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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脆弱休战 真爱假AI ...

  •   风暴过后,空气里总留着咸涩的腥气。

      洛汀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牧野的臂弯里。暖黄的床头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团模糊的轮廓。她的意识像被海浪冲刷过的沙堡,缓慢地重建着昨晚的记忆——崩溃、哀求、她哭着说“至少那时的记忆是我自己的”,然后……然后她得到了一个承诺。

      “醒了?”

      牧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他的手臂还圈着她,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传来。洛汀哑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那种熟悉的分裂感又出现了——她的皮肤渴望这个温度,她的灵魂却因为这渴望而作呕。

      她爱他。

      这个认知让她胃部抽搐。她怎么会爱上一个这样对待她的人?怎么会在这个囚禁她的怀抱里感到安全?

      “嗯。”她听见自己沙哑地应了一声。

      “饿吗?”

      “……不饿。”

      对话到此为止。牧野没有强迫她起床,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洛汀哑却觉得每一根被触碰的发丝都在尖叫。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松。她知道游戏规则——昨晚的崩溃换来了暂时的赦免,而这份赦免需要她用“乖巧”来支付。

      她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柠檬香——那是清洁剂的味道。昨晚她吐过的地方,已经被彻底清理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

      早餐是牧野端到床边的。

      燕麦粥、煎蛋、温牛奶,餐具在托盘上排列成精确的直角。洛汀哑坐起身,接过他递来的勺子。手在颤抖,银质的勺柄在掌心滑动。她想起被囚禁的那些日子,想起他用嘴对嘴的方式喂她吃饭,想起自己如何在抗拒与屈从中,一点点对那种“被照顾”的感觉上瘾。

      “小心。”牧野托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洛汀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想抽回手,想说“别碰我”,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她只是轻微地挣了一下——一个象征性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动作。

      牧野顿了顿,然后松开手,退开半步,给她留出空间。这个细小的让步让洛汀哑的心脏抽痛了一下。她在伤害他吗?这个念头荒谬得让她想笑,却又真实得让她窒息。

      她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燕麦在舌头上化开,没有任何味道。她机械地咀嚼着,吞咽着,视线落在粥表面那层渐渐凝固的奶皮上。

      “昨晚……”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过喉咙,“我说了很多话。”

      牧野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急着回答。他穿着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这样的他看起来太……普通了。普通得不像那个能轻易修改记忆、掌控一切的人。

      “你说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你说你后悔没有跟凌玥走,说你想保留自己的记忆。”

      洛汀哑握紧了勺子。金属边缘硌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

      “那你……”她艰难地问,“答应了吗?”

      “答应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心上。洛汀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那双熟悉的、漂亮的克莱因蓝色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疲惫?

      “你真的不会删我的记忆了?”她不确定地问。

      “暂时不会。”牧野纠正道,“只要你不再尝试逃跑,不再试图联系外界,不再追问那些……对你没有好处的事情。”

      条件。当然有条件。这个世界从来不存在免费的承诺。

      洛汀哑低下头,继续喝粥。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带来任何暖意。她知道自己在妥协——又一次妥协。但这一次,她太累了。累到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累到只想找一个角落蜷缩起来,哪怕那个角落是囚笼。

      而且……她爱他。

      这个认知像毒药一样渗入血液。她爱那个会在雨夜为她唱歌的牧野,爱那个会因为她颤抖而放轻动作的牧野,爱那个此刻坐在她面前、看起来也很疲惫的牧野。

      即使她知道,这一切可能都是精心设计的骗局。

      “好。”她听见自己说。

      ---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像被调慢了倍速。

      洛汀哑的生活回到了某种“正常”的轨道:起床、吃饭、在别墅里活动、看看书、睡觉。牧野大部分时间在书房工作,只有吃饭时准时出现。他们的对话很少,内容都停留在表面——天气、食物、无关紧要的日常。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洛汀哑学会了在爱和恐惧之间走钢丝。她会在牧野靠近时,强迫自己不要退缩;会在对话时,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会在夜晚被他拥抱时,强迫自己放松身体。

      每一次成功的“表演”,都让她的内心撕裂得更深。

      唯有那间观景室,成了她喘息的空间。并非因为景色,而是因为那只水母。

      它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屋宇内无形的压力,近来显得异常焦躁。不再优雅浮游,而是在缸中急速折返,纤薄的伞盖有时会撞上玻璃壁,发出细微的闷响。那幽蓝的光芒闪烁得杂乱无章,像一颗失控的心脏。

      牧野说它只是“适应期”,但洛汀哑不信。她常在缸前一坐就是半天,看着它无意义的奔突,仿佛看到了水中的自己。

      这天下午,牧野接到通讯,语气是罕见的凝重,只匆匆交代“处理紧急漏洞,很快回来”便离开了。巨大的宅邸彻底沉入寂静。洛汀哑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观景室。

      水母的躁动达到了顶点,它疯狂地旋转,触须甩动,甚至带起了小型涡流。光芒忽明忽灭,频率快得让人心慌。

      不能这样下去。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击中她。她环顾四周,监控指示灯稳定地亮着绿光。但她记得牧野有一次调试设备时,曾打开过顶部的维护口。角落那架轻便的合金阶梯还在。

      心跳如擂鼓。她知道这是禁令,是冒险。但看着那团濒临崩溃的蓝光,一种同病相怜的决绝压倒了对惩罚的恐惧。

      她搬来阶梯,爬上去,手指颤抖着找到了隐蔽的卡扣。咔哒一声轻响,舱口弹开一小缝,冰凉湿润的空气涌出。她用力推开,人造海水特有的、带着微量臭氧的寒意扑面而来。

      她将袖子挽到手肘,然后,将手慢慢伸进了那一片幽蓝的光芒之中。

      水,比想象中更冷。

      疯狂舞动的水母骤然停住。下一秒,它并非攻击,而是以一种近乎哀恳的速度漂近,最长的几根触须小心翼翼地、颤抖地探来,轻轻环住了她的食指,然后是手腕。那触感冰凉滑腻,却奇异地不让人讨厌。

      奇迹发生了。它伞盖上狂暴闪烁的光,以她手指为圆心,迅速变得平和、规律,恢复了那种深邃宁静的脉动。缠绕着她的触须也放松了力道,只轻柔地贴着皮肤,仿佛溺水者终于抓住浮木。

      它在……安抚她?还是她在安抚它?

      洛汀哑僵着不敢动,任由它缠绕。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连接感涌上心头。就在这时,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

      她猛地抽手,带起一串水花。只见食指指尖被划开一道细小的口子,一滴浓郁得令人心悸的克莱因蓝色血珠正迅速沁出。而水中,那根近乎透明的、极细的棘刺正缓缓缩回水母的触须。

      没等她感到愤怒或恐惧,更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那滴蓝血落入水中,并未扩散,而是像一滴浓稠的墨水,径直沉向水母。接触到蓝血的刹那,整只水母剧烈地、焕发般地亮了起来!光芒之盛,几乎照亮了整个观景室。所有触须兴奋地狂舞,伞盖欢快地开合,甚至带动水流形成了一圈小小的漩涡。它看起来……充满活力,甚至狂喜。与这几天日渐虚弱、光芒黯淡的状态判若两“人”。

      与此同时,洛汀哑左臂内侧,那个自记忆之窟后便潜伏下来的、老鬼留下的绿色印记,骤然发烫、凸起,并迸发出与缸中水母同频的微弱光芒!

      光芒透过皮肤,清晰可见。

      洛汀哑如坠冰窟,又似被火焰灼烧。她死死捂住发光的印记,踉跄着跌坐在地下,惊恐地看着水族箱里那团狂欢般的蓝光。

      指尖的伤口几乎在她注视下就愈合了,只剩一丝微蓝的痕迹。

      寂静。只有水流声和她自己粗重的喘息。

      然后,一个冰冷清晰的声音,斩开了她脑中所有混乱的自欺和迷雾:

      “它认识我的血……它在‘吃’我的血……牧野每天喂它的‘银色营养剂’……到底是什么?是为了代替这个?还是为了……抑制它对我血的渴望?”

      “我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死寂之海来的‘怪物’如此反应?”

      她颤抖着爬起,以最快的速度关上舱口,擦干手臂和阶梯。做这一切时,她的手指冰冷,但眼神却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恐惧与决心的火焰。

      水母的光芒已逐渐恢复平时的幽蓝,但那份满足般的慵懒姿态,与之前的狂躁判若两人。

      洛汀哑最后看了它一眼,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冰凉的触感,左臂内侧的印记仍在隐隐发烫。她回到卧室,蜷缩在床的一角,牧野的气息还留在枕畔,但他不在。巨大的宅邸像一个华丽的胃袋,而她刚刚确认,自己正在被缓慢地消化。

      那晚的梦混乱而破碎,像打翻的调色盘。

      她站在永夜的走廊里,白鸦站在一扇门前,手里拿着发光的注射器,笑容温和得令人恐惧。

      “该打针了,洛汀哑。”

      她转身就跑,撞进一个冰冷的怀抱。抬头,是牧野。但他的脸在融化,像蜡烛一样滴下蓝色的蜡油,眼睛里爬满了细小的虫子。

      “你为什么不爱我?”融化中的嘴一张一合。

      她尖叫着推开他,然后——

      场景变了。

      她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脚下是冰凉的大理石。前方有一张高背椅,背对着她。粉紫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下。

      她认得这把椅子。芬忒的专访视频里,她总是坐在这把椅子上,慵懒地谈论梦境与艺术。

      椅子上的女人缓缓转过头。眼睛闭着,但洛汀哑能感觉到她在“看”自己。

      “你已经在边缘了。”芬忒的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没有经过耳朵,“爱与恨的边缘。真实与虚假的边缘。生存与……成为食物的边缘。”

      食物。

      这个词让洛汀哑浑身发冷。

      她想问什么,但芬忒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消失前,她最后说了一句:

      “有人在看着你。分得清吗?”

      然后白色空间崩塌。地面裂开,洛汀哑向下坠落。

      下方是一片黑色的海——死寂之海。海面上漂浮着无数具尸体,全都是她的脸。

      而在那片尸海中央,站着一个身影。牧野。也不是牧野。他回过头,脸上戴着一张笑脸面具。

      “欢迎回家,小容器。”

      嗬——!”

      洛汀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剧烈的喘息撕破寂静。冷汗浸透睡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几乎碎裂。梦里那种生命被抽离的虚无感,和被无数水母幼体寄生的恶心感,还残留在每一寸皮肤。

      她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腹部——完好,没有伤口,没有流出的肠子。

      但左臂内侧的印记,在黑暗中真的在散发微弱的绿色荧光,与梦中的灼烫感呼应。

      不是梦。

      或者说,不完全是梦。

      她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晕驱散部分黑暗,却让房间显得更加空旷。她看向身旁——床的另一半平整冰冷,没有躺过的痕迹。牧野还没回来。

      就在这时,卧室门传来轻微的电子解锁声。

      洛汀哑浑身一僵。

      门滑开,牧野走了进来。他看起来疲惫至极,眼下有淡淡的乌青,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看到她已经坐起,他愣了一下。

      “吵醒你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歉意,“抱歉,处理得比预想久。”

      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想碰她的额头,却在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和惊魂未定的眼神时停住。“做噩梦了?”

      洛汀哑看着他。这个刚刚在梦里融化、眼睛里爬满水母的男人,此刻正用真实的、带着担忧的克莱因蓝色眼眸看着她。他身上有夜风的味道,有冰冷的电子设备的气息,还有一种她熟悉的、令她安心的温度。

      他又在骗我吗?

      这个念头尖锐地刺穿混乱。

      白天,水母吸食她一滴血后那焕发的活力。它轻易划破她皮肤的触须。它对血的渴望。

      牧野说过:“它很娇贵。”“别碰它,会害死它。”

      谎言。

      水母不脆弱。它渴望她的血,她的血让它强大。牧野知道。他一定知道。不然为什么每天亲自喂养那管“银色营养剂”?那不是营养,是抑制剂。是为了阻止水母从她这里得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水母是什么,知道她的血是什么。

      但他此刻坐在这里,用疲惫而温柔的眼神看着她,问她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骗我。他一直在骗我。关于爱,关于记忆,关于水母,关于我到底是什么。

      牧野见她只是盯着自己不说话,眼神空洞,叹了口气。他脱下外套,掀开被子躺进来,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嘘……没事了,我回来了。”他的手掌抚过她的后背,声音低柔,“只是梦。我在这里。”

      他的体温透过睡衣传来,心跳沉稳有力。洛汀哑僵硬地被他拥着,脸贴在他胸前。这个怀抱曾经是她唯一的避风港,此刻却像一座精心搭建的囚笼,每一根栏杆都是谎言。

      她闭上眼睛。

      但我还需要这个怀抱。至少现在。至少在我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

      窗外的天空,从浓黑渐渐褪成浑浊的深蓝。牧野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稳悠长——他真的累极了,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洛汀哑在他怀中,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左臂的印记不再发光,但那微弱的灼热感,像一枚埋进血肉的警报器,永不沉默。

      他骗我。

      我需要他。

      这两个念头在她的脑海中无声厮杀,直到晨光再次升起,将房间染成一片没有温度的灰白。

      她依然没有答案。

      但有什么东西,在这个独自惊醒、而后被他拥入怀中的黎明,已经悄然改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脆弱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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