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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牧玄 我真的看见 ...

  •   桥面上那个人影站起来了。他转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脸!

      嘴巴张着,眼睛睁着,嘴唇一直在动。那张脸和我在头颅画面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盯着他多看了两秒,手里的光晃了一下,光从他脸上滑到桥面上,滑到他脚底那层干裂的河床泥壳上。

      我忽然觉得脚底下不对劲,靴底踩着的那层黑色硬壳开始发软了,从脚跟的位置先软的,然后往脚尖蔓延,像踩在一块正在解冻的肉上面。我低头一看,靴尖周围渗出一圈薄水,极浅的一层,透亮,闪着一点暗紫色的光。水是温的,隔着鞋底能感觉到温度在往上爬。

      "别站着不动。"周炀在后面说。他没蹲下也没摸,只是看了一眼我脚底那圈水。"那是矿卤渗上来了,站久了鞋底会跟地面长在一起。"

      我抬了一下脚。靴底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有一层极薄的拉丝,像胶水被扯开的声响,细小而黏滞。我往前走了一步,那层裂纹从刚才站的位置往桥面方向延伸了半尺。阿亮已经走到我侧前方了,他没停步,边走边说了一句:"这层壳在往下化,再站久一点我们都要陷进去。"他把马灯举在胸前,灯光落在桥面那排人影的脚踝位置,只见七个人影的脚踝都贴着地面,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

      我走过去的时候手电光往下扫了一下。每个人的脚踝上裹着一层干泥壳,和河床泥的颜色一样。干壳里面透出一小截深红色的细绳,绕脚踝两圈之后穿过砖缝没入桥面底下,被桥面下方那层黑暗吞没了。

      阿亮站在第一排人影旁边停了一步。他偏头看了一眼陈建民的脸,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但没出声。然后他把手电光往桥面下方照,光穿过桥面和黑色水面之间的空隙,照到一层编得很密的红绳网,贴在桥面底部,网眼正对着每根红绳穿过砖缝的位置。

      "网兜着底。"阿亮说,"绳子穿过桥面之后在底下打了结,扣在网眼上。"

      我蹲在桥面边缘,手电光往网的方向打。那层网编得很密,每一根绳都绷得紧,结扣手法和雅丹群深处那些标记一模一样,双股收口,三转半,多余的绳头全部理向同一个方向。网底下是水面,暗绿色的,像覆了一层油皮,看不透底。手电光照到水面上就被那层油皮挡回来了,折射出一道模糊的光晕。

      我蹲在那里的时候感觉水温在往上走。靴尖贴着桥面边缘那一小块地方,渗上来的水比刚才热了,隔着鞋底能感觉到烫的边界线。我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靴底离开的时候那层薄水在砖面上留下一圈浅色的印子,印子边缘有一层细碎的紫色粉末在反光。

      "水温涨了。"我说。

      周炀走到桥面中间停住了,他没有看水面,也没有看那排人影。他蹲下去,用枪管尾部敲了一下桥面的砖面,敲了三下,间隔均匀,笃,笃,笃。声音从砖面传下去,在桥下的空间里弹了一下,带出一个闷闷的回声,然后消失在水面方向。他听了两三秒,站起来,面色没变但他把枪口从朝下换成了横在胸前。

      "桥底下是空的,有一个腔室,水淹了一半,回声的高度大概两人多。"他说完顿了一下,"底下的水位在涨,刚才那层水是从底下被顶上来才渗过桥面的。"

      我站在桥面边缘,低头看着脚下那一小片不断扩大的湿痕。那层水面正在慢慢从砖缝里渗出来,速度不快但均匀。阿亮从前面退回来两步,站到我旁边。马灯光在这一侧铺开,照亮了我们面前大约两步见方的桥面以及桥面尽头那块黑色石碑。石碑立在河对岸的岩壁前面,表面没有反光,光落上去就像被吸掉了。

      林雁秋还在桥头那边站着。从我们走到桥面上之后她就没再动过,也没跟着上桥。我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拱口边缘那块干泥壳上,两只手垂着,脚底那圈矿卤水正在扩展,已经从鞋尖蔓延到了脚弓的位置,但她的鞋面上没有结壳。那层水只是绕着鞋底边缘停着,不渗进鞋面,也不在她的靴面上留下任何结晶。

      "你不上桥?"我问她。

      "没必要。"她说,"桥面底下那层网不是我系的,是别人系好的。我只收了绳头,上去也封不住底下的东西。"

      "网是谁系的?"我问。

      "你们一路跟着他的标记走到这里的。"她说,"那层网的结扣手法和你们路上看到的那些红绳标记一样,他比你先到。"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桥面底下那层水面忽然动了一下,我站在边缘,感觉到桥身微微晃了晃,幅度很小,像一个人站在路面上被一辆重车从旁边驶过带起的振动。那层暗绿色的油皮起了纹,从桥底中央的位置往外扩散,波纹推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水里浮上来一样东西!

      一开始只是一小块透明的角,贴在水面上,有点像一个塑料袋子的边角被水泡胀了露出来。然后更多的地方浮现了,果然是一个透明的密封袋,一臂多长,袋口压着一道热压封条,封条上的字被水泡得有些模糊了。袋子里有东西,暗色的蜷缩着,卷曲的深黑色贴在一个圆形的轮廓上,像头发裹着一个头。

      密封袋浮到水面正中间停住了,被什么托着,不上也不下。暗绿色的油皮在它周围裂开了一圈,水下的紫光透过那道裂缝透上来。

      我盯着那个密封袋看了几秒,袋口封条上的字正在慢慢清晰起来。海辰贸易的圆齿纹印在压条的正中间,下面一行手写编号被水泡得起了毛边,但数字还能认出来。

      H-204,是眼镜男的编号。

      "密封袋里是什么?"阿亮问。他的声音在我左边不到两步的位置,但我的目光没从袋子上移开。

      "标记是假的。"林雁秋的声音从桥头传过来,"他进归墟之后,归墟里有人用他的身份封了一袋东西沉进岩缝。估计有人在这里翻到了这个袋子,把它解开放上了水面。"

      "里面是阿阳?"我问。

      "那是代号,每个进归墟的人都有一个密封代号。阿阳的代号是H-204,但那袋子里封的不是阿阳。"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封的是归墟要埋的那条路。"

      她话音刚落,水面上那层暗绿色油皮彻底碎了。密封袋底下那团紫光从碎开的裂隙里透上来,把整片水面照亮了一瞬间,我看到水面下大约两臂深的位置有一片模糊的轮廓,横着的,很大的,像一具被水泡了太久的东西平躺在那里。它占据了桥底腔室的大部分空间,轮廓边缘垂着几缕深色的丝状物,在水流中缓缓摆动。

      那片轮廓在紫光里只出现了不到两秒,水面就合拢了。暗绿色油皮重新铺上来,把那团紫光压住了,水面恢复成一片平整的暗绿色镜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底下有东西。"我说。

      "一直在。"林雁秋说,"北望城沉下去的时候它就在了。"

      我站在桥面边缘,看着那块重新合拢的水面,桥身下面那层红绳网在刚才那一瞬间的紫光里被照得清晰,网是完整的,没有破洞,但网面的正中央有一个人形的凹陷,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了一下,把网撑出了那个弧度,但现在那层网已经恢复平整了。

      "下面那条路怎么走?"我问林雁秋。

      她没有回答,只见她朝对岸那块黑色石碑的方向偏了一下头。"碑座后面有一个铁梯,通岩缝底部,先下去的人是从那里走的。"

      我转身朝石碑走过去。阿亮跟在我右手边,马灯光在我脚前铺开。桥面上那七个人影从我经过的时候嘴唇还在动,但声音没有了。我经过陈建民身边的时候低头扫了一眼他的脸,他的嘴唇已经合上了,干裂的唇皮贴在一起,像一张很久没张过的嘴。

      桥面对岸那块石碑比我想象的大。走近了才发现它不是立在地上的,是半嵌在岩壁里的,底座伸进岩壁下方,像从岩层里长出来的一块石料。碑面上刻着什么东西,笔画粗大而歪斜。我凑近了看,那些笔画连在一起是一段话。字迹是反的,从碑面内侧往外刻。

      "往碑后面看。"林雁秋的声音从桥头传过来,隔着整座桥的距离,但在这片地下空间里每一句话都传得清楚,"刻字的人是站在碑背面刻的,正面是反面。"

      我走到石碑侧面绕到后面,碑背面的石面是平的,没有刻字,底座下面有一道窄缝,铁梯的扶手从缝里探出来一截,锈得很厉害,但扶手表面的锈层有一片被蹭掉了,露出底下发亮的铁面。

      我蹲下去扶着梯框往下看,这个梯井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下面漆黑一片,但有一股湿热的风从底下翻涌上来,带着铁锈味和咸味。梯蹬上有一层干涸的紫色粉末,踩上去薄薄一层,有点像盐霜。脚底下那层矿卤水正在顺着梯蹬边缘往下滴,滴落在深处看不见的位置,发出一声细长而湿润的回响。

      "好。"

      我没有多说什么,把脚踩上第一级梯蹬。铁条凉了一下就热了。阿亮跟在我后面,马灯举过头顶,光柱穿过梯井往下探,照亮了五六级梯蹬之后就被黑暗吞了。周炀和顾磊在梯井口上面没有下来,桥面上还站着那七个人,桥头还站着林雁秋。

      我往下爬了十几级的时候,头顶那团光还在,但远处的桥和石碑已经看不到了。空气越来越湿,铁锈味和咸味混在一起,像在呼吸一种含盐的水汽。我把手电含在嘴里,双手扶着梯框下移,靴尖每踩一级都要先刮一下铁蹬表面那层紫粉。

      到了某个位置,梯子到头了。我脚底踩到了一层硬的东西,应该是到了岩石面,表面有浅浅的水迹,很温热,踩上去有轻微的黏滞感。我松开梯框,退了一步,手电从嘴里拿下来往前照。脚下是一块平整的岩石地面,面积不大,三面是岩壁,只有正前方开口,一道狭窄的岩缝露了出来,大约半臂宽,高度刚够一个人弯腰通过。

      岩缝里面吹出来的风带着更浓的咸味和体温般的潮湿。

      我弯腰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手电光穿过岩缝照到里面,只见空间陡然开阔,暗河在这里拓宽成一片静水潭,潭水黑得像墨,表面铺着一层完整的紫光,安静地亮着。水潭中央立着一个黑色的人影。对方背对着我,站在齐膝深的水里,穿深灰色衣服,低着头。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没入水中。水面在他周围异常平静,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他的背上系着一样东西。是一根红绳,交叉绕过双肩,在背后打了一个结。那个结收口了,双股绕,三转半,多余的绳头理向右肩的方向。

      我的手电光落在他背上没移开。那个绳结我认得,我见过太多次了。

      "牧玄?"我说。声音在岩缝里弹了一下,落在水面上没有回响。

      那个背影没有动。他背对着我站在紫水中央,低着头,双手垂着。水面在他周围静得像一面镜子。

      我迈了一步,踩进了水潭边缘的浅水层。水温烫得我一下子停住了,像把脚踩进一盆刚刚放凉到能承受的洗澡水里,但比那个再热半度,刚好在"能忍受"和"想缩回来"之间。

      水底下有东西动了。不是牧玄,是他脚边的水面,在紫光映照之下,水面边缘有极细的波纹往我这个方向推过来,很慢。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边,水面上那层紫光正在从牧玄站的位置往我这边蔓延,像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沿着他的方向朝我走过来。

      水面下的紫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水底那片黑泥,泥里埋着一段红绳,从我脚边一直延伸到牧玄脚下,他站在绳的一端,像在等有人顺着绳走过来。

      我往水里又迈了一步,水温又高了一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9章 牧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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