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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洗脑课程 我想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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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两天,洛汀哑维持着那种瓷偶般的状态。她进食,喝水,闭眼。她对牧野的一切话语和触碰毫无反应。
牧野的耐心在这种死寂的顺从下正被一点点磨蚀。她能感觉到他注视她的时间越来越长。
第三天清晨,来的却不是牧野。
门被轻轻敲响,三下,礼貌而克制。脚步声不同于牧野那种轻盈,更沉稳一些。来人身上也没有雪松的冷冽,而是一种淡淡的、像阳光晒过后的干净布料的味道。
“早上好,洛小姐。”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音色与牧野相似,却少了那份偏执的尖锐,“我是C-03。你可以叫我汀。我来帮你做晨间护理。”
洛汀哑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站在床边的,是另一个“牧野”。灰白色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穿着浅色高领毛衣和卡其色长裤,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温和的浅棕色,瞳孔是正常的圆形。
“别害怕,”他微微一笑,“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来帮助你的。”
他的声音像温水流过冰面。洛汀哑空洞的眼神波动了一下。
汀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满意。他拿起准备好的温水盆和柔软毛巾,水温被他用手腕内侧试过,恰到好处的温暖。
“我先帮你擦擦脸,好吗?”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毛巾拂过她的额头、脸颊、脖颈,带着令人舒适的暖意。不同于牧野那种带着占有欲和审视的清洗,他的动作专业、体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洛汀哑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上一次有人这样对她,是什么时候?
白鸦医生。
他那间诊室里永远有一股淡淡的甜香。他给她递糖的时候,指尖也是这样轻。他听她说话的时候,眼神也是这样温和。他说“我一直在”的时候,声音也是这样柔。
有一次她在他诊室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他说“你太累了,多睡一会儿”。那是父母死后,她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她攥住被角,指节发白。
“我知道你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情,”汀一边擦拭,一边低声说着,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同情,“恐惧、疼痛、不被理解……甚至背叛。这个世界对你来说,确实太冰冷了。”
她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不是因为这个克隆体的话有多动人。是因为这些话,白鸦也说过。在他那间暖黄色的诊室里,在她最绝望的时候。
汀立刻停下动作,耐心地等待着她。
“怎么了?冷吗?”
她摇头。泪水止不住地流。
他没再问,只是把毛巾换了一面,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好了,”他说,“不哭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白鸦也说过一样的话。那时候她在诊室里哭,哭到喘不上气。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递了纸巾,说“不哭了”。然后给她倒了一杯水,放了一颗糖在旁边。
她没吃那颗糖。她舍不得。
汀放下毛巾,拿起梳子,开始为她梳理那头灰蓝色的短发。梳齿顺着发丝慢慢滑下去,一下,一下,避开耳朵敏感的根部,把打结的地方一点点理顺。
她想起白鸦也帮她顺过一次毛。
那次她在他诊室哭得太凶,头发全乱了,猫耳耷拉着,怎么都支不起来。他说“别动”,然后拿起梳子,慢慢帮她理顺。他的手很稳,没有碰到她的耳朵根部,没有碰到她的脸。梳完之后他说“好了”,把梳子放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被人碰头发也可以不害怕。
眼泪又涌上来。
“你看,”汀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不需要害怕我。我和外面那些人不一样。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他放下梳子,开始为她梳理耳后的碎发,指尖轻轻拨开打结的地方。
“其实,他只是太害怕失去你。外面的世界那么危险,有那么多人想伤害你。只有在这里,在他的保护下,你才是完整的、被珍视的。”
白鸦诊室那股草木和清甜香氛的味道,忽然从记忆里浮上来。和汀身上阳光晒过布料的气息,在她脑子里叠在一起。
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温和的话语,体贴的动作。
汀伸出手,轻轻环抱住她。他的拥抱温暖而克制,没有强迫。
“累了的话,就靠一会儿吧。没关系的。在我这里,你可以放松下来。”
她靠在他肩头,眼泪浸湿了他的毛衣。
白鸦没有这样抱过她。
白鸦从来不碰她。最多拍拍肩膀,或者递糖的时候指尖碰到掌心。他总是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让她觉得被关心;不近,让她觉得安全。她知道那是医生的分寸感。是尊重,是克制,是“我不会伤害你”的无声承诺。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她好想回去。回到那间暖黄色的诊室,回到那个会叫她“氟西汀”的人身边。但他在哪?他还好吗?牧野有没有伤害他?
她知道他是假的。她知道这是另一个陷阱。
但她太累了。累到想假装不知道。
如果闭上眼,不去想那些东西,不去想他非人的本质——他抱她的方式,和白鸦很像。
她闭上眼睛。
就一会儿。
汀轻轻地抱着她,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
“真可怜……被吓坏了……没关系,时间还很多。你会明白的,只有这里……”
就在这时,洛汀哑低垂的手臂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她的指尖划过汀环在她身前的手背。
极其轻微的触感。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那种蠕动感。她把手缩回来,手指在被子下面攥紧。
下一秒,汀那温和的轻拍动作停顿了几秒。
洛汀哑的身体瞬间绷紧。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中,她清晰地感觉到——他手背的皮肤之下,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快速地蠕动了一下。那不是肌肉的跳动,也不是血管的搏动。那是一种更诡异的、仿佛独立于他温润外表之外的、活物的蠕动感。一闪即逝,却冰冷黏腻得让她所有的血液几乎瞬间倒流!
几乎在同一时刻,环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刹那。
“怎么了?冷吗?”
但皮下蠕动的触感已经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洛汀哑刚刚有所松动的外壳之下。
假的。全是假的。这温润的皮囊之下,包裹着的还是那些东西。他和他们,没有区别。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看来还是有点不舒服,”汀立刻松开了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先休息吧。我们慢慢来。”
他替她掖好被角,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洛汀哑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干呕。阳光的味道还在。梳子的触感还在。皮下蠕动的感觉还在。
她差一点点就沉溺进去了。
第二天,课程如期而至。
来的依然是汀。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羊绒衫,手里没有拿任何令人不安的工具,只有一块轻薄的光子板。
“为了帮助你更好地理解现状,”他微笑着将光子板递给她,“我为你设计了一些轻松的课程。”
【上午】 9:00-10:30历史研习/ 10:45-12:00美学鉴赏
【下午】 14:00-15:30需求认知与满足实践/ 16:00-17:00自由活动
看起来甚至有些惬意。
历史研习在一间布置得像私人图书馆的小厅进行。汀担任讲师。
“看这里,”他调出一幅幅图像,“历史上那些拥有非凡自愈能力的人,被视作异端、魔女、怪物。他们被恐惧、被追猎、被焚烧。”
全息投影上展现出中世纪焚烧“女巫”的场景,宗教审判所的阴暗地牢,还有标注着“永生细胞提取失败”的恐怖实验记录。
“为什么?”汀的声音带着悲悯,“因为愚昧无法理解超越自身的存在。他们的结局,无一例外,都是悲剧。”
他的话语巧妙地将所有历史上的迫害与“外界”划上等号,暗示离开这里,等待她的只有相同的命运。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某个研究所的宣传片——光洁的实验室,先进的仪器,穿着白大褂的“科研人员”正在“精心呵护”某个模糊的研究对象。
“直到牧野大人出现,”汀的声音充满自豪,“他建立了这座庇护所。在这里,你不是怪物,你是珍贵的、被保护的先行者。”
他完全颠倒了黑白。洛汀哑沉默地听着,指甲掐进掌心。不是这样的,但反驳的言语在舌尖转了一圈,又无声地咽了回去。
“美学课”更为扭曲。汀调出牧野过往的“作品”记录——建筑设计图、精密的手术方案、抽象的数据流图谱。
“欣赏这结构,多么精妙。”汀的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牧野大人的才华是独一无二的。”他看向洛汀哑,“包括你。你正在成为他最完美、最珍贵的作品。”
洛汀哑胃里一阵不适。但她只是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最令人窒息的是“依赖课”。这并非一堂正式的课,而是融入在日常每一个细节里。
她房间的温度、光照、湿度永远在最舒适的状态。她想要的任何东西,只需对汀提出,很快就会得到满足。当她流露出情绪波动,汀总能“恰好”出现,提供“恰到好处”的安慰。
“看,牧野大人总是能预见你的需求。”汀微笑着说,“他为你考虑好了一切。在这里,你不需要思考任何烦恼。”
他反复强调:你所享受的一切安宁,都源于牧野的赐予。离开他,你将一无所有。
课间休息时,汀端来一杯热可可。
“喝点东西,休息一下。”
她接过杯子。掌心贴着温热的杯壁,暖意从指尖慢慢渗进来。
白鸦也给她倒过热可可。
那天下雨,她淋湿了。他说“喝点热的”,把杯子推过来。杯子上印着一只卡通白鸦,她盯着看了很久。他说“喜欢的话送你”,她摇头。那是他的杯子。
后来每次去,那个杯子都放在她坐的位置旁边。
她喝了一口。不是白鸦泡的味道。白鸦泡的热可可不加糖,她第一次喝觉得苦,后来习惯了。这个太甜了。甜得发腻。
她放下杯子。
“不喜欢?”汀问。
“……太甜了。”
他点点头,把杯子端走。
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和牧野一样的脸,一样的身体,一样的头发。但走路的方式不一样。白鸦走路很慢,像怕惊动什么。这个克隆体走路很稳,每一步都一样长。量过的。
假的。都是假的。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白鸦在这里,他会说什么?
————
白天,当牧野短暂离开,允许她在别墅特定区域内“自行探索”时,洛汀哑会像一个幽灵般在长廊里徘徊。
墙壁上挂着许多照片。大多是牧野的“成就”——与某些大人物的合影、获奖证书。但也有一些看似私人的旧照。
照片上是童年时期的牧野,和一个笑容僵硬、衣着过时的中年男女合影。照片里的牧野眼神空洞,像个漂亮的玩偶。
“他们很早就离开我了。”汀恰好经过,语气温和地解释,“这或许造就了他如今的性格。他渴望绝对的控制和不会消失的陪伴。”
洛汀哑没有说话。那对男女的笑容标准得像是从照相馆样板图上抠下来的,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直到她走到走廊尽头,在一幅巨大的获奖照片角落,她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银白色的长发末梢闪着微光,独特的金银异瞳和脸颊上雨滴状的标记——是布洛因。
“哦,这位是布洛因女士。”汀的声音适时响起,“她是永夜疗养中心的高层,也是牧野大人事业的重要支持者。”
解释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所有疑问,似乎都能找到完美的答案。牧野是个疯狂的、有权有势的天才。他童年不幸,所以性格偏执。他与一家强大的疗养中心合作,所以能进行非法研究。
逻辑链似乎闭合了。
但那种古怪的、不协调的感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洛汀哑的心底。
她想起暴力克隆体鲜红的眼睛和色情克隆体粉红的触须,想起他们称呼牧野为“本体”。想起汀那完美无缺、如同程序设定好的温柔。想起照片上那僵硬的笑容和背景里布洛因冰冷的侧影。
一切都太“完美”了,太严丝合缝了,就像一个精心搭建的舞台布景。
而她,是舞台上唯一被蒙在鼓里、却被迫参与演出的演员。
————
那天下午,汀“恰好”不在。洛汀哑在别墅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一间杂物间时,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架子上落满灰尘,角落里堆着几个旧箱子。最里面的箱子里,压着一部老旧的终端。
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开机。没有网络,版本很旧。——但还可以打电话。
她想报警。但她先按了白鸦的号码。
她只是想知道,他还活着。
牧野能找到她。会不会也找到白鸦?会不会伤害他?他是不是还在那间诊室里?还会接电话?
她要先确认他没事。然后才能想别的。
她按下拨号键。嘟——嘟——
接通了。
“喂?”白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掐住。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手指冰凉,力道大得她下颌骨发疼。
终端被抽走。
“喂?喂?”白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开始变得疑惑,“有人在吗?”
牧野低头看着手里的终端,屏幕还亮着。白鸦还在那边叫。
“汀哑?是你吗?”
牧野把终端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塑料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通话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她,手指擦掉她脸上的泪。
“想打电话?”他问。
她没有回答。
“想白鸦了?”
他的手还捏着她下巴。她别开眼。
“你知道,”他说,“从地下室出来才几天?”
她的身体僵住了。
“三天。”他替她回答,“三天,你就想联系别人了。”
“我……”
“嘘。”他的手指按住她的嘴唇,“我不想听。”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哑哑,我不想再把你关回去。那里很冷,很黑,你一个人。我会心疼。”
他松开手,站起身。
“但如果你不乖——”
他没说完。只是低头看着她。
她明白他的意思。
“……我乖。”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牧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乖就好。”他抱着她往外走,“今天累了,早点休息。”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很重。
她闭上眼睛。
白鸦听到了什么?他会不会知道是她?会不会来找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至少白鸦现在是安全的。只是她可能再也打不通那个电话了。
至于乖乖听话?她暂时会的。
————
电话挂断后,白鸦依然开着终端,尽管对面已经是忙音。
几秒后,他把终端关上。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险些暴露情绪。他缓缓攥紧,又松开。
然后他笑了。
不是微笑。是那种终于等到猎物踏进陷阱的、缓慢的、餍足的笑。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舌尖慢慢舔过下唇。他想起她拨号时紧张到发抖的呼吸。想起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那句话。终端被踩碎前,她最后那个气音——像小猫被踩了尾巴,短促的,柔软的。他想听她那样叫。不是害怕,是别的。
他睁开眼,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排透明密封袋,按日期排好。头发,灰蓝色的,一束,用白色丝线扎着。几张纸巾,揉成团,边缘微微泛黄。还有一些小玻璃瓶,其中一个里面装着几毫升红色液体,在那些东西里格外刺眼。瓶身上的标签写着日期——是她第一次被深度催眠的那天。他拿起那个瓶子,举到眼前,对着光慢慢转动。
那次她醒来的时候,以为只是做了个梦。
他没告诉她。
他放下瓶子,打开终端。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文件夹。他输入密码。一串数字——她第一次来诊室的日期。
文件夹打开。里面是视频文件。按日期排好。缩略图里,是她躺在诊疗床上的样子——闭着眼,嘴唇微微张开,头发散在枕头上。他点开最近的一个。画面里,他俯下身,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氟西汀”
他停下播放。不是因为看不下去。是因为再看下去,他会忍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永夜的霓虹在夜雾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象她的温度,触感。
“等你回来。”声音很轻。
“……要好好检查一下,有没有哪里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