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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番外1 ...

  •   月鸣琴001
      怀城派人给我送了口信,说顾识云一大早就骑马出了城。他替我找了几个杀手在他的必经之路埋伏,一定不让他顺顺利利的离开京都。这种打家劫舍的事情,莫说是在天子脚下,便是在寻常城镇都未必能成功。果不其然,怀微在城门口看到了被捆成粽子的所谓高手一二三四。
      出城观望战况的怀城也在其中,他的绳子上还特地别具心裁的打了个他极其厌恶的蝴蝶结。被解救的时候嘴里还塞了一团看不出具体形状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这是蒙面用的面巾。
      “你是打算吐不出来就把它吞掉吗?”我简直想掩面而泣,这咬的简直和被老鼠啃过没两样,洗了也没法二次利用了。
      “爹太过分了。对自己的亲儿子居然下这种毒手。”他将塞在牙缝上的布条吐了出来,“我不过是想和他开个玩笑。”
      “派杀手杀自个的亲爹,这个玩笑确实一点都不过分。”我拿起被咬的认不出的布条擦了擦他脸上的灰。
      “娘!”他拽住我的手,盯着布条上的口水,眼睛简直要喷火。
      “今天是我的生辰了,他居然就这样跑了。去年没有生辰礼就算了,前年也没有,还有大前年,大大前年。实在太过分了。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他的。抠门小气又不近人情,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长得好看。”
      “.......”
      “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吗?我长得也好看。”
      我看了一眼自家灰头土脸的儿子,扭头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叹口气:“好——好好看着你弟。”
      实在很不能理解,同样是一个娘生的。为什么怀微可以继承她爹的好容貌,怀城就像是被人用沙袋套着头揍完之后投的胎。
      这是来自亲娘的直接客观的评价。
      回到家,正准备吃午饭,就接到宫里来的诏令。难得今天是怀微下厨,做的还是我最爱的红烧狮子头。我拿着筷子看了一眼宣旨太监,纠结着要不要吃完午饭再进宫。可他盯着我的筷子,像是想用灼灼目光直接燃了。我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走吧。”话音才落,对方的脸上像是炸开了数百朵烟火一般明亮了起来。
      有没有公德心,看到别人饿肚子还开心成这样?
      宫里正在吃饭,不奇怪,现在正是饭点,奇怪的是这个不让吃饭的宣旨太监。我默默低头数着皇帝碗里的青菜梗子,配合着咕咕叫的肚子。他纠结了下,终于放下了筷子。
      “顾卿已经去汴州了?”
      “不是您叫他去的吗?您不知道?”陛下也才比我大个五六岁,已经开始未老先衰了?失忆成这样子了。
      他的嘴角抽了抽:“确实是朕叫他去的。汴州出了些事,有些棘手。”
      我的肚子响的有些大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去给梁相拿点——”
      “不用,臣吃——”这桌上这么多没动的菜,我不嫌弃。
      “拿点茶水。”
      “........”
      茶水能管饱吗?
      “汴州的事情他一人只怕也难以应付,朕想你也同去。”
      “顾识云一个人都解决不了的事情?”自我认识他,他几乎是活成了个神,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除了生孩子。
      “不是事,是人。汴州的事情涉及到李家,顾卿与李家有旧。怕是不好动手。”
      “李家?是李睿余党?”
      他点点头:“李睿与顾卿有旧,他怕是会手下留情。前段时日,有几个藩镇呈上来的密报提到此事,说是李睿的小儿子李若安未死,正在各处集结势力,打算为李睿报仇。有数个地方都打着他的旗号准备起事。”
      “既然那么多人都打着他的旗号,陛下怎么知道他的小儿子人在汴州?”
      “几日前,从汴州给顾卿来了一封信,一封求援的信。”
      给顾识云的信?这封信我不知道,他也没和我提起过。
      “是臣失职。”
      “朕给你们赐婚的初衷,朕希望你时时记得。”他神情未变,总是那样和和气气的,几乎看不出来曾经也是浴血沙场的英主。我武考那年,参加殿试,最后一场,同人打成了平手,而后卧床休养了三个月,后来,我才知道。最后那一场,上场的人叫轩辕霖。
      北梁皇姓,皇族中人。
      顾识云是北凉皇室的守护者,却也受北梁皇室的监视。
      这监视自然只能在私底下进行。明面上依旧是君臣相宜,和和气气。
      我初识顾识云便是中了状元,入四方门,在顾识云手下办事。
      说是办事,实际上,顾识云一贯独来独往,并不怎么需要属下。
      四方门的几位大人,基本上是被当成了吉祥物摆放在门内,用来昭示这个机构的存在感。当然,吉祥物也有作用,最主要的用处就是作为皇帝陛下,或者说是皇族的耳目。
      皇族控制皇权,控制众生,任何凌驾它的力量都会被忌惮和摧毁。
      在自身力量不够的情况下,就只能尽最大的努力去监视。
      我的存在是如此,将这封不为人知的信告诉皇帝陛下的那个人的存在也是如此。
      “把李若安的人头带回来。”
      他从我的身边走过,身上带了些御花园里的牡丹花香,若隐若现,话里,却是浸满了血的味道。
      顾识云对北梁有没有异心不好说,也不必说,反正即便有,也没人能拿他怎么着。但是李若安就不同了。他的存在,会是无数个战火挑起来的由头,所以要杀。
      我有些头疼,头疼的不是要杀人。
      而是要杀的天下皆知。
      偷偷摸摸的杀了一个李若安,保不齐会有李一安,李二安,李三安的出现,只有他死的人尽皆知了,才能绝了这些人造反的由头。
      要在顾识云跟前,把人杀得光明正大,死得街知巷闻,这难度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怀微替我收拾好了包袱,还打包了几个菜。而后十分郑重的把一张纸交到我的手里。
      “你们俩确定买这么多东西,你们能吃的完?”我嘴角抽了抽。汴州小吃是好吃,但是这单子上的数量,买猪饲料都没有这么大量的。
      “吃不完的我们决定拿去接济灾民。”
      “用小吃接济灾民,你们真的好有创意。”我揉了揉太阳穴,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荷包,觉得有点疼。
      怀城没来送我,怀微说他在生气。
      毕竟,这大概是不知道第几个没陪他过的生辰。自从他出生以来,一起过的生辰简直少之又少。这能怪谁?
      当然是怪他自己,没挑一个风和日丽晴空万里的日子出生。
      门框旁露出两只眼睛,很快又提溜开,我往后伸了伸手,一把掐住了他的小脸。
      “生辰快乐,小子。”
      他的腮帮子大概被掐肿了,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连忙收手,赶紧上马。
      汴州离京都大概五日的脚程。不过,我的骑术还算可以,满打满算四天就到了。来的突然,沿途风餐露宿,结果到了汴州城,差点被当成了难民。
      要不是我随身还带了几个元宝,只怕真的要在城门口蹲上一夜。
      进城后,我打听了下顾识云的下落,其实也用不着多打听。北梁上下不管哪个州府城镇,即便是没有官府的,也一定有四方门的别馆。顾识云出门也不会绕远路的住驿馆,百分之百都是住在别馆里。确定了他在哪,接下来就要找李若安的所在了,然后避开顾识云,干掉李若安,把人头带回去交差。
      四方门的西门都是些奇人,擅长各种奇怪的技艺,易容变声等不在话下。这次梁帝派来与我同行的便是西门的韩永年。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他想了很久,才回了句,爹娘取的。这话没毛病,我又问了,你爹娘为什么取这个名字?他这回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希望我永远年轻。
      我竟无言以对。
      所以他究竟多少岁了,真实面貌如何,至今没有人知道,我想就是顾识云,大概也是不知道的。
      我本来没有发现他也跟着一起来了,要不是他哼着那个让我毕生难忘的轻快的小调顺走了我的荷包,这已经是我第四十次被他偷了钱,我这辈子所有被偷的钱基本都是被他偷的。
      “你怎么来了?”
      “自然是陛下派来的。”
      “他让你来你就来了,有没有自己的主见?”
      “你有,你为什么也来了?”
      “我来了,当然是因为我没有。”
      “...........”
      我们的对话永远是以他的沉默结束。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正吃饱喝足打算回客栈休息,就碰到了顾识云。韩永年连忙拉了我一把,坐到了一旁的算命摊子上。
      “我们俩现在不是易容了?你怕什么?”我其实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四方门的人都对顾识云畏如猛虎。
      他挠挠头,“也对。”
      算命摊子上的算命先生十分敬业,拉着我的手开始看了起来。“姑娘命格冷硬,非寿考之相,怕是活不过四十。”
      “你才活不过四十,你全家都活不过四十,信不信我拆了你的摊子,让你眼下就见了阎王。”韩永年突然蹿了起来,吓得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这说的是我,他为什么那么激动?
      我扯了扯他的衣袖。
      “别劝我,看我不拆了这妖道的摊子,在这妖言惑众。”
      “没劝你,你踩到我的手了。”
      他飞快的收回脚,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还咳嗽了两声。
      “你那么生气做什么?”我拉走他,免得他真的砸了人的摊子,惹来不必要的围观。
      “他说你活不过四十啊,你不生气吗?”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你今年几岁了?”
      “三十五。”
      “也就是说你这几年就要死了,这你还不生气?”
      “人皆有一死——”我还打算感慨一番,就瞅见他看着我的眼神好像在说我脑子有病。
      “你丈夫是谁?”
      好吧,顾识云不会老,也不会死,他——他不是人!
      “顾识云刚刚是去哪?”
      “陛下让他来汴州查案,你不知道吗?”他以手扶额,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的文考状元到底是不是作弊作来的?”
      “你才作弊,你全家都作弊。”我差点跳起来打他了。
      他一脸蒙圈:“刚刚那人说你要死你都不生气,我不过开个玩笑。”
      “你可以诅咒我,但是不可以侮辱我。”
      “好吧,留着你自己侮辱吧。”
      他拉上我往客栈走。
      “现在不跟过去?”
      “顾识云约了人见面,地点在花楼。”
      “那为什么不跟过去?”
      “你觉得他什么情况下才会去花楼?”
      “我当然希望他什么情况下都不要去花楼。”
      “............”他揪住我的衣领往客栈走:“大白天的谁去花楼,回去补觉。”我听到他还在小声嘀咕:“这文考状元一定是作弊作来的。”
      “大晚上的不睡觉,你摸过来做——”捂住他的嘴巴,差点被他咬了手。直到他看到泛着寒光的宝剑挥过来,他才闭上了嘴巴。
      这回是把眼睛都闭上了。
      手上沾了血,我的心情就不是太好。他递了毛巾给我,手都有点打颤。
      “你和门主其实有点像。”
      “哪像?”
      “杀人的时候。”
      月鸣琴002
      晚上来了不速之客,就说明我和韩永年的行踪已经不是秘密了。不只是有人将州府的消息送往京都,京都的消息也有各路暗探在传递。就不知道这死的是哪路人马了。将这黑衣人的蒙面巾扯开,差点没被吓死。
      “这厮还真是够敬业的,毁容毁成这样,只怕连他爹妈都认不出来是谁。”我搜了搜他身上,并没有什么可疑的物件。韩永年却好像发现了什么,俯身拿起他的手指,仔细端详了下。
      “有可疑?”
      “指间有血丝。”
      有血丝有什么奇怪的,指不定出门不小心被门缝给夹了,别说血丝,连淤青都给你夹出来。
      这厮没搭理我,从他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一瓶药,打开瓶口,对着那尸首的手指尖,一股恶臭迎面而来,差点没给我熏死。
      “这么臭的东西随便带着,你不怕出个意外把自己臭死?”说话间,却见一道极细的血痕,说是血痕,可蠕动的形状分明是虫子,从那尸身的指间爬了出来。
      “血影。”
      “什么?”
      “虫子的名字。这是一种极其难寻的蛊虫。以人体血气为食,能够激发人的潜能。”
      “好虫子?”
      “当然不是,潜能白激发的吗?总共就那么点,激发完了就离死不远了。”
      “他已经死了。”
      “...........”他眼神里写满了真不想和你说话。
      “你既然知道这虫子,应该知道它的来历。这黑衣人的身份应该也能猜出来几分吧。”
      “有点眉目,但是不确定。血影很珍贵,但也不是用不起的毒物。轩辕皇室、南齐皇室、四方门中都有人用。”
      “这不是废话?”
      “是不是废话姑且不提,只是这事出了。只怕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不过就是轩辕皇室中有人与李睿余党勾结罢了。”所以才会我前脚离开京都,后脚就有人追杀至此。
      “走吧。”他从包袱里又掏出了一套衣服。
      “这什么?”
      “侍女的衣服。”他回答道。
      “为什么我要扮成侍女?”
      “难不成你要扮成龟公吗?”
      “我就不能做个正大光明的客人吗?”
      “不能。”
      事实证明,在气死人上我俩不相伯仲,半斤八两。
      他对易容真的颇有造诣,不愧是西门翘楚。不只是面容、声音,还给我的鞋子塞了厚厚的一层用来增高的,简直生怕我不够醒目。
      “一个姑娘家长这么高,你真的觉得没问题吗?”
      “客人来花楼是看花魁的,对侍女不会在意的。”
      “那你这么可劲折腾我,是为什么?”
      “精益求精。”
      “.............”
      去他的精益求精!想把脸上这两斤重的粉搓成球砸他脸上。
      约顾识云见面的人地位看起来挺高的,要不就是有银子。否则这种级别的花楼,是没法自己用一层的,会被其他客人找麻烦的。
      我觉得我扮成侍女已经很难理解了,站在我旁边的人扮成侍女就更难理解了。
      “你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突兀,才往我的鞋里塞布条增高吗?”
      我平视眼前的人。
      “李若安摸清了我们的住处,我们却连他人在哪都不知道,你还有空和我斗嘴吗?”
      好义正言辞,简直无法反驳。
      你能不能不要跟着姑娘屁股后面一溜烟的就跑了。
      跑了就算了,还要拉上我。
      “嘘!那是元璟。”
      “元长安的女儿。”元长安,新上任的汴州州牧,只不过才上任一月,就遭遇刺杀身亡。梁帝派顾识云过来,便是来调查他的死因。
      “顾识云来花楼不是为了见李若安吗?”我有点不解:“元璟一个姑娘家约人见面约在花楼,这年头姑娘这么开放的吗?”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你见过元璟吗?怎么一眼就认出来了。”
      “元长安之前在锦州为官,他的女儿颇有些才名。一曲《漓江颂》绕梁三日,名动三国。最奇特的是她眼下有一蝴蝶胎记,虽是胎记,却不损风貌,反而别有一番意趣。”
      “我还以为你们西门中人只对些奇怪的毒虫花草有兴趣,对美人也——”还没夸完,就看到他手里捧着的东门谢殊写的《天下杂谈》。
      白夸了!
      “你觉得趴门上我俩能听到东西的概率是多少?”
      “反正不会比进去被门主发现的概率大。”
      好吧,我们还是老实呆着吧。
      但是,世事往往不能尽如人意,我们就想老实待着的时候。元璟姑娘不知道是不是真吃错药了,约了花楼就算了,居然还找了姑娘。这群花枝招展的姑娘就簇拥着我们两个进去了。
      顾识云没喝酒,他桌上就放着一壶清茶。
      元璟坐在他的右手边,两人隔了两张桌子的距离。神情却都是淡淡,简直出奇的一致。顾识云在外多半是这样的神情,没人能猜透他在想什么。
      “人来了,就坐下倒酒。”
      帘子后头的声音,帘子后还有人。
      手一抖,酒就洒在了顾识云的身上。
      暗器,不,准确说,是颗碧玉棋子,以我的身手,要侧身躲开,是办得到的。只是,若躲开,必然惊动帘子后的人。
      我眼下有些好奇,帘子后的人会不会就是李若安?
      没有料想中的疼痛,棋子在打到我身上的时候被顾识云拦住了。他松开手,粉末顺着他的手落了下来。旁边有姑娘上前想替他擦干净刚刚被打湿的衣服,被他推开。
      “想来这等俗人入不得顾大人的眼,劳烦元姑娘。”
      元璟起身上前,顾识云握住她伸过来的手,手心里藏着一枚银针。
      “元姑娘,在下奉命调查元大人死因,受你所邀来此,这屋里熏着异香扰人心智,茶水中又有无色之毒,眼下你手藏银针,是觉得以此手段能取在下性命还是觉得在下喜欢开如此玩笑?”
      元璟收了手,脸色却煞白一片,目光直直看着帘后之人。
      顾识云起身,走到帘子前,以他的伸手,掀开帘子,干掉幕后之人,应该不是难事。他却停住了脚步。
      但却不知是对身后的人还是对帘子中的人说道:“元长安的死因,月鸣琴的下落,李若安的所在。这三者都与你有关。”
      不是疑问的语气。
      珠帘后并没有什么动静,周边却忽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
      元璟跌坐在地上,而她的周边倒地散去的便是刚刚那些簇拥着进来的姑娘们。
      “簌簌。”
      深深地叹口气。
      真不知道我都易容成这个鬼样子了,他究竟是怎么认出来的。
      “刚刚出手的人动作看清了吗?”
      我现在其实十分害怕,害怕到根本没听清楚他的问题。
      当然不是害怕这些犹如被一阵风杀死一般倒地的人,而是记起我们成亲时他对我说过的话。
      “我不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所以,当我叫你簌簌的时候,你要知道,那已经是我在生气的时候,这种时候离我远一点。等我冷静下来就好。”
      第一次听到他这样叫我。
      是我们刚刚成亲的时候,梁帝让我在他的合卺酒下药,我下了,但是那杯酒,我替他喝了。
      月鸣琴003
      韩永年先我一步,蹲下查验地上的尸首。尸首的脖颈上都有一道细微的血痕,像是被利器勒断了脖子。看他的神情,应该是知道这利器是什么,指不定连谁用的都知晓。
      “千刃,一种极细的丝线,却十分锋利。举手间便能取人性命。伤口不大,却很深。能够同时取这些人的性命,此人的功夫不弱。制作千刃的材料,只有南齐有,且极其珍贵,只有南齐皇室用得起。”
      顾识云没说什么,却一把拉过还在发怔的我。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弯腰将我一把抱了起来。
      “做——做什么?”
      “脚不疼吗?”
      他不说我还没注意,这一说,还真有点疼。韩永年给我鞋子里塞的布条太多了,有些挤脚。只不过,他是怎么知道我脚疼。要不是和这个人切切实实的一起生活了这许多年,我真的会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是个要吃饭睡觉的活生生的人。
      韩永年小步要跟上,顾识云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然后就听到一声闷哼,韩永年一头撞在了他的背上。
      我有些无奈,挨撞的是顾识云,他都没哼,撞人的那个哼什么?再看过去,韩永年身形微微颤动,好像还在发抖。果然是门主猛于虎的后遗症太厉害。
      “你来善后,处理完,带上她。”
      “带回别馆?”
      “带回别馆地牢,捆起来。”
      “.........”
      出了花楼,天还未亮,满天星辰依旧繁盛。我靠在他肩头,想着如何和他解释我来的事情。真实目的肯定不能直接告诉他。但是想什么理由骗他,什么理由能骗得过他?还真是让人头疼。
      “怀城派人拦我的事情是你教的?”
      我连忙摇头:“当然不是我。”一激动,就有些忘形,好在他抱得牢,才没有掉下去。
      “年前,梁帝曾经提起过,让怀城入宫伴读的事情——”
      入宫伴读?
      我心一紧。这宫里头于一个孩子而言实在不是有趣的地方,即便我等大人们也觉得无聊的很。
      “被我拒绝了。他性子跳脱,不受拘束,不适合那地方。”
      “你直接拒绝了,陛下没有说其他的?”
      “说了。”
      梁帝虽看起来和善,却不是个耳根子软的皇帝,相反,意志坚定,顽固异常,而且小肚鸡肠,睚眦必报。顾识云这样直接扫了他的面子,他不可能不生气。
      “说眼下不做伴读,那就将来当个驸马吧——”
      “..............”
      “他有女儿吗?说这种话。”
      “没有也可以生,即便生不出来。他国驸马也叫驸马,和个亲不是难事。”
      “.............”果然是有仇必报。
      到了别馆,他终于将我放了下来。吩咐人端了热水来,替我脱了靴子。
      “杀李若安的事情我不拦着你。不过,杀他的时候注意安全。”
      我差点把洗脚水甩他脸上。
      “你——你怎么知道?”我都还没想好用什么理由骗他呢。
      “李若安不死,西部六州,李睿的余威便始终都在,安定不下来。梁帝想杀他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只是他派你来,想必还是投鼠忌器,怕我横加阻拦。”
      “你会拦吗?”顾识云知交满天下,对朋友极好。曾和李睿一起把酒言欢,切磋武艺,对李睿为人也十分敬重。李睿在谋反之前,是个标准的贤王。就是因为太贤明了,才遭了梁帝的白眼,受了忌惮,被逼的步步退,退无可退,只能起兵。梁帝早做好了应战的准备,等的就是一个名正言顺收拾他的机会,结果可想而知。李睿这人傲气,虽然战败,但却始终不降。或者也不该说是傲气,只是他摸透了梁帝的性子,知道即便是投降了,梁帝也未必会留的他的性命,只怕会明面上仁义,暗地里诛杀。
      李睿是自杀的,死在云州,云州城破那一日,站在城楼,纵身而下。李睿的两位夫人也自杀殉夫。三个儿子中,两个儿子先后战死。只剩下一个小儿子,也就是李若安,下落不明。
      李睿死后,余下的那些个曾经有过从龙之功的陛下潜渊时的旧臣便愈发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西部六州却不是如此,这些年动荡未曾停止过。虽有派人处置,但陛下多年也未曾把这当回事,这回居然让我过来,看来也是真铁了心要一整西部六州。只怕,杀个李若安也只是个开端而已。
      “我拦或者不拦,你都会杀他。即便你不杀,梁帝的心思不变,他想活下来怕也不容易。”顾识云是看着梁帝从小长大的,对这个心思深沉的皇帝的认识自然比我们这些从一开始就只能仰望他的人要深刻的多。
      梁帝做一件事情不会想着一蹴而就,所以他并不怕受挫,也不会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所以除了我之外,他还派了韩永年,而除了我俩之外,肯定还有其他谋划这事的人。即便我不杀,也肯定会有别的人动手。当然,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梁帝是把希望的大头放在我的身上,毕竟谁对上顾识云都讨不到好处,我的脸皮厚点,可能还有那么几分浑水摸鱼的机会。
      天微微亮的时候,我被顾识云叫醒,他心思深,一贯浅眠。我是只要睡着,基本醒不了。他让人送了吃食来,都是我爱吃的一些小点心。还有一些汴州独有的特产。
      看到这些特产,我就想起怀微给我的单子了。往身上掏了掏。糟糕,不会没了吧。怀微虽然没有怀城容易生气,但是这丫头像她爹,记仇。
      “在找这个?”顾识云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了那张单子。
      “这怎么在你那?”
      “昨晚你脱衣服的时候掉在床上的。”
      “.........”是外衫好吗?
      瞥见站在门口一脸不知道该不该进来的韩永年,我就知道这家伙一定是误解了。
      “人带回来了?”顾识云起身,打算跟着韩永年走。
      “这些吃的怎么办?”
      “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你慢慢吃。”
      “...........”我听到韩永年咕咕乱叫的肚子,有些食不下咽。拿了几块小糕点,快步跟上他们的脚步。塞了几个糕点给韩永年。
      “捆个人,你捆了一夜?做什么了?”
      “你以为我能做什么?脱衣服吗?”韩永年一脸疲惫,声音中却有些愤愤。
      看来脱衣服这个事是过不去了。
      “出事了?”
      “按照门主的吩咐,我打算把人带回来,可刚刚出了花楼,就来了几个人劫人。”
      “你的身手不算弱,几个人应该不在话下。”
      顾识云忽然转身,一把拉起韩永年的手,搭在他的脉搏上。
      “来的是天级三品高手。”
      天、地、玄、黄,天下高手分四级,每级分一二三三品,共十二品。
      天级一品最高,天级三品虽然不及一品,但好歹是前三甲的身手。韩永年地极一品的身手打不过,还是正常的。即便是我这样的武考状元,也堪堪算一个天级二品。
      这天下天级一品屈指可数,以目前我知道的大概就三个人。且这三个人都不在北梁。
      南齐两个,东魏一个。
      顾识云是什么品级我不知道,但不在这三人之中。事实上大概也没人知道他的品级。他活的日子太久,这品级存在的年头大概都赶不上他。
      “来了几个?”
      “一个天级三品,两个地级三品。”
      “你可以啊,就这样,还能全身而退,了不起。”就是我,可能也要被打个半身不遂,更不要说带着人顺利离开了。
      “今日换了其他三门的人来,大概是要做好血溅当场的打算了。”他叹口气。
      也对,他是西门中人,本来就不是以武力取胜的。
      那几个高手大概是被药的不轻了。
      “你先去疗伤。”顾识云松开手,掏出一把钥匙给他:“有需要的药材去药房拿。”
      韩永年接了钥匙却没有走。
      “门主,我恐怕不能走。人我是带回来了,但是——”
      “死了?”
      我话还没说完,他就白了我一眼。
      “元璟遭了偷袭,心脉受损,怕是支持不了多久。”
      韩永年的身手或许不是四方门之中最好的,但是他的用毒之术和医术却是无人能出其右。
      “一炷香的功夫。”
      “可以,以我的金针加上药,应该可以支持这么长时间。”
      才到了牢门,却发现门已经被打开了,而人却——不见了?
      能在四方门劫人,还真是要给你鼓个掌了。
      对顾识云而言,这大概也是有生之年为数不多的让人撬了家门。
      看来这元璟的身份也不简单,一个州牧之女,却惊动三个地级高手。
      眼下,还引出了千里无痕这般轻功等级的高手。
      “拿我的腰牌,调东门过来,查查这两拨人的来历。”
      在韩永年伸手之前,我接过顾识云手中的令牌。
      “他有伤,我去,找东门,我熟。”毕竟我出相之前,呆的地方就是东门。
      就不知道那个老东西眼下还在不在?

      月鸣琴004
      “找人找猫找狗找工作,明码标价,谢绝议价。”
      大牌子还在,用朱砂写的特大号的字,第一眼就充满整个眼眶,让人想忽视都忽视不了。还没进门,就听到里头的大嗓门,中气十足,这声音听起来身体简直比我还好。
      “我想找个工作。”是位小公子,年纪不大,相貌清秀,只是看起来怯生生的。要不是穿着男装,我会以为是个离家出走的小姑娘。
      “找工作的价格上面写了,准备好银子就好。至于什么样的工作,你把你的要求对照上面的银子价码,银子准备足了,要求自然也能给你满足的足足的。”这么多年了,这厮的规矩始终如一,认钱不认人。在我认识的人当中,是唯一一个把有钱能使鬼推磨,钱是万能的贯彻始终的。连带着整个东门被他带的就差钻钱眼里了。不过也差不离了。
      四方门中有句流传很广的话。
      皇帝老子的国库可以偷,东门掌事的铜钱不能碰。
      哪怕是一文钱,他都可以和你玩命。
      当然,是玩你的命。
      “我想找的工作有些不同寻常。”小公子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没想到还挺有要求。
      “有多不同寻常?”
      “拜相。”
      “小公子志向不小嘛。”
      这个力道,我真怕再来一下,小公子就要被打趴下了。
      “一百万两黄金。钱够了,我保证你一定能够青云直上,位极人臣。你说,对不对,小梁子?”
      既然提到我了,也不好再趴着听墙角了。
      “我都不知道我自个这么值钱。”
      “所以,你该知道,当初老夫给你打了多大的折扣。有功夫,就把欠账补补。”
      小公子见到我,有点局促,当然不是因为认出我,以这种说两句话就脸红的个性,随便来个阿猫阿狗,他大概都能被刺激的上房揭瓦,前提是他能爬的上去。
      “我——我先走了。”
      他没爬,而是溜了。
      “你怎么来了汴州?跟着顾识云来的?夫唱妇随到这种程度倒是不像你。”
      “我这只怕还没入汴州,消息就到您这儿了,还问什么?”
      “皇帝小子不是个东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就你能被拿捏的主。这四门之中,哪个心甘情愿的诚服他。”
      “他要的是臣服,心甘情愿不重要。我来这,是想找您借人。”
      他朝我伸出手,伸了伸下巴,一副心安理得要钱的架势。
      我掏出顾识云的令牌放他掌心。
      “你这就没意思了。”他的神情一下子垮下来。
      “您老该明白,我没钱,我们家钱都是顾识云管着的。您找他要,我绝对不拦着。”
      他伸着手指,一副恨铁不成钢:“你—你你,丢人,别说是我东门出去的人。”
      “成成成,以后自报家门,我就说自个叫百万黄金。”
      将身后背着的包袱递给他。
      “京都东门的几位师兄托我带来给您的。最近天凉了,怕您冻着,添件衣。那金猪罐子是纯金打造的,给您存铜钱数着完。”
      看到金猪罐子,老爷子眼睛都快发光了。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去去去,人都在后院,想叫几个叫几个。”
      他松了口,自然一路畅通。原本趴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都出来了。
      “见过梁相。”齐刷刷的一排萝卜头,看起来和怀微差不多大。
      “叫师姐。”
      “是,见过师姐。”
      “谁是主事的?”
      “云师姐刚刚办事去了。”话音才落,就从屋顶窜下来个人。
      “见过梁相。”
      “你是——”
      “云澄。西部六州东门一切事宜由她负责。你想问什么,直接问她。想查什么,也直接问她。”老爷子抱着金猪大摇大摆的走进来,脸上的堆满了笑意:“别看她年纪小,比你那可强多了,当初要是早一步碰到她,老夫都不费劲搭理你了。”
      能得老爷子这样的评价,这个云澄小师妹应该很不得了。
      “昨夜在花楼外劫人的是南齐皇室的暗卫,天级三品洛林,地级二品苏盛和司徒颢。至于今日在四方门别馆用千里无痕救走元璟的是李睿生前最器重的护卫君庭。”
      “你——你怎么知道我要查什么?还有这些事情你——”这丫头莫不是会读心术。
      不对,老爷子自个都不会,这丫头自然也不可能会,那就多半是——
      “我一进汴州,你是不是就跟着我了?”
      “不是特意跟随,只是西部六州发生的所有事宜每日都有人来报,尤其是一些祸头,总要小心预防,防患于未然。”
      祸头这说法一定也是老爷子的说法。
      “什么时候我成祸头了?”
      “你们一来就在汴州最大的花楼闹了个痛快,还不叫祸头,知道这一晚上我少挣多少钱吗?”
      “........”
      好吧,我说不过你。
      “眼下人在哪里?”
      云澄没开口,只是看了眼老爷子。
      “你是自己要问,还是替顾识云问?”
      “有什么不一样?”
      “你确定你问的人和他问的人一样的吗?”
      我怔住。
      顾识云要查的是元长安的死因,想找的是元璟。而我想找的是李若安。
      “元璟人还在四方门别馆没走。至于李若安的下落,您应该知道。”云澄见老爷子点头才开口。
      我知道?
      那是——
      “等等,刚刚那个——”
      “刚刚那人就是李若安。”
      “李睿的小儿子什么时候变成女的了?”我想朝门口走去追人。被老爷子叫住。
      “人早走了。你追得上吗?”
      “您知道人是李若安,还把人放跑了?”
      “人在汴州城内,就不存在跑的说法,除非他长了翅膀。”老爷子把顾识云的令牌交到云澄手中:“门主令出,金银不换。你先去复命。至于她——不必管她。”
      “..........”
      我人还在这呢,是不是太过分了。
      这老东西——
      “别骂了。”
      “什么?”
      “你心里不是在骂老东西吗?”
      “..........”嘴硬摇头:“没有。”
      “没有就没有。老实在这待一晚,明天再回去。”他拉住想要跟着云澄离开的我。
      “为什么?”被他一瞪,我有些气短。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进了内院。
      “皇帝小子给的药你还在吃?”老爷子搭脉搭的时间有点久,眉头也越来越紧:“再这样下去,你真的离死不远了。”
      “我不吃就是怀微怀城吃。”
      “顾识云不管管?”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能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你连知道都不敢让他知道,年岁越长,越没出息!”
      “闹起来又能怎么样?”我笑了笑:“本就是无解之局。”
      皇帝忌惮他却动不了他,自然只能动能动的人。
      “按时服解药,不会有事的。”这话说出口我自己不信,他也不信,也不知道是在骗谁。
      “前些日子得了些药,本想给你寄去的。你来了也正好。今儿刚刚好试试药。”
      见了他准备的药,我有种想要扭头逃跑的冲动。
      “你这是把我当猪喂?”
      “你见过那头猪吃这么贵的猪饲料?”
      都是些好药,不过药性太厉害,怪不得要留我一天,不留,我大概也走不了。
      迷迷糊糊间,好像有人来了。
      “一日见不到而已,就亲自上门了。”
      有人在探我的额头,冰冰凉凉的。
      “人没事,就是身子虚,弄了点补药给她补补而已。”
      “有劳。”
      “劳什么劳,不是看你面子上。这是我自个嫡传弟子。说来按辈分,你是不是也要管我叫声师父?”
      “............”
      “不叫就不叫,你生什么气?看到你俩总有种自家的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
      “............”
      “开个玩笑而已,别走嘛。元长安这事涉及到南齐,不好操作,前些年,刚刚平了内乱,皇帝小子大概也不想这时候和南齐起争端,多半善了。你继续查下去只怕也没有结果。”
      脚步声越来越远。
      “喂!顾识云,你这个老东西!能不能听句人话!”
      中气十足的一声吼,响彻整个院子。

      月鸣琴005
      她想跑,不过以她的速度,我都不好意思追。
      “你别过来!”这小丫头一脸惊恐的,明明是命令的口吻,可神情看起来却像是要哭出来。
      “你拿着匕首,是觉得凭着这把小刀能捅*死我吗?”匕首上还镶着宝石,看起来还挺值钱的。照顾她的人看起来不太合格,这种防身用的东西搞得这么价值连城,多半没到关键时刻就会被抢的。
      “我长得有这么凶神恶煞吗?”我拿过她手上的匕首,太贵重了,我都不好意思抢。
      “应该也不是,那就是在老爷子那的时候你已经认出我了。”
      “我知道,你是来杀我的。”她看了眼身后,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退了。直起身子,试着硬气起来。
      “元璟告诉你的?”
      这丫头的表情管理真的很有问题。李睿那种沙场上百万军中取人首级面不改色的虎胆英雄怎么会有个胆子这样小的女儿。
      “你别往后退了,我怕你磕到头,磕傻了,我也不会替你找大夫的。”
      “..........”
      她不说话,听到我说这样的话,表情一副不可置信。
      “元家人到底是怎么形容我的?说我会吃**人吗?”
      杀她实在没有什么难度,她现在这境况看起来都不用我动手。要她命的人排着队,杀她简直比割韭菜还容易。
      她到现在还没死,才是个不解之谜。
      “你和南齐有什么交易?”
      肯定有什么东西让南齐投鼠忌器。
      伸手拽住她的衣领,都说你跑不过了,还要跑。
      “元璟快死了,她把自己推出来当靶子都不惜要护住你。你俩关系应该不错。你眼下还跑,大概是真要和她永别了。”提到元璟的名字,她果然不动了。
      “君庭是你老爹的护卫,应该也是你让他去救元璟的吧。老爷子让云澄给顾识云送消息去了。他们躲在四方门别馆里也躲不下去的。被抓住是迟早的事情。伤元璟的人是南齐的人,一个天级二品和两个地级三品。等级还挺高的,这价码一般人也出不起,对付我可能都用不上这配置。”
      “..........”
      “你如果还不说话,我就动手了。反正我本来也只是奉命杀你而已。别的事情同我也无甚干系。”匕首在她脖颈上划出一道血丝。
      她咬牙闭眼一副想要英勇牺牲的模样简直是——
      “啊!”
      我在墙上戳个窟窿还没戳你身上,你哭什么。
      “月鸣琴。”
      哇哇大哭中,她倒是把答案说了出来。我还以为她多少会再硬气一点的。你好歹为你老爹的面子考虑考虑啊。
      “收好。”把匕首扔给她:“跟上。”转身往老爷子的院子走。
      “你不怕我在背后捅你吗?”她跌跌撞撞的跟在后头,声音还带着些哭腔。
      “怕。”
      “怕你为什么背对着我?”听到我说怕,她的哭腔止了些,多了些硬气。
      “怕你不小心把自己作死。”
      “..............”
      这丫头睡了,果然没什么心眼,这节骨眼还能睡着。
      “月鸣琴是什么?”在花楼的时候,顾识云和那个帘子后头的人对话时也提到了这个。
      “五神器之一。”老爷子一遍窜着铜钱,一边开口给我解释。
      “神器是做什么用的?”
      “神器对常人得之无用,只有神人能用。也是这世上为数不多能伤神人性命的利器。譬如,你家那位。谁要找神器?”
      “顾识云。”
      “他找神器做什么?难不成想自杀?”
      我觉得谁想死他都不会想死。
      “月鸣琴,有特定的曲谱,弹奏这曲谱,能够蛊惑人心。”
      “这和普通的迷*药有什么区别?”
      “药总有解的法子,这琴音一入耳,便根深蒂固,再无可解,除非死。”
      这南齐的人想要月鸣琴做什么?杀顾识云吗?可他们没有神人,拿了琴,谁来用呢?
      好端端的杀顾识云做什么?

      顾识云受了伤。
      我认识他这么久了,还是第一回见他受伤,还是昏迷不醒的重伤。
      韩永年盯着他,好像要在他脸上盯出朵花。
      “你的眼神看起来像是想打他两个耳光。”
      “胡——胡说什么你?”明明是一脸被我戳中心思的心虚。
      “顾识云这种等级,即便是伤重昏迷,大概也是听得见你们的话的。”老爷子给他把了把脉。
      我看着韩永年,原来如此。
      “我从没这样想过,你不要污蔑我。我对门主忠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
      我什么都没说...........
      “是谁伤的顾识云?”老爷子看向一旁的云澄。却见云澄低下了头:“只知是南齐高手。身份未明。洛林、苏盛、司徒颢三人随侍身侧,态度恭敬。”
      “用月鸣琴伤的?”老爷子接着问。
      “您怎么知道?”云澄微愣:“确实。”
      “事情不是一般的棘手。”却是难得看到老爷子叹气:“去把李若安叫过来。”
      “人——人不见了——”去叫人的小师弟一路小跑回来。
      我觉得老爷子的脑门在蹭蹭的往上冒火。
      “西部六州地界,认不出人就算了,还让人在自家家门口把人弄走了。东门的面子里子都喂狗了——”
      我也自发的双手放在身前,低头听训。
      “都出去查,查不出来,都不许吃饭!!!什么时候查出来什么时候吃——”
      我捂住老爷子的嘴巴,把人拉到屋子里:“您想饿死他们呐?”
      “这事有多棘手,你不明白!”
      我倒了杯茶塞他手里,“喝口茶,别着急,我明白。不就是南齐也出了个神人吗?”能伤顾识云的只有神器,能用神器的只有神人。
      他一脸我把这么严重的事情说得这么儿戏的无奈神情。
      “南齐的人却敢深入北梁腹地,想来也是做了充足的准备的。你让师弟师妹们贸贸然去对付他们,无异以卵击石。届时折戟沉沙,心疼的还是你自个。”
      “阿梁。”
      “这事他们去不便,还是我去。”
      “你去?”
      “抓李若安的时候,我在她身上弄了点东西,眼下要找她不是难事。”
      “让云澄和你同去。”
      “不必,以我的身手,自己去还能全身而退,带个人,还容易分心。只不过有一件事情,还需要老爷子帮忙。”
      这是老爷子的卧室,让出来给顾识云用,也就顾识云有这待遇。老爷子虽爱财,屋子里的布置也雅致。不过这风格也是顾识云最不喜欢的。其他人都以为相府的装饰花里胡哨的是顾识云顾着我的喜好,但其实他才是真正喜欢热热闹闹的那个人。
      握住他的手,指间发凉,这家伙一年四季都是这样冷冰冰的,不带一点温度:“眼下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醒。但是这样也好。我本来就不喜欢你在女人堆里打转。李若安是个男的就算了,是个女的,还真是怕你下不了手。事情办完来得及,我就顺便把怀微给的点心单子一起置办了。”从他怀里掏出那张他贴身放着的单子。
      他惯会宠孩子,府里大半的零嘴都是他吩咐人买的。
      “老爷子说你听得见,我就当你听得见。你要记得我的话。我虽然怕你不高兴,但有些话还是要说。这事,我去合适。不要迁怒其他人。我要是没法子全身而退,我就对不起那一百万两黄金。”
      韩永年站门口,见我出来,一脸茫然:“一百万两黄金是怎么回事?你拿人钱了?”
      月鸣琴006
      把老巢建在四方别馆附近,该说你们胆大包天,还是英勇无畏。
      “顾识云受了伤,为何不趁势取他性命?”这声音有点尖锐,听起来像个太监。低头扒开瓦片看了眼,没有胡子,还真是个太监。这太监油头粉面,皮相倒是不错,还真是可惜了。
      “伤他已是侥幸。真对上,无胜算。”这应该是主事的人,声音听起来同那日珠帘后的一致,应该是同一个人。
      “他身侧并无什么高手,能算得上高手的不过两个地级一品。”
      说的应该是韩永年和云澄吧。
      没想到云澄年纪这样小,居然也到地级一品了。
      “一个天级一品抵得上数十个地级一品,可即便是所有的天级一品一起上,怕也不敢贸然对顾识云出手。他如今受伤,不过是因为月鸣琴。无月鸣琴在手,莫说伤他。我们所有人都别想全身而退。”顾识云的名头挺响亮的,基本上是可以用来驱鬼辟邪的那种。有一段时日,北梁老百姓都把他的画像贴门上当门神用。
      直到有一天,怀微看了不知道哪个手残临摹的画像,被丑哭了。
      那天,我就发现顾识云脸色不太对。
      再然后,
      那之后再没见过哪家哪户贴他的画像。
      怀微记仇的个性和她爹几乎一模一样,如出一辙。
      “月鸣琴的曲谱如今还未到手,李若安那丫头嘴硬也套不出什么。即便无曲谱,这神器的威力已经不容小觑,若是得了曲谱,那更是所向披靡。”
      我觉得我是不是听错了什么,那一吓就哭的丫头嘴硬。
      “那丫头还不肯吃饭吗?”
      “坚持要看到元璟,若见不到人,就不吃饭。人眼下还在——”
      看着人突然站在屋顶上,我还真是有点吓到了。不过这轻功动作,和君庭的千里无痕也是有的一拼。
      “屋顶没人。”那主事的人从屋顶下来,屋里的人推门而出。
      “你太多虑了。这周围守卫皆是地级三品以上。若非天级高手,一进门便会被射成刺猬。这汴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也没几个天级高手。东门掌事轩辕镜,虽是天级高手,但早年腿伤,要想悄无声息也不可能。”
      “你别忘了还有一个梁簌。”
      真难得,这人还记得北梁有我这么一号天级高手。
      多半人提起天级高手,都会自动忽略我,不为别的,就因为我是个女流之辈。天级一品虽屈指可数,天级高手却不算少,不过天级高手中女子唯我一人。多半人提起天级高手,一般都会自动撇下我,这大概算的上性别之争,没办法,我这头人少。待提到顾识云的夫人,才会恍然大悟,对对对,天级高手还有一号人物是他的夫人。
      有一段时日我还为此消沉,想我从小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博得文武双魁的名号,但还是愣生生的比不过某人夫人的名号,实在是挫败。关键是当他的夫人容易,嫁给他就成,我混个文考武考双状元加唯一的天级女高手容易嘛我!
      但现在,我已经能够坦然面对了。
      一想到以后不管怀微怀城多努力取得多大成就,世人都还是会说一声顾识云的孩子,我的心里就平衡的很。
      “说到梁簌,我倒有一惑。都说梁簌是天级二品高手,身手不凡。洛林是天级三品,功夫已是了得,这天级二品又该是何等厉害。为何这些年,却未见她有何声名传于世?”这问题一出,那个主事人居然还笑了。
      笑什么笑?
      名声不显,自然是被更显的盖过了。这北梁哪个抵得过顾识云的,我还站他边上。你见过哪个荧火在太阳下还能瞧得见的?
      “不可小觑,不可小觑。”他只是笑着重复这四个字,怎么看都觉得是在嘲笑我。

      这手动的猝不及防,架打的惊心动魄。自我出师以后已经鲜少遇到这样的高手了。北梁没有天级一品,二品已是到顶了。而顾识云,并没有打自个夫人的爱好,我自然也没机会和他过招。外人将他传的神乎其神,实际上他动手的机会少之又少。四方门本就是能人辈出,有时根本都轮不到他出手,麻烦事就解决的差不多了。
      “梁相,这等身手,蒙面似乎没多大意义。”他双手堪堪挡住我的攻势,右肩却还是挨了我一掌,闷哼一声。
      “哪个告诉你和天级高手打架还分心的?”
      “以此等手段取胜,不是东门做派吧。”他将右肩的毒针拔了出来。
      “我是四方门人,这就是我四方门的做派。不服来打我啊。”
      “..............”
      他确实不服。但是却没动。
      火比我想的要来得早,也比我想的要来的猛。
      曜石般的黑夜犹如被一道霞光破开。
      “是你放的火?”
      “我此刻人在这,如何放火?”我笑了笑,这人也是个天级高手,虽不到二品,却也差不离了,我俩算得上半斤八两。但我比他无耻些,西门的药,南门的阵法幻术,我只要配合用上一两样,要弄死他虽然不容易,要脱身却不是件难事。
      “这正是我好奇的地方。轩辕镜在东门住处并未离开,甚至东门门人也未见有人离开,且我这院子四周都是地级三品以上高手守护,也不是人人都有梁相这般身手,一般人进不得。更不用说放火。”他身边的太监想动手,被他拦了下来。
      “退下去。你不是她的对手,上前不过是送死。”
      他说的没错。天级高手之间过招,从来不是靠数量取胜的。旁人无端卷入,反而有丧命的危险。
      “以你的身手,何须放火?”
      “你未免太谦虚了。我的身手顶多全身而退,要想从这儿把人带走,甚至是把月鸣琴带走,也不是件易事。”
      “让你失望了?”
      “确实有点失望。一般人在危难之时,第一反应会去救自己最重要的东西。眼下于你而言,应当是月鸣琴和李若安。可你却纹丝不动,看来这两者应当都不在这儿。”
      “或许我可以派别人去救。”
      “这院子的守备都在外围,连你们说什么都听不见。更不用说这种隐秘的东西。你的亲信大概就你身边的这个太监。你不动就算了,他也不动,那说明这里并没有你在意的东西。”
      “你才是太监,你全家都是太监。”旁边的人忽然暴躁了起来,像是要冲过来打我。
      我仔仔细细的再看了眼面前的这人。
      这细皮嫩肉的模样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也确实不太像是太监。只是举手投足之间好像也不是个姑娘家。难不成是——
      “天级高手之间过招不要分心,这句话还给你。”
      吐出一口血水,这小子太不厚道了,居然偷袭。
      天级以上高手,大多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我曾经对这句话有怨气,但无数的实践表明,要胜利,还真的需要不折手段。
      说话间,他身后又多了几个人。
      “洛林、苏盛、司徒颢,还有这个胖子——”
      很好,被叫到名字的人一起扭头看旁边的同伴。
      诶?
      怎么回事?
      这胖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元——元长安?”
      这怎么可能!?
      月鸣琴007
      他侧身,将我护在身后:“退后。”
      “多年未见,顾门主依旧是鲜衣怒马少年郎,我却已经老了。”
      “能请得你出山,南齐十七皇子的能耐看来不小。”
      “你怎么来了?伤势没事了吗?师父说你没这么快醒的?”我扯扯他的衣袖。
      他拉过我的手,握住:“我不来,你打不过。”
      他也太小看我了吧,我好歹也是个天级二品,对付一个元长安还是绰绰有余的。
      “司徒。”
      司徒?什么司徒?
      “司徒尚?”我忽然明白过来:“南齐天级一品高手!”
      “顾门主多虑,我可不敢对夫人出手。来此,不过是来打个商量。”他看起来笑容可掬,和蔼可亲,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明晃晃的笑脸,我就想上去给两拳。
      “商量什么?你们都仿若无人的到我北梁地界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了,还有什么可商量的?”我抢白了一句。
      “我们什么时候奸淫掳掠了?”那个小太监模样的小子从一群中中间冒了头。
      “花楼难道不是你们去的吗?”居然还有脸狡辩。
      我指了指他旁边站着的那个十七皇子:“别以为躲在帘子后面我就不知道,就他,去的还是最贵最大最好的花楼。”
      “..........”
      我好像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丝的尴尬。他张着嘴似乎想要解释什么,而后想了想,还是闭了嘴。
      “元长安多年来为南齐传递与北梁有关的消息,是南齐在北梁的暗探。李睿身死之后,元长安奉南齐命令,暗中救下了李若安,多年来,借着李若安的旗号,在各州集结力量,准备起事,却不想,一个月前,却被杀。”顾识云只比我早来了几天,没想到居然查到了这么多。只是,杀元长安的会是谁?我看向对面的人。
      他们似乎也猜到我的疑惑。
      “我们没有理由杀元长安,杀他的人是元璟。”
      “..........”
      她——她杀她爹做什么?
      对面的人笑了笑:“女儿家为情所困,自然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为情所困?为谁?
      “元长安原想借着李若安召集起义之师,却不想李若安意外知晓了他的暗探身份,不想配合,不仅写了信给顾识云求援,更试图用月鸣琴控制元长安。元长安起了杀心,不想被元璟无意间破坏了,并且误打误撞的没了性命。”
      误打误撞是这样用的吗?
      再者而言,李若安不是个女的吗?元璟对她心仪个什么劲?
      “你们的打算是什么?”
      “元长安是南齐暗探,死了对你们北梁是好事,你们又何必追究,至于元璟和李若安,即便我把人交给你们。你们想做的不过是取她们的性命。我可以帮你们杀了她们——”
      “月鸣琴。”我打断他的话:“你说了这许多,却没有提到月鸣琴该如何处置?”
      “月鸣琴本是我南齐皇室之物,几年前被盗流落民间,此番不过物归原主而已。”
      “五神器自古便有,既是自古便有,便是无主,无主之物谈什么物归原主?”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可是听老爷子说了半宿。
      “..........”他一脸无奈:“相爷,能讲点道理吗?”
      说话间,门外忽然来了几个人,见到顾识云,脚步一顿。见南齐那位十七皇子点头,才匆匆跑了进来,附耳禀告。
      这位十七皇子脸色顿时变得不好,看起来极像吃坏了肚子。
      “相爷这把火,可是找的李若安的护卫千里无痕君庭放的?”
      我点头。
      不会是失手被擒了吧?
      “果然是好算计。”他苦笑:“李若安和元璟被救走了,连带着你们想要的月鸣琴。”
      感觉到顾识云握着我的手的力道似乎大了些,我抬头去看他的神情,他的脸色却也不太好。
      “相爷大概不知,用月鸣琴伤了顾门主的,正是君庭。”

      我是被顾识云抱着回别馆的,他总是习惯把我当成孩子来宠,从我还是个孩子的年纪起就如此,即便我如今不是个孩子了。
      “我是不是干了蠢事?”我打算下来自己走,这点伤不算什么。他却不松手。
      “我来汴州,除了梁帝让我查探元长安死因外,还因为李若安的一封信。你想知道李若安写给我的信里说了什么吗?”
      “不是求援吗?”梁帝是这样说的。
      “不是求援,是交换,她将月鸣琴交给我,让我替她杀了——”
      “元长安?可元长安不是死了吗?”
      他拿了伤药,替我上药,虽是云淡风轻的话,却如重鼓。
      “她让我替她杀了元璟和君庭。”
      “可——为什么啊?”她脑子有病吗?这俩人不是帮她的吗?
      “谁知道呢?或许就如南齐人说的那样,女儿家为情所困,自然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
      年轻人的感情世界真复杂,我想回家。
      云澄和韩永年一起到的别馆,并没有查到李若安他们三人的下落,他们三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了无音讯。
      “老爷子不是说除非人长了翅膀,不然不会丢吗?”倾东门之力,还查探不到,他们难不成是打了地洞钻进去了吗?
      “门主都不着急,你着什么急?”见云澄被我问的低头不语,韩永年看不下去了。
      他确实不着急,还出门给怀微买零嘴去了。
      这几天,我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
      但很快,我就不用想了。
      因为,答案自己送上了门。
      三天之后的一个傍晚,有人在别馆门口敲门。
      是李若安。
      她背着一把琴。
      做工精致,美轮美奂。
      “这就是月鸣琴?”
      她点了点头。
      得了消息回来的顾识云,站在门口,看着她背上的那把琴,神情却十分凝重。
      韩永年和我被留在了院子里,韩永年在泡茶,递给我两块小点心。
      “别担心啦,门主如果能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干掉,那四方门早就不存在了。整个四方门可是为着他一个人而存在的!”
      “陛下如果听到这个话不知道会怎么想。”
      “...........”他脸上写满了这天没法聊。
      “我不担心他出事。只是疑惑。君庭、元璟、李若安,他们三个人是一起走的,可眼下,来的却只有李若安和她背上的那把琴。那另外两个人呢?”细思极恐,细思极恐。可怕的不是一个强悍的对手,而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却办到了很多即便是强悍的人也办不到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他们死了?”
      “不知道,或许没人知道。不是连云澄那儿都查不出他们的下落吗?”我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心里却总觉得不踏实。
      门忽然开了。
      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下去,韩永年却是真的被我吓得摔了下去。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你的脸色活像是见了鬼,真吓人。”
      我指了指李若安,“你没觉得她有点不太一样吗?”我说不出来,但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我想着要不要拦下她,顾识云从屋里走了出来:“让她走吧。”
      “我若问你发生了什么事,你会告诉我吗?”
      “会,但我希望你不要问。”他握住我的手,整个手掌都冰凉凉的,像是刚刚从冰水里拿起来一般。
      “你还记得陛下让我来做什么吗?”他点点头。
      “你会拦着我吗?”
      他没说话,也没表态。
      “你不会,但你希望我不去做。对吗?”
      “簌簌。”
      “唉。”我叹口气,跃起脚尖,抱住他:“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透过傍晚的霞光,屋子里那张精致的琴上,琴弦上泛着寒光,带了几分肃杀的意味。
      月珑棋001
      一起床,还没走到大厅,就听到怀城哇哇大叫的声音,估计又是被怀微抢了吃的。
      见到我过来,怀城像只兔子一样跑过来抱住我:“这我能不能吃,这个我能不能吃,这个家居然还有我不能吃的东西。我好伤心。”
      我被他晃得胃疼,把他的小胖爪子从我的肚子上扒拉开:“怀微,他想吃什么,你就让他咬一口,反正他打也打不过你,说也说不过你——”
      他好像哭的更伤心了。
      怀微面无表情的吃着手里的梅花糕望着我,然后斜眼去看坐在她右上角的顾识云。
      “不是我。”
      顾识云的手边确实放着一大盘栗子酥,卖相很不错,一看就让人觉得十指大动。
      “过来。”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坐下。”
      我有点无奈。
      “一大早你招惹他做什么?”
      “他想吃栗子酥,我让他吃点别的。他就哭了,我没招惹他。”
      怀城委屈的趴我腿上不走,眼睛一直盯着栗子酥。
      “想吃?”我拿起一个给他,被顾识云看了一眼,默默的塞进自己嘴里:“还是想着吧。”
      怀微皱眉看了我俩一眼,不忍直视的把放声大哭的怀城抱走了。
      顾识云虽然不经常下厨,但是他的厨艺相当的好,怀微基本上是遗传了她老爹的所有优点。尤其是栗子酥做得酥脆可口,即便是外面的点心铺子都比不上。
      他把我的椅子拉过去,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烧退了,头还疼不疼?”
      说着也不等我回答,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出了一碗黑漆漆的药,不用闻,看起来就觉得很苦。
      皱着眉头把药喝完,差点被他的下一句话吓得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谢殊回京都了。”
      谢殊是谁?
      这位仁兄虽然不曾封侯拜相,但却是家喻户晓。他编撰的《天下杂谈》几乎人手一本,从牙牙学语的孩童都学富五车的谋士,都对这本书赞不绝口,是当代文坛、棋坛以及乐坛的大家。他无意仕途,虽隶属东门,却也算的上东门里一根反骨,一根皇帝老子都嚼不动的硬骨头。
      倒不是说他多刚直不阿或者是油盐不进,而是此人,你同他说话时,他会笑眯眯的答应你,一副真诚的不能再真诚的模样,然后扭头就把你交代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事后,若你再提起,他依旧是那副真诚的模样,然后再接着忘。
      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他有治世之才,却无出世之心。当初老爷子想让他参加科考,他拍着胸脯答应了,然后交了张白卷。而后,被老爷子臭骂一顿,他依旧是那两个字,忘了。你拿他根本毫无办法。
      “怀微知道这事吗?”
      不过即便是这样的人,也有克星。
      “大概是知道的吧。一大早就让人把所有门窗封严实了,门口还有护卫守着。”
      谢殊对怀微有意,这种有意表现地简直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了。
      我俩曾经秉烛夜谈把酒言欢的聊起过此事。
      “你一个三十而立的大男人好意思追求豆蔻年华的小丫头吗?这是典型的老牛吃嫩草。”
      “想想你和顾识云差多少岁?”
      他给出了一个我无法反驳的理由。
      怀微不喜欢他,或者该说是极度厌恶他。大概同小时候老是被谢殊捏脸蛋产生的不愉快经历造成的。
      谢家被灭门后,谢殊就销声匿迹了,我以为他再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了。
      谢殊这回没有翻墙,而是客客气气的敲门进来的。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都是些零嘴,身上还披着五颜六色的布匹,像一只花枝招展的孔雀,一双丹凤眼,眼带桃花,笑起来弯成两轮月牙,嘴角噙着笑,两个梨涡若隐若现,似乎又年轻了不少。
      要不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我真的会以为他和怀微是同龄。
      “小师姐,好久不见,你想不想我啊?”他虽对我说话,却是冲过去想要伸手抱住怀微。被怀微怀里的怀城一口咬住了胳膊。然后——
      捂着手臂,默默的又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狗子长这么大了,前几年见到你,还只会哭。”
      怀城就是太老实了。
      居然自发的承认了这个名头,冲过去想咬死他。被怀微拉走了。
      谢殊没跟上去,把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交给门房后,就拽着我往书房走。经过顾识云时,还踹了他一脚,只不过顾识云躲得快,他没踹着,还差点摔了一跤。
      我和顾识云一人有一间书房,我们彼此的事情都躲,办公的时候各办各的,互不打扰。
      “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我是真的意外。
      “为什么不回来?”
      “谢家的事。”
      “灭门的事吗?”他笑了笑:“我琢磨了几年想了想报仇的事情,虽然制定了几个计划,但是每个计划都费时费力而且都有生命危险,所以就放弃了。”
      谢殊是个奇怪的人,或许,不该说奇怪,每个人都有自己看待问题的角度,虽然有些角度别人不能理解,但他自己能理解就行。
      “那你这次回来是想——”
      “进宫。”
      砰!
      我腿一软,直接给他跪下了。
      “他允许你活着,是建立在找不着你的前提下。你还送上门去——”
      “也不是送上门,只是有个疙瘩在心里很久了,即便是不报仇,但这个疙瘩还是想解开。”
      “小殊啊。”
      “陛下登基,我谢家出钱出力出人出兵,我大哥二哥阵亡,我阿姐嫁给他,为他生儿育女,最后却还是落得一门三百余口被屠戮殆尽,为什么,又凭什么?”他是带着笑说着这句话的,但眼里却闪着泪花。
      我到如今都忘不了,他长途奔袭而回,累死五匹马,一路冲进火光冲天的谢国公府,将谢国公和谢夫人的尸首从白绫上抱下来的场景,还有当时他说的话,他说,
      小师姐,我以后再也没有家了。
      “功高震主。”我回他。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为帝者,自私无情,冷血残暴,即便是被称作明君圣主,骨子里却依旧浸着猜忌怀疑。”
      “你既知道,就该明白。你想要的答案,要不到。”他不想报仇,想要的大概就是一句我错了。
      可帝王会认错,太阳大概就要从西边出来了。
      这是犯个错都要借着大赦天下来纠正的人。
      门外有吵闹声,声响有点大。
      他推门而出。
      “答案不是我想要就能要到的,同样的,也不是我想不要就不要的。”
      阳光下,有那么一刻,他的背影虚晃,好像一下子变得遥远起来。
      月珑棋002
      这局棋下了很久,我坐在旁边,托腮望着窗外,忽然觉得背上一重,却是顾识云整个人靠在我的背上。再看棋盘,困倚危楼,四面楚歌。我微微张嘴,还不及说出惊讶的话。就被怀微下一个子惊诧地闭上嘴巴。
      “置之死地而后生。”怀微抬头看向顾识云,眼睛里全是坚定。
      我有时候真的觉得我这样的性子为什么会生出怀微这样的女儿。
      他握着我的手,一根根数着我的手指:“皇帝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谢殊死的悄无声息,却大张旗鼓的派人在你眼皮子底下宣他进宫,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他不想杀他。”
      “谢殊有大才,也是个难得的明白人。杀了可惜。”
      “你不是说谢家是一滩烂泥,谢殊不知天高地厚,是个混蛋王八羔子吗?”这话很长一段时间,顾识云基本上每见谢殊一回就说一回,说的我有段时间都直接脱口而出管谢殊叫王八羔子,让他一度以为我对他有意见。
      “只要他不想娶怀微,他看起来就还是顺眼的。”
      。。。。。
      忐忑了一整晚,第二天,朝会结束后,我立刻就去见了陛下。
      我以为我会吃个闭门羹,却没想到宣和殿的守卫只远远的守着宫门,往里,却并没有什么人,几乎是一路通行,除了——
      “只留下你一人,看来是有什么了不得的机密要谈了。”李茂当了多年的护卫,身上总有一股气肃杀之气,让人不敢靠近。但作为皇帝陛下用的最顺手的一把剑,自然也是最得他信任的人。
      “陛下在里头等大人。”
      他在前头带路。
      谢殊坐在皇帝陛下的左手边,而他的右手边放着的却是一个人头。
      一个——
      我认识的人——李若安。
      “你的事情没有办完,总要有人替你做。”他的话,让我很快看向了一旁的谢殊。
      谢殊摇了摇头,“杀人放火这样的事情我可干不了。”
      也是,他没有立场。
      我拉了拉椅子,坐了下来,都还没坐稳,就听到上头的人开口:“李若安已死,李睿一脉断绝,西部六州也是时候安定下来了。对何人接替元长安主掌汴州卿可有推举之人?”
      汴州是边境要塞,与南齐接壤,主事人定然是要能力出众意志坚定之人。自元长安出事之后,我确实开始考虑何人比较合适接替这个位置。六部之中,我主管吏部、礼部、户部,吏治是我辖属之事,问我的意见倒也并没有什么不对,只是眼下谢殊在这里,怎么看都不是谈这件事情的时机。
      “陛下如此问,想是心中已有了合适的人选。”我当他的臣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咱们这位陛下万岁爷是个十分有主见的人。他会问的问题多半自己心中都已经有了明确的答案。
      他指了指坐在旁边的谢殊。
      我手一用力,差点把茶几掰断了。
      “汴州是要塞,谢殊未有功名且无政绩,交给他是否不妥?”
      “谢殊虽无功名,所著数册《天下杂谈》中记录各国风土吏政,见解不俗,眼界开阔,朝中重臣案上皆有一册。谢家有从龙之功,能臣良将辈出,功勋卓绝,政绩也非一般门户可比。”他是笑眯眯的说着这话的,我却听得遍体生寒。
      眼前的这个人,好像一点都不记得,将谢家满门屠戮殆尽的旨意正是他自己亲口下的。
      “陛下既有圣断,臣自然也是赞同的。”
      谢殊是迟我一步出宫门的。小跑追上我,拉住我的手,往我手里塞了颗药丸,在我随手要扔的时候握住我的手,“诛心的解药可不是那么好拿到的。小师姐,你好歹珍惜点。”
      “谢殊!”
      “成啦,别那么大声叫我的名字,没聋,听得到。”
      “你入仕,是为了换解药?”
      “当然不是,我难道这么便宜吗?”他揽住我的肩膀:“这个解药不是用入仕换的,但切切实实是拿东西换的。”
      我抬头瞪他。
      被他拍了一下脑门:“该说你傻呢,还是傻呢,还是傻呢?”
      “谢殊,你信不信我——”我正在气头上,这臭小子居然还敢挑衅我。
      “诛心是无解之毒,皇帝给的药与其说是解药,不如说是续命丸。你这回办砸了皇帝交代的差事,拿不到药,发烧头疼,功力折损只是其次,五脏衰竭——”
      “没有到那种严重的地步——”我打断他的话:“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积水成川,聚沙成塔,总会有那么一日的。”他松开手,从我手心里把药拿出来递到我嘴边:“吃吧。虽都是些无用功,但至少能让那一日迟到一些。”
      “你答应他,是在玩火,你虽不在朝堂,却也曾是局中人,西部六州什么情形,汴州什么情形,你看不分明吗?这不只是烫手山芋,更是催命符!你到底来蹚什么浑水?”一巴掌打在他身上,他却没有躲。
      “李睿死后,西部六州动荡,虽是因为李睿尚有子嗣,有人打着李若安的旗号,但实际上,陛下也不想让西部六州安稳下来。六州各有势力,李睿在时还能勉强和平共处,李睿身死,各州为争西部六州霸主之位,明争暗斗,内耗不断。经过这几年的消耗,已经再难与朝廷抗衡。再加之李若安身死,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时机,稳定局面。”
      “即便要稳定局面,选你——”
      “我是最合适的人。”他冲我眨巴眨巴眼睛,脸上是俏皮的笑:“不会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了!对了,我三日后就要出发赴任,明晚去你家蹭饭,你记得煮的丰盛点。”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顾识云端着饭菜进来,在案上放下,看了一眼我桌上放着的字条。
      “都是武将的名字。是你打算用来填补汴州窟窿的人选?”
      “汴州州牧的继任人选,我不是没有想过,但是从来没有想过会是一个手无寸铁之人。”
      我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写再多也没用了:“谢殊的事情,你知道多少?”他不可能一无所知。
      “在汴州时,通知我去南齐人宅邸的就是谢殊。”
      他?他那时候在汴州?
      他说他对西部六州并非一无所知,想来并不是虚言。
      “杀李若安的人虽不是谢殊,但你也认识。”
      “是君庭。”
      他略微有点吃惊。
      大概以为我并不知道这件事情。
      “出宫门的时候远远看见他了。他应当是陛下身边的人。我虽然有点吃惊,但想想也不是太吃惊。”我知道皇帝做事有谋算,不会只派我,也不会只派我和韩永年,君庭想来就是他的后手。
      “他其实早可以杀了李若安却没有,一来是因为李若安未死,明面上朝廷就会集中力量对付李若安,给其他六州势力可趁之机让他们互相倾轧,二来李若安是个女人,即便是真举事,要对付也很容易。他让李若安活着,自然要准备万全之策,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李若安身边安插自己的人。这样一想也不吃惊了。只是,陛下大概没想到一个李若安,还能钓出元长安,钓出南齐这条鱼。也没想到李若安会给你写信。骨子里,他毕竟也算是你自小看着长大的,并不想与你为敌。”
      “李若安写信给我,让我替她杀了君庭和元璟,她确实发现君庭是皇帝的人,但——”
      “元璟不是?”
      他点点头。
      “元璟杀了元长安,那定然不是南齐的人,不然南齐也不会在最后关头卖了她,而李若安要杀元璟,她自然也不会是李若安那头的人,又不是皇帝的人,那会是谁的人?君庭既然没死,那她呢?”
      “轩辕镜还在查。”
      “老头——”
      “他不日会入京都。”
      。。。。。。
      “他来做什么?他走了汴州那儿怎么办?”
      “汴州东门,由谢殊接手。”
      。。。。。
      “你早就安排好了?谢殊被宣召进宫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他进宫是做什么的?”
      我在想,我如果和他打上一架,胜算会有多少。
      “我虽是四方门门主,却也只是个百年老陈设而已。”
      他接过我挥过去的拳头。
      “我要调动四方门的人,皇帝不插手,同样的,他要调动,我也不过问。”
      皇帝的意思?
      可老头是皇帝能叫得动的人?
      月珑棋003
      “虽然这些年,我的年纪大了些,但牙口还是好的,也未到嚼不动肉的地步。”老头咬着筷子盯着桌上空空如也的肉盘子,里头的肉一半堆在了我的碗里,另一半堆在了怀微的碗里。怀微把自个眼前的小肉山往旁边推了推,推到了怀城的面前,这小家伙立时露出两道凶光,简直像是看到有缝鸡蛋的苍蝇,坐他对面的谢殊手上的筷子却没有停,怀微的碗里满满当当很快又多了一座菜山。
      老爷子扭头盯着我的碗,神情看起来很是垂涎三尺,咬着筷子的模样好似要把它咬断吞下去。
      我看了一眼顾识云,准备抬起的手还是颤巍巍的放下。
      “这么多我吃不下。”
      说话间,他又给我盛了碗汤,几乎捞走了汤里一大半的料。
      “慢慢吃。”
      .............
      另外四个人,看着那碗清可见底,一览无遗,不剩一物的汤,十分齐心的抬头看向顾识云。
      “肉没有就算了,汤也不给,这吃的什么饭?”
      没想到的是先开口说话的会是塞了满嘴肉,吃得油光嘴滑的怀城。
      顾识云轻轻地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吃的是什么?”
      “肉。。。。”他还没有来得及咽下去。
      “好好吃,你以后可能都尝不到这味道了。”说话间,他拿了一旁擦桌子的抹布,擦了擦怀城嘴角的油——
      怀城是一边哭一边打着饱嗝被怀微抱走的,临走的时候依依不舍的扯着我的衣袖擦他脸上刚刚从擦桌子的抹布上蹭到的污渍:“我和顾识云一定是有杀父之仇,不然他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个八岁的孩子,呜呜呜——”一边哭一边打嗝,节奏控制的十分好。
      “你爹是谁?”
      “顾识云。”
      。。。。。。。
      谢殊在旁边插嘴,然后怀城哭的更大声了。
      我有点不忍直视,觉得他实在太可怜了,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他咬了我一口,我松开手,
      然后他红着眼睛哽咽地看着我:“你刚刚,你刚刚——”
      我以为他是怪我刚刚没有帮他。。。。
      但他哭的比之前还大的声音吼道,
      “你刚刚没有洗手,呜呜呜——”

      顾识云准备了饭后小点心,还有一小壶茶,院子里有一套石桌石椅,是他自己动手一点点磨出来的,还有个紫藤花秋千架,也是他亲手做的。谢殊在上头晃悠地挺开心的,然后晃着晃着,忽然摔了下来。
      我起身想去扶他,他摸摸屁股好像被火烧了一样,立刻从地上跳了起来。
      我回头看了看,发现顾识云手里拿着披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身后了。
      “汴州是个好地方,好山好水好风光,人杰地灵,物华天宝——”
      “看来顾门主对我此行如此看好,充满信心,我真是受宠若惊。”谢殊上前,看样子打算是和顾识云握个手,然而——
      “真是个适合埋骨的好地方——”
      。。。。。
      这手到底没握下去。
      “你这么大年纪了,老吓唬小辈干什么,让他提心吊胆的,你是能多长两斤肉吗?把汴州说的好像龙潭虎穴一样的,不过就是几只猫猫狗狗打架罢了,运气差点顶多就是被咬上一两口而已——”老爷子看不下去自己的好徒弟被埋汰,终于仗义执言:“没事,小殊啊,不管是缺胳膊还是少腿,师父都能养你。就你这食量,好养活,吃不穷。”
      谢殊不是怀城,自然没有怀城那么小气,当然没哭。
      他双手背后,甩着宽大的衣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么久未见,您挤兑他做什么?您把汴州东门留给他,把云澄留下帮他,把这么多年积攒下的金库都留给他了,嘴上还一句不让——”
      “谁说给他了,是借!借,是要还的——”他激动的差点一蹦三尺高。
      “刚刚吃饭没开口,怕影响您胃口,说说吧,这回入京都,为的是什么事?顾识云说您入京都,是陛下的意思,我不信,陛下能叫得动您?”
      他却咧嘴笑了笑:“确实是皇帝的意思。倒也没什么叫不动。虽然他是我侄子,以辈分论,我长于他。但毕竟,他为君,我为臣,君有命,臣自然要从。”
      “说人话。”我伸手抢了他手里的蜜桔花露。
      “好吧。他答应把汴州州牧之位给谢殊。”

      我的酒量并不好,胜在,酒品不错,喝多了,只会倒头就睡,只不过,第二日起床就——
      “你太师父呢?谢殊呢?还有你爹呢?”头疼欲裂,接过怀微递过来的醒酒汤。
      “太师父进宫面圣了,爹送谢叔出城了——”
      谢殊是说过这几日要赴任,不会是今天就要走了吧。
      “备马。”换了衣服正打算出城。谢殊有自己的打算,我不会插手,更何况,这事,老头知道,顾识云知道,那定然是还有别的谋划。但,行,却还是一定要送的。保不齐,就是最后一面了。
      我看着眼前的宣旨太监,觉得这张越瞧越不可爱的脸,我辞官归故里之前一定要胖揍他一顿,每次都出现在这种时候。
      “大人,陛下召您进宫,急召。”

      宣和殿外,齐刷刷的站了两列的人,明明今日休沐,这些人是吃饱了撑的吗?
      “见过梁相。”
      “见过梁相。”
      招呼声络绎不绝,点头点的我脖子泛酸。
      不一会儿,又见他们齐齐弯了腰。
      能让他们闹这么大动静的,除了陛下,也就只有——
      “杨相。”
      杨丛拜相的时候,我还在四方门打杂跑腿,倒也不是他的年纪有多大。而是这人家世实在太显赫了,家世显赫的同时,他还努力,十二岁就高中状元,十七岁就领兵出征且每战必克,二十岁就率兵平叛且有数次救驾之功。二十三岁封侯拜相。我出相时,他已三十五岁,在这个位置上稳稳当当的坐了十二年,熬死了三任右相。在我出相时,坊间曾说我会是被他熬死的第四任,好在这五年,无风也无浪,平平稳稳。
      百官给他行礼,没什么稀奇,稀奇的是,
      他眼下不是在北梁同东魏的边境巡防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梁相,多年未见,美貌依旧,叫小王十分心动。”这一开口,就让人恨不得打歪他鼻梁的声音。
      “司马承?”
      嗖——
      冷箭几乎是在我认出他的同一时间射来。
      啪!
      喂喂喂,
      “司马承,你醒醒,你不能死啊。东魏王爷死在我北梁皇宫算什么说法?”他如果活着,大概脸颊都被我拍肿了,但是——
      杨丛俯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和颈间,
      “气息和脉搏都已没了。”我正打算伸手去拔那支暗算司马承的冷箭,被杨丛握住了手。
      只听到他用低的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在开口。
      “月下珍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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