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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坐者 是一具骨架 ...

  •   前面的路一直在往上走。坡度不大,但走了这么久,两腿的肌肉开始发酸了,特别是膝盖,每抬一步都觉得费劲。我心里在数步子,每次数到一百就告诉自己再数一百,但这地方好像没尽头似的。

      水温还在涨。脚底从温热变成微烫,我脚底板一缩,骂了一声,然后才把步子放轻了。阿亮在后面走,脚步比刚才沉,每次抬脚都哗啦带出一阵水响。他没说话,喘气声却一直没断。

      我感觉脚底下踩到的东西变了。沙砾越来越浅,先是碎石夹沙,然后沙也没了,踩下去完全不一样了。我低头照了一下——青灰色的石板,一整片一整片地铺着。拼接缝很整齐,水刚刚没过石面,在缝隙里慢慢地流。

      这路也不知道是谁修的,修出来又是为了什么?

      我又往前照了一下,能看到前面的石板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两侧的墙面上凿痕越来越密,从断断续续变成整面整面的,横平竖直,间距非常均匀。水的颜色也更深了,偏向了更沉的墨黑,手电光打上去只反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老板,"阿亮在后面喊了一声,声音在通道里来回弹了一下,"你觉不觉得这水比以前烫了?"

      "不是错觉。"

      "再烫下去那脚还能走?"

      牧玄没有回头,但脚步没停。他的鞋踩过水面的时候只带出很浅的动静。

      又走了一段,通道忽然敞开了。面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空间。我将手电打出去,发现完全照不到顶,也照不到对面,光柱就像一把刀劈开了一道口子,什么也看不清。我站在出口处停了一下。脚底下已经干了。就这么一步之隔,两边完全不一样的场景。

      阿亮在我后面一点,他也走到了这里,一脚踩上去,只听他长长地出了口气,说道:“终于没水了。”

      我也迈出去。踩在干地面上感觉怪得很,水里泡了那么久,突然踩到干的,脚底板都有点不习惯。这是一个竖井状的空腔,头顶完全看不见顶,手电光往上照了几秒就被黑暗吞没了。空腔的直径大概二十步左右,底部平整,像一个被垂直切割出来的圆柱体,但顶部消失在黑暗里,看不到尽头。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干燥尘味,混着一点说不上来的微甜。

      然后我看到了那些石笋。三四十根散在空腔里,高的到胸口,矮的齐腰,灰褐色的。它们立在那儿,排列没有规律,有的间距只够侧身通过,有的之间隔着几步的空档。

      我走近其中一根,手电光贴着柱面照下去。柱身上半部分比较光滑,下半部分颜色深一些,像被什么液体浸过之后干了留下的痕迹。我绕到侧面的时候,看到了顶端。

      顶端有一个凹陷。浅浅的,刚好容下一个人坐上去的弧度。凹陷底部有一层暗色的附着物,极薄,像液体干透了之后留下的膜,颜色发黑,边缘微微卷起来一点,已经脆了。我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掉下来一小片薄薄的碎屑,落在手心里,像干透了的角质层。

      "你看它像不像一把椅子。"阿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他蹲在另一根石笋前面,用手电照着顶端的凹陷,"角度刚刚好,我屁股坐上去,完美啊!"

      “说不定就是给你准备的。”我调侃了一句,视线挪到他那边的石柱上,盯了几眼,又挪回来看我眼前的这根。

      确实很像一把椅子,凹陷的位置和弧度都差不多。是模型做的?还是硬生生坐出来的?已经太完美了,根本没办法分辨出来。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从旁边一根石笋的顶端传了出来。我转头看过去,凹陷边缘有一层极细的粉末正往下滑落,落在柱身上,沙沙的,很轻。粉末还在落,一粒一粒地滚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上面动了一下,蹭掉了已经干裂的附着物。

      我愣了一下。粉末自己不会掉。那就是有什么碰了它。我盯着那个凹陷,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荒唐: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坐着。

      我正想着怎么跟阿亮说这个事,然后我听到了呼吸声。极慢,吸一口气要停很久才吐出来。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如果不是空腔里太安静,根本听不见。我屏住呼吸又听了几秒——又来了。呼——停——吸。间隔很长,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需要着急地喘着。

      然后我听到了第二道,第三道。从不同的方向,频率一样的呼吸,像同一群东西在同时吸气、同时停住、同时呼气。我站在原地没敢动,心里一阵发毛。这些石笋上的凹陷,难道每一个里面都坐着东西?那它们是什么?什么时候开始坐在这的?

      “别碰那些凹槽。”牧玄的声音从空腔深处传过来。

      阿亮在旁边站着,声音压得很低:“它们有身体吗?”

      “早散了。”

      “那它们在等什么?”

      牧玄没回答。

      我又看了一眼那根凹陷还在掉粉末的石笋。粉末还在落,很慢。它的开口方向和所有石笋一样,朝着空腔深处的某一面石壁。

      我慢慢往那个方向走。经过那些石笋的时候我尽量放轻步子,怕惊动什么。呼吸声没有停,一直在那响着,缓慢地、均匀地。

      空腔深处的石壁前面有一根不一样的石笋,比周围的粗一些,高一些,颜色发灰白。我走到离它三四步的地方停下来了。石笋背面贴着一个深色的轮廓,像有人靠着柱子坐着。

      我蹲下来,慢慢把手电转过去。光从侧面照过去的时候,那个轮廓的细节慢慢浮现出来。是一具骨架。靠坐在石笋背阴的一侧,面朝空腔中心的方向。双腿盘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很端正。衣服已经烂光了,只剩几片深色的布片挂在骨骼上,领口的位置还有一小截颜色稍深的线头,蜷曲着贴在锁骨上方。头骨低垂着,下颌几乎贴到了胸骨。从侧面看,颈椎的弯曲很自然,像是坐着坐着睡过去了,然后头慢慢地垂下来,再也没有抬起来。

      我蹲在那里没有动。阿亮从我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猛地往后缩了一下,手电光跟着晃了一下,落在地面上来回弹了两下才稳住。"我操——"

      “别碰。”牧玄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他站在空腔中央附近的位置,没有回头,但声音很清楚。

      阿亮的手已经收回去了。他站在我后面,呼吸急促了几秒之后慢慢稳住,声音压低了:"这人在这里坐了多久了?"

      我盯着那具骨架看了一会儿,没说话。骨骼的颜色发灰,表面有些发脆的痕迹,应该是水分干了很久之后才形成的。关节处的连接还在,没有散架,说明这个地方一直很安静,没有什么东西打扰过它。它靠坐在那里,以一个很端正的姿势,脸朝着空腔的中心。

      我心里冒出一个想法:这会不会就是那些石笋里坐着的东西之一?只不过它的身体还在,其他的已经散了?

      “牧玄,”我喊了一声,“过来看看。”

      牧玄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他的目光落在骨架的手指上——右手交叠在左手上面,无名指上有一圈黑色的痕迹。我凑近了看,是一枚指环,套在骨节上,表面无光无纹。但靠近指腹那一侧有一圈极浅的刻痕,细得像针尖划出来的,形状像弧形和直线的组合,像某种简化的山形。

      牧玄看了几秒,然后把视线移开了。他站起,说道:"守墓人的。"

      “什么?”阿亮在旁边问。

      "守墓人。"牧玄说,"这枚戒指是他们一脉的。入土不埋棺材,只戴指环。戒指传下去就是传承到了下一辈,这枚还戴在手上——他这脉没有后人了。"

      我低头看着那枚指环,黑得什么都没有。“他是守墓人,”我说,“为什么坐在这儿?”

      牧玄没有回答。他转身朝空腔深处走了几步,在那面石壁前面停下来,蹲下去。

      我跟着走过去,看到他面前的地面上有一道横向的裂隙,离地面不到一尺,很窄,一个人平躺才能滑进去。他蹲在那已经有一会儿了,在摸裂隙边缘的断面。

      “这门是开着的。”他说。

      “谁开的?”

      “师兄。”

      我蹲下来。裂隙开口处有一股极淡的风吹上来,干燥的,带着更深处的尘土味。身后的呼吸声还在响着,持续地、缓慢地。

      我刚想开口再问,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我回过头。那具骨架,靠坐在灰白色石笋背面的那个,它低垂的头颅,朝我这个方向偏了一点。我不确定是角度变了还是它本来就这样,我盯着它看了几秒,它没动。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刚才我过去的时候,它是这个朝向吗?但我记不清了。

      我把目光移开了。牧玄已经侧身躺下来,开始滑进那道裂隙里。他没有回头看。

      阿亮走过来,蹲在裂隙旁边,他看了一眼裂隙,又回头飞快地扫了一眼那些石笋,然后压着嗓子说了一句:"那些坐着的,从我们进来开始就一直在看我们?"

      “嗯。”

      “它们在等什么?”

      我蹲下来,侧身平躺在地上,肩膀挤进裂隙边缘。石壁的断面擦着我的后背滑过去,干燥的热的灰尘味涌上来,灌进鼻子和嘴里。我仰面朝天躺进那道缝里,头顶是石壁缓缓滑过。

      “不知道。”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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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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