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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卡米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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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米埃尔被她拉着,穿过弥漫着甜腻气息的长廊。
她的寝殿,是一个堆满了各种诡异华美“珍宝”的房间。
凝固着惊惧表情的头骨被系上粉红缎带、仍在微微搏动的暗红肉块盛放在水晶琉璃盘中。
一件用月光与噩梦纺成的黑纱斗篷被随意扔在由白骨拼接而成的衣架上,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站着别动哦!”艾丝特蕾娅松开他,兴致勃勃地拿起那件黑纱斗篷,转身期待地看着他,“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卡米埃尔沉默地站立着,像一座拒绝回应的石碑。他旧袍上的每一道磨损痕迹,似乎都在无声地抵抗着即将到来的亵渎。
他的沉默在她眼中等同于默许。
“真乖!”她嬉笑着凑近,温暖纤细的手指灵巧地探向他腰间黑袍的系带。
当她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颈侧的皮肤时,两人俱是微微一震。
她的触碰带着孩童的好奇与占有欲,毫无暧昧,却比任何刻意的挑逗更致命地穿透了他层层叠叠的防御。
那微凉的触感在他温热的皮肤上激起一片细微的战栗,沿着脊椎无声地炸开。
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指节因极度隐忍而泛白。
他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轻柔的气息拂过他的下颌,能闻到她发间甜腻的香气混合着极淡的血腥味——那是她刚才“游戏”留下的痕迹。
这种认知像一把冰锥刺入他的心脏,冷却了那丝因触碰而升起的、可耻的温度。
艾丝特蕾娅对此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他没有反抗,他从来不会反抗她的一切。他不想让她生气。
她解开了他的旧袍,那件见证了无数风雨的织物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挺拔修长、肌理分明的身躯暴露在空气中,苍白的皮肤下蕴含着被漫长岁月磨砺出的力量。但这具强大的躯体此刻却僵硬着,每一块肌肉都紧绷如临大敌。
她拿起那件冰凉丝滑的黑纱斗篷,踮起脚尖,试图为他披上。
动作间,她的手臂绕过他的脖颈,像一个笨拙又亲昵的拥抱。
卡米埃尔不得不微微俯身配合她。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他能清晰地数清她蝶翼般颤动的睫毛,能看清她紫罗兰色眼瞳中纯粹无邪的、倒映出的他自己——那个眉头紧锁、眼神晦暗、仿佛正在承受酷刑的自己。
“好了!”她终于为他系好斗篷,退后两步,歪着头欣赏自己的“杰作”。
漆黑的、流淌着暗光的纱料衬得他银发愈发冰冷,肤色愈发苍白,那种禁欲的俊美被奇异地凸显并扭曲,呈现出一种堕落神祇般的诡异魅力。
“完美!”她拍手雀跃,对自己的眼光十分满意。“你看,你多适合黑色!比那件旧破烂好看多了!”
卡米埃尔没有看那件斗篷。他的目光依旧锁在她身上,喉咙干涩得发痛。
那些想要指责的话语在舌尖翻滚,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沉重的喘息。
他看到她裙摆上未干的血迹,看到不远处水晶盘中那仍在搏动的“珍宝”。
而她却在此刻,用那双沾满罪孽的手,为他披上这件用“噩梦”织就的衣裳,并笑得如此灿烂。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荒谬感和痛苦席卷了他。
他憎恨她的所为。憎恨她的无知残暴。
更憎恨……此刻因她一个无心触碰而心绪翻涌、甚至可耻地贪恋那片刻“被需要”错觉的……自己。
艾丝特蕾娅捕捉到了他眼中深沉的痛苦,这似乎取悦了她。
她再次上前,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紧绷的下颌线。
“对,就是这种表情……”她喃喃道,紫眸中闪烁着新奇的光。
“比刚才的死气沉沉好看多了。以后你要经常露出这种表情给我看,知道吗?”
她的命令天真又残忍。
卡米埃尔闭上眼,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封存于那片银灰色的冰湖之下。
他知道,这场折磨,才刚刚开始。
而他,早已失去了拒绝的资格。
艾丝特蕾娅与手心的温暖而不同的冰凉的指尖还停留在他下颌的皮肤上,那触感像一道冰冷的丝绸。
卡米埃尔闭上眼,不是为了躲避,而是因为回忆,眼前这一幕与很多年前的某个瞬间过于重叠,几乎要撕裂他试图维持的虚假的平静。
·
那并不是一场浪漫的邂逅。更像一场天灾,蛮横地撞进了一片死寂的废墟。
卡米埃尔记得那天的风里带着铁锈和灰烬的味道。他像千百年来的往常一样,巡视着他永恒看守的、早已死去的王国边境。
整个景象透着一股被世界边缘遗忘的孤寂、严酷和一种绷紧神经的戒备。这里不是王国的腹地,没有肥沃的田野和繁华的城镇,只有风霜、岩石、以及永远无法彻底消除的、来自边界之外的潜在威胁。
这里是王国呼吸最微弱、最冰冷的气息。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永恒的黄昏和无声蔓延的衰败。
然后,他听到了笑声。
清脆的,银铃一样的,属于小女孩的,毫无阴霾的笑声。
在这片连幽灵都懒得哭泣的土地上,这笑声尖锐得刺耳。
他循声望去,看到了她。
六岁的艾丝特蕾娅,那时她还没有名字,至少他不知道。
她蹲在一小片枯死的玫瑰花丛里,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过分干净的粉白色裙子,蓬蓬的蕾丝裙摆却拖曳在泥泞和暗红色的污渍里。她正专注地做着什么。
卡米埃尔走近了几步,然后脚步僵住了。
她在“种花”。
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浪者被她用无形的力量钉在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气音。
而她,正哼着歌,用一把尖锐的小刀,慢条斯理地划开他们的胸膛。
温热的血液从胸膛处涌出来,她将一双小小的手伸进胸膛内,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还在抽搐、冒着热气的血淋淋的黏糊的内脏掏出来。
像对待娇嫩的花苗,认真地“栽种”进干裂的土壤里,然后用手捧着心脏处流出的尚且温热的心血,仔细地“浇灌”。
“要快快长大呀,”她对着那恐怖的沾染血和内脏的泥土软语着,澄澈的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期待。
“要开出最美最红的花哦!”
阳光照在她沾着血污却无比认真的小脸上,有一种令人头皮炸裂的纯洁无邪。
卡米埃尔站在那里,感觉千百年未曾波动的情绪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愤怒和冰寒席卷。
他不是没见过死亡,千百年的岁月,他见多了死亡与血腥。但从未见过那个孩子,能把如此残忍的事,做得如此………天真又快乐。
她的恶,没有目的,没有根源,甚至没有意识。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像玩耍一样快乐。
仿佛那不是谋杀,只是小孩子一场兴之所至的游戏。
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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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丝特蕾娅玩得有些累了,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眼睛,粉嫩的脸颊上甚至泛起一丝困倦的红晕。她环顾四周,似乎觉得有些无聊了。
目光随意地扫动,然后,猛地定格。
她看到了远处望台上,那个沉默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高大身影。
“咦?”
她的好奇心瞬间被点燃了。那是什么?一个新的玩具吗?看起来……好像不太一样。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他。
那一刻,卡米埃尔对上了一双他永生难忘的眼睛。
他本以为她会有一双邪佞污浊的眼睛
但是,太清澈了。像最上等的紫水晶,里面干干净净,倒映出他震惊的面孔。
却找不到一丝一毫属于残忍、愧疚、或者任何负面情绪的阴影。只有好奇天真,一种纯粹到极致、因而也恐怖到极致的好奇。
他的愤怒面对这样的眼睛似乎无处言说。
“咦?”她歪着头,打量着他,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和酒窝。
“大个子,你看起来好结实呀。你也是来给我当花肥的吗?”
她丢下手里那颗还在微微蠕动的黏糊的心脏。
站起身,蹦蹦跳跳地朝他跑来,裙摆上的血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诡异的印记。
她绕着他转了一圈,小手甚至好奇地戳了戳他僵硬的手臂。
“哇,你比别人硬好多啊!”她惊喜地叫起来,像是发现了新玩具。
“你是什么做的?石头吗?”
卡米埃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你……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在这里……”
“种花呀!”她回答得理所当然,指着那片血腥的“花田”。
“可是他们都不开花,好没用。”她撅起嘴,有点委屈,但很快又高兴起来。
“不过没关系!你看起来比他们有用多了!你来做我的花肥好不好?你这么大,一定能开出很大很大的花!”
她说着,伸出那只还沾着温热黏糊血液和内脏组织的小手,就要来拉他。
卡米埃尔几乎是本能厌恶地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激起了她极大的兴趣。
“咦?你在我面前能动!”她的眼睛瞬间亮了,那种光芒,比天上出现过猩红的月亮更让人心悸。
“太好了!我们来玩吧!”
她所谓的“玩”,是单方面的、残酷的杀戮游戏。
无形的力量如同巨锤砸下,足以将钢铁压扁。地面在他脚下裂开,试图将他吞噬。周围尖锐的枯枝如同箭矢般射来,速度快到足以撕裂空气。
卡米埃尔没有动。
那些攻击落在他身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消散了。连他的衣角都未曾破损。
艾丝特蕾娅脸上的惊讶一点点变成了兴奋,然后是更加浓烈的、近乎狂热的兴趣。
“你打不坏?”她歪着头,再次靠近,这次甚至用上了小小的拳头,锤在他的胸膛上,自然是徒劳。
她试遍了她能想到的所有“好玩”的方法。用淬炼钢铁的大火烧,用凭空召来污水来淹,将大地震裂,甚至试图将他变成琉璃。
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卡米埃尔只是沉默地承受着。他的身体感受不到痛苦,但他的灵魂,却在一次次无果的攻击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颤。
他不是因为她攻击他而震惊。
他是通过她直接的无任何思考的本能行为,才清晰地认知到了一件事——这个女孩,她不是“恶”。
她是“空”。
她缺乏对人类生命最基本的认知,缺乏对痛苦最基本的共情。
她就像一场天灾,一场地震,一次海啸,她带来毁灭,但她本身并无“善恶”的概念。她的残忍,源于一种孩童般的、未被教化的纯粹和无知。
这种认知,比任何邪恶都让卡米埃尔感到……悲悯愤怒。
一种冰冷的、神祇般的悲悯。和源于人性的愤怒。
他一直对暴行的本能排斥,尽管活得足够久,他内心仍坚持对生命的基本尊重。目睹着这个小女孩视生命如玩物、肆意虐杀,激起了他最直接的道德反感和愤怒。这是他理性的恨。
但他也清醒难言的意识到,她是一个可悲的、残缺的存在。拥有强大的力量,却被困在永恒的孩童心智里,除了最基本的残忍“乐趣”,无法体验任何更复杂、更珍贵的情感。
他甚至觉得她是……是孤独的。虽然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么想。
而当艾丝特蕾娅发现自己所有手段都无效后,她停了下来。不仅没有气馁,没有愤怒,反而用一种全新的、闪闪发光的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卡米埃尔后来才明白,是孩子看到了最心爱、最耐玩的玩具的眼神。
“我决定啦!”她宣布,小手叉着腰,仰头看着他,脸上是毫无阴霾的、巨大的喜悦。
“你以后就是我的玩具了!我最喜欢的玩具!一个怎么都玩不坏的玩具!”
她再次伸出手,这次不是攻击,而是用小手牢牢地、霸道地抓住了他冰冷的手指。
“跟我回家!”
那力道对于他来说微不足道。
但他却没有挣脱。
他看着她——这个刚刚当着他的面,用最残酷的方式杀了几个人,并且毫无悔意,甚至转眼就忘。
只因为发现了他这个“耐玩的玩具”而开心不已的“小女孩”。
他背负着千年的诅咒,不死不灭,看守着这片死去的土地,日复一日地咀嚼着永恒的虚无和痛苦。
他见过太多的死亡和黑暗。
他应该憎恨她,然后毁灭她的。
但那一刻,充斥着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的,却不是恨。
是更深沉的、更绝望的东西。
他看着那双纯粹紫眸中倒映出的、自己模糊而疲惫的影子。
他看到了她与世界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也看到了自己与世界之间,那道同样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们是不同的,却又是相似的……异类。
于是,在那个弥漫着血腥味的黄昏,背负着永生诅咒的守望者,沉默地、几乎是顺从地,被那个刚刚制造了一场血腥惨案却一无所觉的“无垢恶魔”,牵着手指,带离了那片废墟。
走向了那座后来成为他们永恒牢笼的沾染猩红血液的宫殿。
他一步踏出,便再也没能回头。
·
回忆的潮水骤然褪去,留下的是冰冷而坚硬的现实。
卡米埃尔睁开眼,艾丝特蕾娅依旧站在他面前,指尖还点着他的下巴,紫眸中闪烁着对他身上那件黑纱斗篷的满意,以及一丝对他刚刚流露出的痛苦神情的玩味。
她早已不记得那片枯死的玫瑰丛,不记得那些成为“花肥”的人。
她只记得他是她“最棒的玩具”。
而他,记得一切。
恨意是荆棘,缠绕着他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新的刺痛。
而那份源于最深怜悯的、扭曲的……东西,则是滋养荆棘的毒血,让它们生生不息。
他看着她天真烂漫的笑容,最终,如同过去的千百年一样,将所有的话语、所有的痛苦、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压回了心里那片死寂的冰湖之底。
他只是微微颔首,用那副她所“喜爱”的、沉默而痛苦的模样,回应着她的期待。
他的王国早已消亡,他的使命早已扭曲。
如今,他唯一的囚笼,是她。
而他唯一的罪,是甘之如饴。
在艾丝特蕾娅沉浸在这场装扮“娃娃”的游戏时,宫殿大门被敲响了。
那个精美华丽的宫殿那由巨大琉璃雕像构成的正门前,死寂被打破了。
一队人马,带着与这片诅咒之地格格不入的紧张与风尘,正艰难地抵御着无形诅咒的侵蚀。
他们的盔甲上沾满污秽,面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疯狂。为首的中年男人手持一柄散发着微弱圣光的节杖。
光晕在月光的侵蚀下明灭不定,显然支撑得极为勉强。
他们是来自邻近人类国度的使团。此行目的并非外交,而是求生。
艾丝特蕾娅的“游戏”范围近年来无声无息地扩张,引起周边王国的公愤 ,几大王国都商量着,怎么样才能除掉这个“恶魔”。因为她的游戏人选,已开始涉及他们的边境村庄。
但他们这次不是来宣战的,国家此时也无力对抗她的力量。而是来……祈求。
祈求那位传说中的“琉璃暴君”能高抬贵手,或者,至少见他们一面。
艾丝特蕾娅紫罗兰色的眼睛直接看到了宫殿门前的景象,她兴奋又狡黠的微笑起来。
殿门自动无声地滑开,并非欢迎,更像巨兽慵懒地张开嘴,露出深不见底的喉咙。
门内并非想象中的地狱景象,而是一片极致的、华美光亮的诡异的宁静与奢华。
空气甜香馥郁透着烘焙的甜食温暖的气息和各种香水芬芳浓郁。
光滑如镜的地面倒映着扭曲的穹顶。上方是圣洁的天使壁画和洛可可风格的钻石吊坠水晶灯。
没有卫兵,没有仆人,只有远处廊柱间无声矗立的、精美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琉璃雕像。
但眼前场面越是华丽美好安静,和传说中的血腥越是违和,越是诡异令人不安。
使团每个成员都屏住呼吸,紧握着武器,每一步都踩得心惊胆战。
突然,一个欢快甜蜜得刺耳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呀!来新客人啦!”
艾丝特蕾娅像一只轻盈的蝴蝶,从一根巨大的廊柱后旋出。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蕾丝洋装,头发用同色系缎带扎起,垂下蓬松的蜜糖金卷发。
怀里还抱着一个看起来像是用黑曜石和宝石镶嵌而成的眼珠、表情微笑的小熊玩偶。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天真无邪的小公主,与这片领域的恐怖传说毫不相干。
使团首领愣了一下,几乎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他上前一步,试图拿出外交辞令:
“尊贵的存在,我们来自……”
话未说完,就被艾丝特蕾娅兴奋地打断。
“你们是来陪我玩新游戏的吗?”
她紫罗兰色的大眼睛闪闪发亮,充满了期待。
“之前的玩具都太容易坏掉了!你们看起来……”
她的小鼻子皱了皱,像是在嗅闻他们的气息,“……好像结实一点点?”
首领的话卡在喉咙里。他身后一个年轻的骑士忍不住低吼 “怪物!你的所谓游戏害死了我们边境多少无辜百姓!我们是来……”
“布莱恩!”首领厉声喝止,但已太晚。
艾丝特蕾娅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纯粹的、孩子气的不满。
“你吵死了。”她撇撇嘴,对着那年轻骑士随手一指。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那年轻骑士保持着怒目而视的表情,整个人从内部瞬间琉璃化。他的盔甲、血肉、骨骼,在百分之一秒内变成了通透的、色彩斑斓的坚硬晶体 。
阳光穿过,在地面投下扭曲的光斑。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倒下。
使团瞬间死寂,恐惧如同冰水浇头,将他们彻底冻僵。
艾丝特蕾娅看也没看那尊新雕像,只是不耐烦地看向首领:“你们不是来陪我玩的?那你们来干什么?打扰别人玩游戏是很不礼貌的!”
首领的牙齿都在打颤,圣光节杖几乎握不住。他噗通一声跪下,放弃了所有尊严和外交辞令,只剩下最原始的哀求:“伟大的存在……请您……请您仁慈……求您放过我们的土地……我们愿意献上任何贡品……”
“贡品?”艾丝特蕾娅的注意力又被这个词吸引了,她歪着头,“像糖果和漂亮裙子那样的贡品吗?”
“是!是的!任何您想要的!”首领仿佛抓住了一根稻草。
“嗯……”她做思考状,指尖点着下巴,然后眼睛一亮,指向他们,“那我要你们陪我玩‘捉迷藏’!”
不等他们反应,她立刻宣布规则。
“就在我的宫殿里哦!我来找,你们来藏。被我找到的人……”
她甜甜地一笑,指了指旁边那尊骑士琉璃像。
“就要变成和他一样漂亮!永远留下来陪我玩!要是你们能藏到日落我没找到……嗯……或许我就暂时不想去你们那边玩啦?”
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的告知。
绝望笼罩了使团。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从大厅最深处的阴影中传来。
“艾丝特蕾娅!”
卡米埃尔一步步走出。他依旧穿着那件黯淡的白色旧袍,与周围奢华环境格格不入。
银灰色的眼眸扫过场中,在那尊新琉璃像上停留了一瞬,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苦愤怒,最终落在那浅粉色的身影上。
“他们不好玩。”艾丝特蕾娅立刻抱怨撒娇,像被剥夺了糖果的孩子嘟嘴
“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的!”
“让他们离开。”卡米埃尔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千钧重的压力。
“为什么?”她真真切切地感到困惑,“他们看起来比昨天的玩具耐玩一点!而且他们惹我不高兴了!”
“你的‘花园’里,”卡米埃尔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装饰”
已经够多了。
他又一次的,近乎直接地干预她的“游戏”。
艾丝特蕾娅脸上的天真褪去了一些,换上一种审视的、略带新奇的表情。
她丢开手中抱着的玩偶,蹦跳到卡米埃尔面前,仰头盯着他。
“你是在帮他们求情吗?”她问,眼睛眨也不眨。直勾勾的凝视着卡米埃尔。
那双眼睛太亮了,像里面有自己的光源,而不是反射外界的光。
瞳孔深处缺乏人类情感的层次,那种专注更像孩子盯着蚂蚁窝时的好奇,而非真正的交流。
“‘石头’也会有心软的时候?”
卡米埃尔沉默着,下颌线绷紧。
他的沉默在她眼里成了默认。一种微妙的不悦和更强的兴趣在她眼中交织。
“好吧!”她忽然又笑了,仿佛想到了更有趣的点子,“既然你替他们说话……那游戏规则改一下!”
她猛地转身,指向那群瑟瑟发抖的人:“你!来代替他们玩!”
卡米埃尔银灰色的眼眸骤然收缩。
“我们来玩!”艾丝特蕾娅的笑容扩大,带着天真的残酷。
“我给他们一小时时间逃跑。一小时后,你去抓他们。每抓回一个,我就‘奖励’你……嗯……让你亲眼看着我‘装饰’他。怎么样?是不是比捉迷藏好玩多了?”
她是要逼他亲手将猎物送到她的屠刀下。她要他参与进来,要玷污他那份可笑的“悲悯”,要把他彻底拉入她的游戏规则。
使团首领惊恐地看向卡米埃尔。
卡米埃尔站在那里,他像被无形的雷霆击中。他看着她兴奋发亮的脸,再看那些绝望的人类。
恨意如同毒藤缠绕心脏。
他知道,这是惩罚。惩罚他刚刚那片刻的“忤逆”。
他也知道,这是她表达“兴趣”和“占有”的方式——她要将她最喜欢的玩具,变成和她“一样”的。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卡米埃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好。”
但他是注定不会那样做的。他只能答应才会盛怒中的艾丝特蕾娅不做更可怕的事。
可是这一个字,重若千钧,砸碎了使团最后的希望。
艾丝特蕾娅爆发出胜利的、银铃般的笑声。
“计时开始!”她欢快地宣布,对着面如死灰的使团挥挥手。
“快跑呀!跑得远一点!不然我的‘大石头’一下就找到你们,就不好玩啦!”
使团连滚爬爬、惊惶失措地冲向殿外,如同惊弓之鸟。
卡米埃尔没有看他们。他只是看着艾丝特蕾娅,看着她因为这场新游戏而容光焕发的小脸。
她凑近他,冰凉的小手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臂,语气亲昵又残忍
“要好好表现哦,我最好的玩具。”
“让我看看,你到底能为我……做到哪一步。”
他恨她的行为,恨她视生命如玩物、肆意虐杀,激起他道德上的反感。更恨无法阻止她的一次次的沉默和纵容自己。
殿门在逃亡者身后缓缓闭合,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一个世界是绝望的逃生。
另一个世界,是卡米埃尔无声崩塌的内心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