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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事发 水在往外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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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地,我也跟着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个声音在耳边窸窸窣窣的,我以为是阿亮呢,下意思推让了几下,"别闹,让我再睡会儿。"
说完,声音停了,没过一会儿,又响了起来,这回像是拿了什么硬东西往石头上蹭,一下,停一下,又一下,一下,停一下,又一下,我被它带着节奏,困意一点点被磨没了,烦得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捂了一下耳朵,声音还是透进来,贴着后脑勺传过来,我动它也动,甩不掉,唰一下睁开了眼。
溶洞的光线比睡前暗了一些,柱面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向阿亮,他还睡得沉。石柱里那个声音还在蹭。一下,停一下,又一下。我听着听着,心里那根弦慢慢拧紧了——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竟然是从我靠着的这根石柱里面传出来的。我想了想,手掌贴到柱面上。震感顺着掌根往上爬,爬到手腕才散。很轻。但一直不停。
我侧过头去看柱面。
白天看过的那些雕刻还在。磨损的痕迹、模糊的轮廓、断断续续的叙事层,都和我记得的一样。忽然,我的目光被什么拽住了——在柱面靠近高处、手电光够不到的那段区域,出现了一个轮廓。像石头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把表面的石层撑得鼓起来了。
它在往外长?
我盯着看了几秒。喉咙发干,吞咽的时候有东西卡着,我知道那是没咽干净的口水。那个轮廓大约人脸大小,还没完全成形,但侧脸的弧度已经能看出来了。额头、鼻梁、下巴的线条正在从石面内部浮起来,边缘带着一圈细碎的裂纹,像蛋壳从里面被顶破的时候裂开的那个样子。
我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喘气。慢慢吐出来的时候,嘴角有点麻。
我赶紧转头找牧玄。他不在我睡前看到的那块岩石旁边。我往柱子另一侧偏了一下头,看到他站在柱子的背面,面朝柱面,跟我一样仰着头在看高处那个轮廓。他的肩膀没绷紧,站姿比我还放松。但他没动,没举灯,没摸石头。就那么看着。
我站起来,绕到柱子另一侧的时候经过阿亮身边,他还趴在地上睡着,一条胳膊压在脸下面,呼吸很均匀。
我一脚轻轻踢了一下他的鞋底。
"起来。"
阿亮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眼睛没睁:"……天亮了?"
"你自己看。"
他皱着眉睁开一只眼,顺着我的目光往柱面上瞟了一下。然后那只眼猛地睁大了,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的时候手肘磕了一下石板,嘶了一声,但顾不上揉,仰着头盯着高处那张正在往外长的脸,嘴唇动了动。
"……你跟我说这是石头自己长出来的。"
"嗯。"
"你现刻的反而好办。"他退了一步,站到我旁边,声音压下来了,"石头自己长人脸,这事儿我可从没见过。"
我没接话。他又盯了两秒,补了一句:"这玩意儿出来之后,白水涧底下不会有什么变化吧?"
我说:"有可能和裂缝里的东西有关系。"
阿亮沉默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是你听到那个声音?"
他这一提,我才意识到那个刮擦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我走到牧玄旁边站定。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几秒。柱面高处那个轮廓从侧面看比正面更清晰,确实是一张脸的形状,额头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都在。眼睛的位置还没凸出来,但那个凹进去的轮廓已经能看出来,只是眼窝还没有被填满。
我压低声音:"什么时候看到的?"
"刚才。"
"刚才多久?"
"没多久。"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没离开柱面。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开始是平的。然后它出来了。"
"还长吗?"
"不知道。"
又安静了一会儿。柱面高处那个轮廓还在变,很慢,边缘的裂纹在扩大,细小的碎屑从凸起边缘往下掉,落在柱基周围的石面上。那声音很轻,像砂粒落了地。和我刚才被弄醒时听到的刮擦声是同一个来源。我盯着那些碎屑看了一会儿,盘算着它们掉了多久了。
然后我脚踝一凉。
低头一看,地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了水。从石柱基座和地面的接缝处,一层薄薄的水正在往外漫。颜色发暗,在微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有点像液体被从石头下面慢慢挤出来了。水层很薄,贴着地面铺开,正在一点一点扩大范围。
我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水温偏高。味道我认得,是矿物的涩,加一点发酵后的酸,柳坪镇老磨坊地窖里那洼水就是这个味。落花谷时间之眼里那种气息也是,只不过这里更淡。
一个源头。
水还在漫。从柱子根部往外,速度不快但不停,它已经漫过了柱基周围几步的范围,正朝阿亮躺的位置去。我盯着水的边缘看了两秒,它没有要停的意思,而且比刚才多伸出去一根手指的距离。
"亮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先把鞋带紧了紧,然后才往后退。退完了弯腰捡背包,一边捡一边说:"这水再涨半寸,我刚才睡觉那地方就全湿了。你俩半夜看见它冒出来,怎么没叫我挪个地方?"
"叫你你也醒不了。"
"那你踢我那脚再使点劲。"
他把包甩上肩膀,又看了一眼那层水,脚下又退了半步。退的时候脚踝在水里拖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鞋底,皱了皱眉:"啧。这油。沾上了得拿热水烫。"
我正要说话,裂缝方向轰地闷了一声,那声音比刚才的水声重太多了,我肩膀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里本来攥着手电还没开,这一缩差点没拿住。那声音不像塌方,更像什么东西很重很沉地撞在岩壁上,然后慢慢滑下去,在地面上拖了一段。声音在溶洞里晃了一整圈才散。
牧玄没有回头,但他的背直了一下,我站在他侧面,看得清楚。
我看了他一眼。他侧了一下脸,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我转向裂缝方向,手电打开。光柱扫过裂缝入口的时候,我看见入口底部的碎石在动。我蹲了一步凑近了几寸,手电往下压了压,那些石子确实在动,一粒一粒地,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拱了一下。
紧接着一口气涌出来了。热烘烘的,夹着灰尘,扑了我一脸。我本能地偏了一下头,等那口气过去了才把脸转回来。
我眯着眼往裂缝深处看。手电光到弯道就被吞了,什么也看不见。脚下有极轻的震,从裂缝方向传过来,持续了几秒,没了。
阿亮站到我旁边,声音贴着嗓子眼出来的:"地底下有东西?"
"像是。"
他顿了顿:"我刚才退那一步,脚踩水里的时候,水底下反的光不一样了。"
我低下头,把手电压到更低的角度,光贴着水面扫过去。柱基周围大约两步的范围里,水底下出现了几道颜色更深的线条,比石板本身的纹路深得多,呈扇形从柱基底下往外面散开。很浅,被水泡透了才显出来。
我看了几秒。那些线不是天然的。末端都指向裂缝的方向。
我蹲在那儿没动,膝盖有点发僵。心跳在耳朵里咚咚的。然后我脑子里浮出一个想法,这些纹路是本来就刻在石板底下的,水把它们泡出来了。也就是说,水涨到这个高度之前,这些东西一直在我们脚底下,只是没人看见。
"柱子里那张脸也在看裂缝。"阿亮突然说道。
我抬头。那张脸的轮廓没再继续长,但眼睛的位置,原来只是两个凹坑,现在的角度偏了。原先朝前的方向变成了侧向裂缝,像一个人偏过头去看了什么东西。
我往后退了半步,把脚从水里抽出来,踩了一块干地面。
牧玄从石柱那边走过来了。他没看柱面上的脸,直接走到裂缝入口前面,站定,面朝里。没用手电,就那么站了几秒。我看他的肩膀起伏,估计是在闻从里面涌出来的那阵热风。
他没进去。他侧了一下头,往我们来时的通道看了一眼。
我跟着看过去。通道深处漆黑。但几秒之后,出现了一个光点。很小的暖光,在通道尽头像一个被折过的灯泡,到出口只剩一点边。
光在动。朝我们这个方向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接着是脚步声。硬底鞋踩青石板,在通道里闷着传过来。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叠在一起,间距差不多,至少两个。
他们的路线没有停。每一步都很直接。我听着那个节奏,他们对这里熟悉,不是第一次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手电关了,光柱收掉的那一瞬间,黑暗涌回来,像被人拿手掌捂住了眼睛。
牧玄没退。他还站在裂缝入口和溶洞入口之间,面朝通道。
光从通道口透出来的时候,人影也出来了。
两个人。前面一个个子不高,穿深色衣服,瘦,步态稳。后面的高一截,肩膀宽,步子重,手里提着什么东西。他们在溶洞边缘停了一瞬,扫了一圈。
一道手电光。高个子手里的,光柱划过地面,划过石壁,划过石柱,划过裂缝入口,划过阿亮。晃过去又晃回来,停在阿亮身上。然后偏了一下,找到我。再偏一下,找到牧玄。
二十步。中间隔着一大片渗水的青石地面。我盯着地面上那层水,它还在漫,比刚才又往前推了几寸,正无声地朝那个高个子的方向铺过去。
高个子关掉了手电。光线骤然暗下来的那一瞬间我花了半秒恢复。但那个人没有停。他往前走了一步。落地的位置我看到了,正好避开了水面上最滑的那一片油膜。那地方正常人在暗光里根本看不见。他的鞋尖离那片水还有两指。
我心跳快了半拍。他来过这里,或者他看东西不用光。
然后他开口了。
"牧玄。"
声音不高。中性的,带一点口音尾音。
牧玄没回答。我旁边的阿亮用气声说了一句"找你的",牧玄跟没听见似的。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走了挺远的路。"
"你也是。"对方说。
高个子又往前迈了两步,停住。保持着能说话但不太近的距离。溶洞的暗光下我看清了他的脸——三十出头,短发,硬线条的脸,嘴角有一道细细的疤往上勾着。不笑也像在笑。
"你的动作很快。"他说,"柳坪镇的渗水报告出来的时候我们就盯上了。以为你至少还要再等两天。"
"旅馆前台那个?"
"对。我们的人。"
牧玄没接。对方也不急。他扫了一圈溶洞,目光在石柱上停了一瞬,正好是那张脸的方向,又划过裂缝入口,最后定回牧玄身上。
"青冥来过这里。你也来了。你知道白水涧底下有什么。我们也是来找这个的。我不打算动手。只要你把你在裂缝里找到的东西给我,我们不会留在这儿碍你的事。"
"裂缝里找到的东西"这几个字出来的时候,我心沉了一下。他们知道牧玄进去过。他们跟的是时间线。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牧玄的侧脸,他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轻轻摁了一下自己的裤缝。
牧玄沉默了几秒,然后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心朝上,张开。空的。他轻轻晃了晃。
对方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东西不在你身上?"
"不在。"牧玄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它在哪。"
"说。"
"阵心里面。自己去取。"
对方看着牧玄,像在掂量这句话。然后笑了一下。嘴角的疤往上勾了勾,不带温度。
"牧玄,我不是来跟你谈的。你手里有那东西,你知道那东西能给阵眼续命。交给我。不交,我可以等。"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水层。我也跟着看了一眼,水已经漫到他鞋底了,他说话的时候鞋底边缘正在被一层暗色的东西慢慢没过去。他应该感觉到了,但他没有低头看第二眼。"你的时间不多了。这条缝底下什么状态你比我清楚。水在往外渗,里面的东西也在往外顶。等你压不住的时候,就不是渗水的事了。"
他身后那个高个子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东西抬了一下——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比手掌略大,表面没有标记。没打开,只是让牧玄看到。然后垂下了手。
裂缝方向又闷了一声。比刚才轻,但更近。这一次我的脚底感觉到了那个震动,先到的,然后才是声音。像什么东西从深处往外挪了一段距离,带着一种极低极沉的共振从脚底板传上来,震得小腿肚的筋麻了一下。
所有人都听见了。带疤痕的男人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转头去看。他看牧玄。
我往前迈了一步。脚踩进水里,声音不大,但在那段沉默里很清楚。带疤痕的男人眼睛终于从我俩之间挪开了半寸,看了我一眼。就一眼。
"这谁?"他问牧玄。语气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跟我下来的。"牧玄说。
男人盯着我看了两秒。那种打量的感觉像在往脑子里存我的脸。我没动。动了我怕他觉得我在躲。然后他重新看向牧玄。嘴角那条疤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表情。
他没再说话。又站了几秒,侧了一下头,示意身后的人跟上。他没有转身,倒退着走的,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下一步,眼睛始终定在牧玄身上。退到通道入口的时候侧身,转过去,两个人沿着来路消失在黑暗里。脚步声被通道吃掉,越来越轻,最后没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肩膀,松下来的时候肩胛骨中间一阵酸。后背那层薄汗被风一吹,凉得我激灵了一下,但我记得刚才明明没有风。那是裂缝里涌出来的热风停了,溶洞的空气温度降回去,汗才凉下来。
阿亮在旁边吐出一口气,嘴唇都是干的:"什么人?"
"归墟。"牧玄说。
"归墟?干这行的,没听过这号。"
"你没听过的东西多了。"
"那你倒是说说他是哪边的?"
牧玄没答。他右手放回口袋里,转身看了一眼裂缝入口。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天亮之前。我们下去。"
他说完就走。我没动。
我低头看着脚底下的水。
水的颜色变了。就在刚才说话的功夫,从暗色变成了更深的、近乎墨黑的那种暗。油膜更厚了,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反光,像什么东西从地底下被压上来了。而且——我盯着它的边缘看了几秒,它比刚才快了。之前是慢慢漫,现在能看到边缘在一寸一寸地往外推。
我蹲下去,手掌贴着水面按了一下。水温高了。不是烫,但那种温热已经变成稳定的热,像底下一股温水在不停地往上拱。我把手指贴着石板往柱基的方向摸了一截,指腹压到了柱基和地面的接缝处,那块石板的边缘在动,很轻微的。
"牧玄。"我叫了一声。
他停了。
"水在变热。而且快了。底下的板子在动。"
他转身,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他伸手碰了一下水面,然后手指顺着我刚才摸的地方探过去,停在那条缝上。指腹压了两三秒。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动作比之前快了半拍。
"底下的缝开了。"
阿亮凑过来,步子比之前快:"什么叫底下的缝开了?"
"这层水底下还有一层石板。"牧玄说,"之前封着。现在底下的裂了,下面的水翻上来了。"
"那之前的水从哪来的?"
"从缝里渗的。现在是底下整层在往上顶。"
阿亮低头看着那层水,往后退了一步。退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水的边缘已经追到了他刚才站的位置,还在走,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盯着那个边缘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了一眼裂缝入口。裂缝边缘比刚才又宽了不到一指的距离。裂缝扩得快还是水涨得快?两个都在动,我分不出来。
牧玄也看着水面:"原本我以为能等到天亮。现在不行了。水底下的纹路泡出来,说明阵心底下那层东西已经托不住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裂缝。温热的气流还在涌,尘土味比刚才更浓了。裂缝边缘的碎石又往外翻了一粒,轻响了一下。
"现在走。"他说。
"你先告诉我,"我说,"水底下有什么?"
牧玄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和刚才看那个带疤的人不一样,他在想怎么说,还是不想说?我等了两秒。水面又涨了一截,凉意从我鞋底的边缘透了进来。
"一条路。"他说,"裂了之后会变成一条路。底下那层石板碎了之后,水会往下灌,把通道冲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
他沉默了。水面在我们脚底下无声地推。阿亮退了一步,又退了半步。我没有退。
"我下去过。"牧玄说。
我看着他。他没有解释下一句。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然后补了半句:"……那段路我没走通。"
阿亮站在两步外,一个字没吭。
我看着牧玄。水面又涨了一截,鞋底边缘已经湿了。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行。"
我弯腰把裤腿塞进鞋帮里,紧了紧鞋带,站起来。背包甩上肩的时候肩胛骨中间的酸还在,我没管它。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