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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血色初染·土改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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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胜一把夺过李二柱递来的信,纸角已经发硬,沾着暗褐色的印子。他手指蹭了下那块干结的痕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茧——这血,还没凉透。
“几个村?”他问,声音压得低,像在数米粒。
“三个。”李二柱喘着气,“工作组被打散,有人被绑走,还有俩人……当场没了。”
赵德胜没再说话,转身就往炕边走。帆布包一扯,把里面的东西哗啦倒出来:半截铅笔、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一个美军听诊器,还有一块用红布裹着的铜钱。他抓起听诊器塞进包里,又把铜钱揣进左兜,顺手从墙上摘下那柄磨薄了刃口的短刀,插进腰带。
“你去哪?”李二柱愣住。
“你说我去哪?”赵德胜头也不抬,“你都写‘腿快断了还在爬’,我不去,谁去?”
他一脚踹开窑洞门,外头风卷着沙粒拍在脸上。天还没亮,远处山脊像一块烧焦的铁皮横在 horizon 上——不对,不能这么想,他甩了甩头,那是现代词儿,现在这儿没 horizon,只有山挡着路。
他蹽开步子就走,李二柱在后头追了两步,差点被门槛绊倒:“等等!那边刚出事,说不定还有埋伏!”
“我知道。”赵德胜回头看了他一眼,“可你要是在那儿流血,我也不会等。”
两人一路疾行,翻过两道坡,天光才微微泛青。路上几乎没人,偶尔看见个挑水的老汉,也是低头快走,连眼神都不敢对上。到了第一个村子口,只见祠堂塌了半边,墙根下堆着烧黑的木头,几只狗围着啃骨头,见人来了也不怕,龇着牙继续撕扯。
“这不是吃的。”赵德胜蹲下身,扒拉了一下面前那堆碎肉,“这是人衣服上的补丁。”
李二柱喉咙动了一下,没吭声。
他们继续往里走,有村民躲在门缝后偷看,直到听见赵德胜喊出联络暗号——“秋收不忙,冬藏有粮”——才敢开门。一个老婆婆哆嗦着手拉他们进屋,说昨夜地主家儿子带着民团冲进来,见穿灰布衣的就砍,打伤了好几个,李二柱是最后一个倒下的,被人拖进了后山的地窖。
“他还活着?”赵德胜问。
“昨晚上还能哼一声。”老婆婆抹着眼泪,“现在……不知道。”
赵德胜拎起包就往外冲。地窖在村西一片荒坡底下,入口被柴草盖着,掀开后一股霉味混着血腥扑面而来。他摸黑往下爬,梯子断了一节,踩空时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但他没停,一直到底。
地窖不大,角落里躺着个人,浑身是血,裤腿全湿透了,右腿上一道口子翻着皮,像是被锄头豁开的。那人听见动静,勉强睁了眼,嘴唇动了动。
“德胜哥……”声音轻得像风吹纸片。
“别说话。”赵德胜单膝跪地,掏出听诊器,把橡胶管绕到李二柱大腿根部,找来一根断筷子插进环扣,使劲一拧。绳子嵌进肉里,血流慢了些。
“疼……”李二柱咬着牙。
“疼就对了,说明你还活着。”赵德胜一边说,一边撕开他的衣服查看伤口。四周没有药,连干净的布都没有,只有个破碗盛着点凉水。
他伸手探进李二柱怀里,想掏点什么能用的东西,结果摸出个锈迹斑斑的弹壳,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字:“牛大胆送的,留个念想。”
赵德胜一怔。
这玩意儿他记得。牛大胆死前塞给李二柱的,说是小时候捡子弹壳做的玩具。那时候李二柱还笑他傻,说这破铁疙瘩能值几个钱。
但现在,他盯着那弹壳底端的螺纹,忽然想起在一次野战培训课上,有个军医随口提过一句:“药品紧缺的时候,我们把盘尼西林装进弹壳,拧紧封蜡,贴身带着跑。”
他立马用指甲抠开底盖,里面果然藏着一支细玻璃管,标签糊了大半,只能辨出几个字母:P.S.L.
“老天爷……你还真留了后手。”他喃喃道。
没有针筒,没有酒精,他只能拿火烤了小刀尖,划开封口,把药水倒进嘴里含着,然后俯身对着李二柱的伤口喷洒。药雾混着血水溅出来,滴在他袖子上,留下几点淡黄。
“接下来得清创。”他说,“你忍着点。”
他用手一点点剥开黏连的皮肉,把碎布和泥渣挑出来。李二柱疼得直抽气,一只手死死抠住地面,指甲缝里全是土。中途有两次差点昏过去,都被赵德胜掐人中掐醒。
“不准睡。”赵德胜吼他,“你现在要是闭眼,明天我就把你名字刻在牛大胆旁边!”
“我不想……跟他作伴……”李二柱咧嘴笑了下,满脸是汗。
处理完伤口,赵德胜又用仅剩的一块干布缠紧止血带,抬头问守在外面的村民:“有没有驴车?或者担架?”
“驴让地主牵走了,担架倒是有个,就是太旧,怕撑不住。”
“那就拆门板。”赵德胜说,“再找两个壮实的,轮流背。”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一个小伙子冲进来:“不好了!地主家的人又回来了,带着枪,说要搜地窖!”
赵德胜脸色一沉,迅速把药管塞回弹壳,揣进怀里。他站起身,把短刀拔出来,在墙上蹭了蹭刃口。
“你们先把人抬出去,往北边沟里走。我来拖住他们。”
“你一个人?”小伙子瞪眼。
“我一个人够了。”赵德胜冷笑,“他们不是要搜吗?那就让他们搜个够。”
他走出地窖,顺手抄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木棍,站在坡顶往下望。远处尘土扬起,七八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手里确实有枪,也有锄头镰刀。领头的是个穿长衫的年轻人,脸刮得发青,手里拎着根藤条。
赵德胜没动,等他们走近了才开口:“查什么?”
“通共分子!”那人扬着下巴,“昨晚袭击乡绅,伤我族人,你藏在这儿,是不是同党?”
“我是八路派来的。”赵德胜拍拍胸口,“你们可以去延安报信,就说赵德胜在此等候接洽。”
对方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个人敢承认。
“八路?就你这副穷酸样?”旁边一个扛猎枪的嗤笑,“老子一枪崩了你,看你能跑到哪儿去!”
赵德胜不动声色,慢慢把手伸进衣兜,摸出那枚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突然往地上一抛。铜钱撞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们听好了。”他说,“我给你们三秒钟。三秒内不放下武器,我就让整个北坡的民兵围上来。你们算算,十几杆枪对着你们几个,值不值?”
没人动。
“一。”
风卷着灰打在脸上。
“二。”
扛枪的那个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三。”
赵德胜猛地弯腰捡起铜钱,同时抽出短刀,往前踏了一步。那群人顿时乱了阵脚,长衫青年尖叫一声“撤”,转身就跑,其他人跟着四散奔逃。
赵德胜没追,转身就往沟里赶。李二柱已经被抬上了门板,两个村民正准备抬走。
“走小路。”他说,“绕过东岭,别碰大道。”
一行人刚出发不到十里,天上就开始掉雨点。越走越大,山路很快成了泥潭。走到一处陡坡时,抬担架的人脚下一滑,门板侧翻,李二柱滚了下来,额头磕在石头上,又渗出血。
“放不下!不能再拖了!”一个村民喊,“得找个地方避雨!”
赵德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了看四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屋子也在五里外。
“我背他。”他说。
“你背不动!他都快一百四十斤了!”
“那你也得让我试试。”赵德胜蹲下身,把李二柱往上扶,“总不能让他死在这泥地里。”
他背着人往上爬,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雨水顺着脖子灌进衣服,鞋子里全是水,走一步咕叽一声。有两次差点滑进沟里,全靠手扒着树根才稳住。
半夜时分,他终于看到远处哨卡的灯光。那是延安边界,再往前就是安全区。
他一步步挪过去,哨兵举枪喝问口令。
“秋收不忙。”他哑着嗓子答。
“冬藏有粮。”对方确认后放下枪,赶紧叫人过来接应。
医护人员抬走李二柱时,赵德胜才松了口气,整个人一软,差点跪下。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个空药管的弹壳,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刻痕。
“我要见李部长。”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现在就去查账本。”
他转身走进晨雾,左手紧紧攥着那枚锈迹斑斑的弹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