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血饲养手册》未知院长

30、低语 我什么都知

　　胶囊带来的绝对冷静感如同坚冰，将洛汀哑的情感与恐惧彻底封存。她站在死寂之海的边缘，目光空洞地凝视着那片吞噬光线的漆黑水面，仿佛在审视一个与己无关的陌生景观。

　　那个瘦小的、绿色的身影消失在礁石后，但一种更深的、源于血脉般的牵引力，取代了视觉，牢牢抓住了她。她像梦游者般，迈着机械的步伐，绕过那些扭曲的苍白雕像残骸，走向那块巨大的礁石。

　　礁石后面，一个少女抱膝坐在那里，侧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海风吹散。她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沾满污渍的粗布衣服，湿漉漉的绿色双麻花辫垂在身后，发梢还滴着黏稠的黑水。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

　　她的脸颊上有几颗雀斑，嘴巴咧开，露出尖尖的鲨鱼牙，形成一个怪异又天真的笑容。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种极度古老的、看尽了沧海桑田的疲惫绿色，与她稚嫩的外表形成了骇人的对比。

　　“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过生锈的金属，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的、命中注定的熟稔。

　　“你是谁？”洛汀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

　　（老鬼：无名无姓？一缕残魂。暂无更多信息。）

　　少女歪了歪头，鲨鱼牙在幽蓝的水母光下闪过微光：“名字？早忘了。你可以叫我‘老鬼’——困在这片海里太久，久得自己也快变成这里的一部分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嘲弄。

　　“我的时间不多了，”老鬼的笑容淡去，绿色的眼睛紧紧锁住洛汀哑，仿佛要透过她的瞳孔，看进灵魂深处，“别问为什么找你。我们的血，在这片海里共振。你感觉到了，不是吗？”

　　洛汀哑没有回答。药物的作用让她无法产生急切感，但那份来自深海、仿佛来自另一个自己的呼唤，是真实的。

　　“听着，”老鬼的语速加快，声音压得更低，如同将一枚冰冷的密钥直接塞进洛汀哑的脑海，“你正在被喂养，被精心饲养，直到‘成熟’的那一天。这就是所有‘永生者’唯一的、注定的终点。”

　　她伸出手，轻轻的抚上洛汀哑的脸。洛汀哑没有躲闪，在那冰冷的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一股庞大的、混乱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入她的脑海！

　　不再是语言，而是破碎的画面和感知：……希望，火种……冷漠的瞳孔记录着一切……戴着笑脸面具的人轻快哼着歌，篝火……剧烈的、仿佛灵魂被撕碎的痛苦……然后是漫长的、黑暗的囚禁，被重复拆解，直到失去价值……最后是被族人视为怪物，在恐惧和贪婪中被献祭，沉入这片她诞生的黑海……

　　痛苦、怨恨、不甘……这些属于老鬼的剧烈情绪，即使透过药物的过滤，也依然让洛汀哑感到一阵剧烈的精神震颤。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洛汀哑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做了什么？”老鬼收回手指，笑容变得凄厉而疯狂，“他们创造了‘永生’的奇迹，然后又亲手把它变成诅咒！我们只是耗材，是燃料！直到被榨干最后一滴价值！”

　　“看明白了吗？”老鬼收回手，绿色的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这就是所有‘永生者’的命运。被榨干，被享用，然后被死亡，连灵魂都不得解脱。你，我，所有被这‘恩赐’标记的人，都是这条海里的水。区别只在于……有的水滴蒸发得早，有的，被留到了最后，用来斟满最尊贵的酒杯。”

　　洛汀哑感到一股寒意穿透了药物的屏障。她下意识地问：“……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为什么？”老鬼笑了，那笑容凄厉而疯狂，“因为我是一滴有毒的水，我卡在了这个世界的漏洞里。”她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所以我来找你。找另一滴……可能变得比我还毒、还致命的水。”

　　“别被她们给你的任何‘甜头’骗了，哑哑。”老鬼的语气忽然变得无比严肃，“囚笼里的蜂蜜，是为了让你安静地长胖。你需要保持苦味，保持尖锐。”

　　“怎么保持？”洛汀哑机械地问。

　　“记住这片海的名字。”老鬼指向身后无垠的黑暗，“‘万物归源之母井’。记住，无论她们把你带到多么华丽的地方，你的根，和我们所有人的结局，都指向这里。当你觉得快被驯服的时候，就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它会让你骨头变硬。”

　　“还有，如果疼得受不了，或者孤独得快疯了……就去看水。”她的声音带上一种诡异的韵律，“任何地方的水。平静的湖，下雨的洼，甚至是你杯子里的水。专注地看，你会看到……不一样的倒影。那是我看你的眼睛。”

　　“睡梦中，我也会来找你。那是我们……比较安全的说话地方。”老鬼的身影开始微微晃动，变得有些透明，“现在，抓住你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你的愤怒，你的不甘，你所有‘凭什么是我’的疑问。抱紧它们，那是你在被泡软之前，最后的骨头。”

　　她侧耳倾听，仿佛听到了洛汀哑无法感知的、来自远方的窥探。

　　“我得走了。”她的语速急促起来，但每个字都像淬火的钉子，“活下去。保持愤怒。记住水和梦。我们……梦中再见。”

　　洛汀哑感受到联系将断，一种本能的冲动让她追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老鬼已淡如一抹绿色的残影，唯有那双古老的眼睛，在消散前爆发出最后、也是最炽烈的光芒。

　　“因为，”她的声音缥缈却斩钉截铁，“你的胜利，将是我存在过的、唯一的墓志铭。”

　　话音未落，在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她忽然伸出手，用尽最后凝实的力量，一把攥住了洛汀哑的手腕！

　　就在她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她忽然伸手，用尽最后凝实的力量，一把攥住了洛汀哑的手腕！

　　触感冰冷刺骨，并非实体，更像一道浓缩的深海寒意直接烙入皮肤。

　　“此身为证，此约已成。”

　　洛汀哑只觉得被抓住的手腕内侧，传来一阵短暂的、尖锐的刺痛，像被冰针刺了一下。她低头看去，皮肤上似乎有一道极淡的、扭曲的阴影一闪而过，随即隐没不见，仿佛只是幻觉。

　　几乎同时，脑中那股药物的绝对冷静感如潮水般退去。

　　情感、恐惧、以及刚刚被强行灌入的庞大而恐怖的信息，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吞没！

　　她腿一软，跌坐在漆黑的沙滩上，剧烈地喘息，冷汗瞬间浸透衣衫。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手腕被“烙印”的地方隐隐传来深海般的寒意。

　　必须离开！

　　她挣扎着爬起来，凭借着残留的方向感，踉跄着向远离海岸的方向跑去。不知跑了多久，一座看起来废弃已久的、用于看守海岸线的小木屋出现在视野里。

　　像找到了暂时的避难所，她用力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猛地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

　　木屋里布满灰尘和蛛网，空无一物，只有中间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

　　桌子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包装得异常精美、甚至系着丝带的白色礼盒。

　　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

　　洛汀哑的心脏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扼住了她的喉咙。她颤抖着，一步步走近。

　　礼盒旁边，放着一个纯白色的信封。

　　她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卡片。上面是打印出来的、她早已熟悉无比的字体：

　　【抱歉没能照顾好你，去处理了一点‘小麻烦’。】

　　【这是送你的‘重逢礼物’。希望你喜欢。】

　　【——永远爱你的牧野】

　　落款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扭曲的爱心。

　　洛汀哑的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住卡片。她盯着那个礼盒，巨大的恐惧让她想要立刻转身逃跑。

　　但一种诡异的、近乎自毁般的好奇心，或者说，是连日来的折磨让她对“最坏情况”产生了某种麻木的认知——还能有什么比这更糟呢？——驱使着她伸出了手。

　　她解开了丝带。

　　掀开了盒盖。

　　……

　　时间仿佛凝固了。

　　洛汀哑的瞳孔骤然放大到了极致，呼吸彻底停止，血液瞬间冻结。

　　……盒子里，铺着柔软的黑色天鹅绒。

　　而天鹅绒之上，盛放着一件“艺术品”。

　　金色的头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甚至还能看到那缕熟悉的挑染。曾经盛气凌人的面孔此刻苍白如蜡，眼睛惊恐地圆睁着，仿佛看到了极度恐怖的事物，凝固在无声的尖叫瞬间。那只她炫耀过的、价值不菲的极光幻瞳义眼，也失去了所有光彩，像一颗灰暗的玻璃珠。

　　礼盒内部还贴着一张小卡片：

　　【现在，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我的哑哑了。】

　　“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终于冲破了洛汀哑被恐惧封锁的喉咙，撕破了这片死寂之地的宁静。

　　她猛地向后跌坐下去，手脚并用地疯狂向后爬，直到后背狠狠撞上冰冷的墙壁，呕吐物和眼泪瞬间决堤。

　　她知道了。

　　她知道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了。

　　极致的恐惧和恶心感如同海啸，彻底吞没了她刚刚从老鬼那里获得的一丝微弱希望。

　　而远处，似乎传来了车辆引擎熄灭的、细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