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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灵魂伴…侣 我们如此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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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阳光透过观景咖啡馆巨大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将一切都涂抹得明亮而温暖。窗外是蜿蜒的城市天际线和远处雾气缭绕的山脉。
牧野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替她拉开椅子,点单时自然地记住了她不加糖的拿铁和覆盆子芝士蛋糕的喜好。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无可挑剔。
“感觉你最近气色好多了。”牧野搅拌着自己的黑咖啡,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
洛汀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可能是因为……终于能睡个好觉了。”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谢谢你,牧野。如果没有你,我可能……”
“没有如果。”牧野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以后也不会再有那种事。”
他的话语像是最有效的安定剂。洛汀哑点了点头,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不安也悄然消散。她小口吃着蛋糕,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连同此刻的氛围,都美好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沉默了片刻,洛汀哑忽然开口:
“牧野,你……为什么会转学来我们学校呢?”
问出口之后,她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奇怪。
国际学校,有钱人家的孩子转来转去,太正常了。
但她就是想知道。
想知道这个对她这么好的人,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出现在她身边。
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还是她幻想出来的。
牧野似乎并不意外。他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向后靠,目光投向窗外辽阔的景色,眼神里适时地染上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
“换个环境。”他回答得言简意赅,声音低沉了几分,“本来家里想让我出国,直接去总部那边。”
“那……为什么没去?”
牧野转回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因为那是他们选的。”
洛汀哑愣了一下。
“来这儿,是我自己决定的。”他顿了顿,“第一次。”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她心里。
第一次自己选。
她想起自己,从来没什么可以选的。
“是因为……家里的事吗?”她试探着问,语气小心翼翼。
牧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呢?汀哑。你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
她低下头,用银质的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所剩无几的蛋糕。关于父母的话题,是她从不轻易触碰的禁区,是心底一道从未愈合的伤口。但此刻,在牧野营造的这种安全、甚至可以说是亲密的氛围里,在他刚刚为自己“出生入死”之后,她忽然有了一种倾诉的欲望。
“我……没有父母。”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在一场意外中去世了。海难。”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我甚至不太记得他们的样子了。有时候看着别人的家庭,会觉得……很陌生。”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牧野能清晰地看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用力攥住叉子、指节发白的手。
“我明白。”牧野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奇异的、引人共鸣的魔力,“孤独的滋味。”
他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阳光在他身后形成一道光晕,让他看起来如同一个悲悯的神祇。
“其实,我也没有父母——严格来说。”
洛汀哑猛地抬起头。
“他们活着,”牧野平静地说,“但不像是父母。”
“什么意思?”
“我家有个很大的集团。从出生起,我的人生就被安排好了。什么时候该学什么,以后要和谁联姻——全在计划里。”
“我不能有偏差,不能有瑕疵。稍微出格一点,就会有无数人盯着我,告诉我‘这样不行’。”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那种感觉……像活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
一股强烈的共鸣在洛汀哑心中涌起。
她想起自己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生活,想起那些“必须听话”“不能惹麻烦”的日子。
原来他也一样。
被安排好的人生,没有选择的人生。
“后来我不想忍了。”牧野转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又有一丝释然,“转学来这里,算是我自己选的。第一次。”
“我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我想……找一个能让我感觉自己是‘活着’的地方,或者……人。”
他的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几乎要散在风里,但洛汀哑却清晰地捕捉到了。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柔软。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牧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破碎感,让洛汀哑的保护欲瞬间升腾,“都过去了。现在……很好。”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在耳边呜咽。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密感在无声中滋长,将他们的距离拉得更近。信任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就在这时,牧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用一种带着哲学思辨的、不经意的语气问道:
“汀哑,你说……如果有一天,科技发达到可以让死去的人复活,或者说,用他们的基因‘制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拥有他们全部记忆的‘人’……你会愿意让你的父母回来吗?”
洛汀哑愣住了。这个话题太过突兀,也太过沉重。她从未想过。
她的父母死于多年前的一场海难,连遗体都没有找到。那是她心中一道从未愈合的伤口。她沉默了很久,看着天边最后一丝金光被墨蓝吞噬。
“我……不知道。”她最终诚实地说,声音有些沙哑,“有时候,做梦都会梦到他们。但是……如果真的有一个和他们一模一样的人出现,我会害怕。害怕那是假的,害怕那只是披着他们外皮的……别的东西。而且,”她深吸一口气,“如果他们回来,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大概会很失望吧。”
她的话里带着深深的自我厌弃。抑郁症,爱瘾,被跟踪,活得一团糟……这样的自己,怎么配得上父母温暖的怀抱?
“不会的。”牧野的声音斩钉截铁,他转过身,正对着她,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迫使她看着他的眼睛,“听着,汀哑,你很好。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如果你的父母爱你,他们只会心疼你经历的这一切,绝不会失望。”
他的眼神无比专注,克莱因蓝的瞳孔里仿佛有漩涡,要将她的灵魂吸进去。
“至于真假……”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如果复制得足够完美,拥有完全一样的记忆和情感,那和‘复活’又有什么区别呢?只要‘存在’本身能带来慰藉,能填补内心的空洞,真假……还重要吗?”
他的话语像一颗种子,悄然落进洛汀哑因失去至亲而荒芜的心田。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观点,带着一种亵渎神灵的、冰冷的理性,却又奇异地……让她产生了一丝动摇。
如果……如果真的能再见到爸爸妈妈,哪怕只是拥有他们外表的造物,她是不是就不会在每个深夜感到那么孤独了?
“我……没想过那么多。”她有些茫然地摇摇头。
这个回答,似乎正在牧野的预料之中。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露出了一个理解而又带着些许神秘意味的微笑。
“是啊,很复杂的问题。”他轻轻带过了这个话题,仿佛刚才只是随口的哲学探讨,“只是有时候会觉得,如果科技或者……别的什么力量,能够弥补一些永恒的遗憾,或许也不是坏事。”
他不再谈论这个,转而说起了学校里一些轻松的趣事。但那个关于“复活逝者”的种子,已经悄无声息地种在了洛汀哑的心底。
阳光渐渐西斜,给咖啡馆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洛汀哑看着对面谈笑风生的牧野,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未如此之近。他们分享着最深的伤痛,理解着彼此灵魂的残缺。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懂她的人。
她不知道,这场看似坦诚的对话,从她的孤独,到他的“家族”,再到那个关于“复活”的试探,每一步都在牧野精准的算计之中。他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了她的“同类”,她的“唯一”,并且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一颗危险而疯狂的观念种子,埋进了她意识的最深处。
当牧野结完账,和她并肩走出咖啡馆时,洛汀哑没有任何抗拒。
她以为她找到了理解,找到了共鸣,找到了独一无二的灵魂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