝意的经纪人没再打电话过来,也没有其他工作消息。手机里能用指纹支付的金额没剩下多少了,勉强够撑一阵子,但绝对撑不到下个月。屋子里他翻了个遍也只找出少数几张面额不大的钞票和硬币,加起来数一数,只够自己吃几天馒头度日的。

      倒是意外翻出一张银行卡来。下载了相关APP一查,余额还挺多的,而且每个月都有固定进账,只是没有任何支出记录。李悟当时对着那几个数字看了几秒,又放了回去。

      他这几日也摸清楚了,原主身上并没有存下几个钱,比他上辈子还穷。在这样拮据的情况下,这张存有“巨额”积蓄的银行卡不仅被藏在了卧室深处,还一直坚持没用过里面的一分钱,他要是用了,心里也不踏实。

      他又走进厨房,打开了上层橱柜,里头空空荡荡,隔板上孤零零地搁着一袋挂面,用根塑料绳子扎着。这是他昨天用兼职日结的工资买来的。

      口袋里空空如也,日子只能紧巴巴地过,好在原身这孩子和城里大部分的年轻人不一样,平日里应该是有自己做饭的习惯,厨房里锅碗瓢盆和油盐酱醋都不缺,也省得他再费钱采买。

      想到这里,李悟不禁自娱自乐地扯牵起嘴角,扯出一个苦笑。他将冲洗过的不锈钢锅放在燃气灶上,加入清水,点开小火。弯腰从碗柜里又随手拿出一个大白瓷碗,捏一点细盐撒进去,淋上半勺生抽和浅浅几滴香油。

      锅中的水很快就翻起细碎的银花,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花花的蒸汽扑在脸上,湿热闷燥。他把剩下的一把挂面全都下了进去,面在沸水里上下翻腾了一会儿便开始变软,等煮到七八分软韧恰好的时候,再用筷子一拢,沥掉多余的沸水装进料碗里,最后舀一勺滚汤缓缓浇下。

      他端着碗坐上餐桌,望着面前刚刚做好的这碗清汤寡水面,忍不住叹了口气。猪油、葱花、荷包蛋,要啥没啥的一碗面,吃着真没意思,偏偏他还一连吃了好几天。

      李悟食不知味,呼噜呼噜吃完了面,汤也舍不得倒,端起来喝了个干净。他对着空碗发了一阵呆,映在碗底的脸被上面挂着的水膜模糊了轮廓,看不清眉眼。

      勉强填了填肚子,姑且算是半饱。他静下心来,在心里算起账来:林枝意签的合同他找到也看过了,还有三年,但以他的唱跳水平和职业觉悟,不解约的话,和卖身契也大差不离;虽然违约金其实不算很夸张,但对于他现在半温不火的就职处境而言,依旧严峻;神秘银行卡里的钱在没查清楚来源之前他不会动,所以现在近乎身无分文的状况。

      算来算去,怎么算最后都会走进一条死胡同。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把空碗放进水池子里,拧开水龙头洗干净了又摆放回碗橱。

      经纪人通知的工作地点在一栋写字楼。公司内部举行的一个节目海选,不算正式,但门口还是贴上了像模像样的海报,写着几个大写加粗的黑体字“《星光制造》海选录制现场请上三楼”。

      李悟到的时候,门口已经三三两两地聚集了一些人,全是些年轻的面孔,男生女生都有,一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有的对着手机镜头整理头发,有的站在角落里压着声音开嗓,还有几个围在一起有说有笑,但那笑容底下都压着层紧张。

      穿着低调、毫无准备的他站在这群红男绿女之间,怎么看都像是进错了门。

      他只能更加拘谨地捏住背包袋子环顾四周,还没来得及给经纪人发消息,就被一个看上去认识他的工作人员领到了化妆间。里头乱哄哄的,几个镜子前头都坐满了人,化妆师手里的刷子上下翻飞,粉底液的味道混着发胶的化学香气,浓得呛人。

      那个工作人员带他坐下后就离开了,他被按到一张椅子上,化妆师对着他的脸端详了两秒,然后二话不说开始往他脸上招呼。

      粉底刷凉飕飕地扫过面颊。散粉扑上来之后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化妆师顿住动作,似乎不耐烦地轻啧一声。李悟赶紧抿住嘴,继续任人摆布。衣服也是公司准备好的,一件粉粉嫩嫩的西装小外套,版型挺正的,可穿在他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别扭。

      他很快站到了候场区,听着舞台上传来一阵一阵的音乐声、评委的点评声、偶尔还有观众席稀稀拉拉的掌声。他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开始出汗,把那件西装外套的袖口都攥出了褶子。

      穿到这具身体里的第一天,经纪人打电话来问了他准没准备好节目,那是公司敲定好的,原身或许已经练好了,但他李悟并不会。附上这具身体的时候,他并没有获得林枝意的全部能力与记忆。

      他在家里也不是没努力过,可是一旦张嘴唱起来,还是上辈子的水平,调子跑到了九霄云外不说,音色更是呕哑嘲哳难为听。跳舞他倒不算门什么外汉,可要跳的是自己并不熟悉的现代舞,四肢各自有各自的想法,不停地自我攻伐。这要是上了台,三秒钟就得露馅。

      他绞尽脑汁地想了又想,最后只想出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轮到他登场了。

      台上的灯光亮得晃眼,热烘烘地打在他微微扬起的脸上,把他从里到外都照了个通透。台下坐着三个评委,左右两边的人表情还算正常,中间那个大概已经看了一下午的表演,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李悟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来之前从玩具店里随便买来的塑料小刀。

      虽然他很想摆烂,但一想到合约上的违约金数字,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准备好表演。基于能力现状,他选择了一套自己比较拿手的傩舞,手中没有师刀,就买个便宜货代替。上台前也联系了后台人员不要播放原先准备好的流行音乐。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面上的表情已经沉了下去。身体的每一个关节像是上了油的机簧,舒展间自带一种与生俱来的韵律。他腾空跃起,手腕起势一转,刀身在灯光下划出一道七彩的亮弧,脚步跟着响起的音效声踩出去,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滑稽的严肃感。

      一整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没有一点磕巴。上辈子的李悟虽为傩脉的继承人,但天资不足,只能勤以补拙,什么都要比旁人多练习几遍,这些东西自也刻进了他的骨血里,换了一副皮囊也丢不掉。

      底下终于有人抬起头,可掌声依旧寥落,噼里啪啦地响了几下便没了。评委们面面相觑,表情古怪,那神情像是在法餐晚宴的餐桌上看见了一道还带着泥的野蕨菜。不是说不好,但跟其他菜放在一起,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

      中间那个评委咳了一声,拿起话筒说了一句“挺好的,还蛮有特色”,随后话锋一转,问他想不想展示一下别的才艺,唱首流行歌曲之类的。

      李悟就是因为别的一样也拿不出手才出此下策的,闻言只能讪讪笑着,摇了摇头。三个评委又互相看了看,接着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些什么。

      下场之后,他果然被刷掉落选了。这结果他早有预料,可真的落实下来,心里还是忍不住升腾起一阵小失落。

      他的经纪人廖姐还是没有出现,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却突然出现堵住了他的去路。那个矮胖的男人穿着一件紧绷的衬衫,领口勒得下巴上的肉都鼓出来一小圈,额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脸涨得通红。

      “林枝意!你这是怎么回事?”

      他拦住了李悟的去路,一把攥住对方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可那火气一点也不低,

      “定好的节目呢?嗯?定好的节目哪去了?你当这是菜市场呢,挑好的菜看不顺眼了想换就换,连声招呼都不打,有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

      李悟低着头没吭声。他认不出眼前的人,根本不敢轻举妄动,而且这件事确实是他有错在前。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能耐了?”

      暴怒中的男人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随之而来的是一股仿佛发酵过了的臭烟味,

      “想靠这些歪门邪道上位?我告诉你,这行不兴这个!所有东西都是提前定好了的,该你什么位置就是什么位置,别以为整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就能一步登天!痴心妄想!”

      歪门邪道。

      李悟在心里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两遍。

      刚才他表演的那一套虽然少了很多步骤不算正式,但底子也是他们一代代传承下来的东西,是他从小练到大的本事。在这个人嘴里,却成了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不由得苦涩地勾起嘴角。

      见他始终一声不吭,摆出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那男人又象征性地提点了几句。大概是骂累了气消了,也可能是怕旁边来来往往的人听见不好看,最后撂下一句“你给我安分点”便松了手,甩着胳膊走了。

      李悟活动了一下被拽疼的胳膊,抬眼一看,小臂上已经留下了几道红印子,以这具身体的脆弱程度,过一阵子应该会变成青的。

      他随便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坐下来,掏出手机翻了翻电子版的合同,一页一页地往下划。

      经过刚才的海选面试,他对自己这两天产生的努力努力就能胜任这份工作的想法彻底失去信心。

      只要一想起站在台上的感觉,浑身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没有面具,没有遮挡,他的脸就那么赤裸裸地暴露在灯光底下,被几十双眼睛从头到脚地打量着,像是砧板上的一条鱼,每一片鳞片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那种感觉,比上刀山下火海还难受。

      可是合同还有三年,让他熬三年肯定是熬不动的,那么只剩下攒违约金这一条路可走。

      但是光靠自己这身破本事在这行里肯定赚不了什么钱。若是一直没工作找他,他倒是可以抽出时间来打打零工。不过方才重翻一遍他才发现合同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签约期间内不得从事其他工作,这条路要干只能偷偷摸摸的,本来兼职钱就拿的少,说不定攒到违约金的时候已经到了解约时间。

      李悟叹了口气,放下手机。他透过候场区那一扇半开的门朝外望了一眼。

      外头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夕阳从西边的窗口斜斜射进来,把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影拉得又细又长。那些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有几个人还在走廊尽头咿咿呀呀地练着歌,声音传到这边来,只剩下一点模模糊糊的尾音。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觉得自己身上这份合同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看着疏疏朗朗,却哪儿也钻不出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利相交(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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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八月二十三号继续连载,全文存稿结束前每隔三天更一次^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