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生当复来归 一剑送我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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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如钩，清辉如瀑。
撇开呼哧呼哧的大风来看，这其实算是个好天气。
我以前最爱拉着温晏，在这样有月光照耀的晚上，去山下的村庄散步。
月光落在他身上，美得似谪仙，又似鬼魅。路过的人十个里有九个忍不住驻足回望，目光里交织着惊羡与恐惧。
倘若有人不知好歹问他些关乎婚配的话，我就很不高兴地挽上他的手臂说，你同我夫君讲些什么呢。
当然，是在我被他一剑穿胸前。
人间的话本子里爱写枉死的女子一般在这样一个月黑风高、狂风大作的夜晚，死而复生，向残害她们性命之人讨回公道，做了亏心事的凶手有的甚至被活活吓死呢。
温晏跟我解释过此为怨气成灵。
按理说，我没有什么非要向温晏报仇雪恨的执念。
其一，温晏手法相当利落，我被捅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感受疼痛就嗝屁了，实在谈不上有多恨他。
其二我比较有自知之明。
所以，我怎会成了个孤魂野鬼呢？
莫非是上天垂怜，看我死得不明不白，格外开恩？
老天爷其实我没有很留恋人世间，也不是很想活来着，这个机会还是留给其他姐妹吧。
不过话说回来，我一点也想象不出温晏被惊吓至死的模样。
我没法将恐惧、慌乱那样浓烈的情绪同他联系起来。
温晏这个人，其实骨子里就是冷漠的。
他所谓的爱苍生，意味着一视同仁，谁也不爱。
我一想到，我曾经奢望这样一个冷心冷情之人的真心，便觉得好笑。
有人见过他除了微笑以外的表情吗？
他或许天生就生就了一副笑颜也未可知。
竹林初遇，他回眸，唇边笑意温柔，我沦陷了百年。
长街上，澄光给他的笑容镀上了温暖的颜色，若非他剑还插在我胸口，给我捅了个对穿，我多半是要花痴一番的。
细细回想过去百年来见过的温晏，所有表情的差别，大抵不过只是唇边笑意或深或浅的区别罢了。
温晏不会像及洛那样板着脸，不会像我和狐乙那样恣意放纵不顾形象地开怀大笑。
他的眉目间永永远远蕴着一缕清浅的笑意。
从前以为是温柔。
温晏醒了。
一睁眼与我四目相对，他十分平静，平静得几乎让我以为那一剑是我的一场梦。
我们之间没有猜忌，没有生死，彼时他还是我的如意郎君。
结契后，我夜里总是莫名惊醒，醒来一身冷汗要往他怀里钻。他回手搂住我，低头哄我，月色淌过他如画的眉眼。
便是这般。
记忆与现实重叠，竟让我恍惚了片刻。
“莺莺，好久不见，欢迎回家。”
温晏笑眼弯弯。
回家。
这里还是我的家吗？
我还有家吗？
这个一剑送我归西的毒夫欢迎我……回家？
我真不知道作出什么表情好了。
“莺莺，别哭。”
温晏柔声道。
我此刻的表情肯定不好看，说不定非常扭曲。
可我现在连一滴泪水都挤不出来。大抵鬼魂是哭不出来的。
再者，以前能流泪水的时候，我也很少哭。
自从来到云里春，便再也不曾掉过一滴泪水。
“我要继续睡了。莺莺莫要再闹我，若是无聊，就找些别的东西顽罢。”
言罢，他阖上眼，身体平放，双手交叠置于腹前，相当板正的一个睡姿了。修炼到他这般境界，早已不需要睡眠了。他口中的睡觉是一种修炼，修道人一般谓之曰冥想。
听听。
此为人言否。
我只是蹲在床前，一个字没蹦，他就嫌我闹腾。
我委屈极了，深觉自己比话本子里的窦娥还冤。
罢了，我还不想看见他呢！
我愤而飘出了窗户。
院子里的海棠树、绿藤秋千、小鱼塘，一切都与我在时别无二致，我却有种恍如隔世的伤感。
海棠依旧开得绚烂，大片深深浅浅的红，没有一点衰败的迹象。
温晏竟然没有养死我的花。
我站在花树前，仰头看了很久。
这是我最心爱的一片海棠。见过了世间万千花卉，始终抵不过这一树红。
当年与温晏结契之后，我央着他随我去云里春下、凡世小山搭了这一间小竹苑。这里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欲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山清水秀，一川风月，真是个好地方。
我不曾见过仙侣，亦无法想象神仙眷侣的日子是如何过的。凡间话本写仙人总不免失真，不得其解，只好去问温晏。
他沉吟片刻道：“曾见北海龙王夫妇，相处与凡人夫妻无异。”
于是我打定主意，要与他做一对寻常夫妻。
要有一间安身的小屋，作我们的小家，不用太大，可以容纳我和我的夫君便好。温晏偏爱青色与竹林——是我自己琢磨来的。他这个人向来无趣得紧，没什么过分喜欢的，也没有什么格外讨厌的。平日里总是着一身青或白的衣衫，淡如雨后新竹。我第一次见温晏是在一座叫云里春的仙山上，仙山的后面有一片青翠竹林曰松上月，小兔子精告诉我温晏在此修行千年。所以我最后选定了竹子作为造房的材料。或许会让温晏感到些许亲近呢。
最开始，温晏想用法术，省时省力，被我坚决地否定了。
“不行不行。圣君，这种事情必须亲力亲为才好。”
我唤他圣君唤习惯了，结了道侣，仍旧如此称呼。温晏也仍然唤我莺莺。
温晏常说，我平时随性自在惯了，偏偏在某些事情上格外执着。
温晏无奈让步，道：“我将竹子移过来，莺莺再亲手搭，好不好？也算亲力亲为了。”
我不是很想答应。
为了早点住上我和温晏的家，还是忍痛点了头。
后院开辟一片小小的菜圃，种上些可口的时令小菜。我们虽非凡人，不进食也不会死去，我却总贪恋人间食物。在云里春的那些年，及洛没少为此数落我。他时常蹙着眉头，满脸不解道：“你这破鸟真是奇怪，明明不是凡胎，却偏生这般依赖凡人的食物，还整日整日地喊饿。”
那时，温晏还算纵着我。即便他并无口腹之欲，也会坐在一旁，陪我略尝几口。
再养些小鱼小花，装饰下我们的小家。挖好鱼塘次日我便提着木桶早早的去半山腰的湖里捉鱼，我可不是随便抓的，是有讲究的，抓得尽是鳞片完整色泽鲜亮的小鱼，不够漂亮的通通抛回湖里，如此反复一日，才挑选出几条合心意的。本以为好养活，没想到这些鱼实在是短命，在我的一日不落的精心伺候下，依然一条条离我而去，最后只剩一尾锦鲤。
这锦鲤倒是命硬，熬死了同伴，熬死了主人我，现在还好好的在塘里悠然自得地游来游去。
弄好了鱼塘，我划出一块地来种花。
我犯了难，养些什么花好呢？
我在脑子里列举了几十种花，又一一否定掉。
这样苦恼了几日。
直到某日清晨，我推开门扉，蓦然撞见一树繁华。
即将入秋的气候，这花竟如此盛放，满树繁花如绚烂云霞，如诗如画。我看得入了迷，连温晏何时从屋里走到我身旁也未察觉。
“喜欢吗？”他笑得促狭。
我头点得如小鸡啄米，“喜欢，喜欢！这是什么花？我从未见过。”
温晏轻声答：“一种稀有的海棠，我也是机缘巧合得来的。这花生得美丽，却有一个缺点，此花无香。”
怪不得开得这样好，我站得这么近，却嗅不到一丝香气。
我踮起脚尖，凑近一朵嫣红的海棠，用力嗅了嗅，一丝气味都没有闻到。
我怔怔道：“真的一点香气都没有。”
说不清为何，我心底涌起几分失落。我本不是执着于花香的人，这一树花我更是一见倾心，没有香味也不会减损我对它的喜爱。
可我没由来地觉得，它该是有香气的。
该是什么样的香呢？
结礼后，太白经常来拜访我……夫君。
我从来不知道太白和温晏关系是那么好的。老头从前也很少提起圣君，结果每次来都找温晏，连我也不甚关心了！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老头又敷衍我。
记不清是哪个冬季，昨夜落了白，屋顶、小院覆了一层薄雪。
山阴夜雪，院门一开，一个鹤发童颜的笑眯眯老头乘兴而来。
“太白老头！”我惊喜道。
“又没大没小！嫁了人也没个长进。你呀！”
院中海棠依旧灿烂，一树招摇，太白看呆了。
“这花……”
花开如夏，鱼游似春，这就是灵力的正确用法。
“很漂亮对不对？圣君专门为我寻来的，据说是很稀有的海棠呢。”我得意洋洋。用来装饰我们的家，家里除了他又只有我，怎么不算为我寻来的呢？
肩上一重，素青的袍落在身上。
温晏站在我身侧，笑着应了一声。
没有戳穿我，我悄悄松了口气，接着心里有小小的开始膨胀的雀跃，手指不自觉地绞了起来。
太白行至树前，仰着头看花，看了一会儿，他感概道：“圣君费心了。”他是不是叹了口气？
根据老头的反应来判断，真的是很珍稀的品种了。
“亦我所愿，何谈费心。”温晏颌首。
“茶已烹好，星君可愿共品一壶？”
“圣君相邀，老夫恭敬不如从命了。”太白哈哈大笑进屋去了。
我拔腿就想跟上去给他倒个茶，我跟老头在天上相依为命的时候养成的习惯。
一转身，被温晏抓住了手臂，我只好站住，懵懂地望他。
“莺莺，不要扯衣裳了，要掉了。”温晏很无奈。
我才发现我手里一直绞着的，不是我的裙角，是披在我身上的温晏的袍子，此时被我扯歪了，斜斜挂在肩上，要掉不掉。我赶紧撒了手。
“别动，我给你理一下。”
其实我天生体热，并不怕冷。我舍不得拂了圣君的好意，于是点点头。
他上前一步，低头替我理袍子，我微微抬头好让他的手方便动作，脸颊相对，清润的乌瞳里映出我红扑扑的脸蛋。
咦，怎么有点热。
大概是圣君太暖心了。哈哈哈哈。
我一眨不眨地观察他的脸，专注的神情给我一种他对待我，好像对待一件易碎宝物的错觉。
“好了。进屋吧。”
温晏弯了弯眼，握着我的手腕进了屋，合上门，将冬日的寒意拒之门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生当复来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