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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逢(2) 如果遇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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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年侧了侧头却没听到任何回应。
程方味环视了一下房间,发现正前方有一个暗红色丝绒布围起的小圆台,上面放置了一本合同和一本剧本以及一小盏昏暗的台灯。她跌跌撞撞地扑到圆台上,手中的酒瓶子仍旧没有放下。
“是谁在那?”她不禁发出疑问。却没有等到回答。
她借着微弱的灯光粗略翻了一份剧本和合同,她的酒更是快要全醒了。
“五年全约、艺人和经纪人共同签入、电影《蓝色云海》拍摄……”
程方味边看边想难道你是□□吗?
之前给宁禹诚接戏都是自己低三下四求着制片方给角色,即使有听说获奖后可能会有剧方、资本方找上门,没想到就这么明晃晃的在闭幕酒会上出现了,还是卖身契?
想签我的艺人,不是那么容易的。
她拿着合约和酒瓶晃晃悠悠地走向甲板上的那个男人。
“为什么要签我?”
这时程方味扑向围栏,那是徐年的右侧,将后背靠在甲板的围栏上,她和徐年只有一拳的距离,甲板不稳,她稳住了身子后仔细盯着眼前的男人,她愣住了。
“程小姐,过程不重要,只要结果是好的,就够了,不是吗?”话音落下的瞬间,徐年戴着墨镜的脸直直地转向她,坚定的说出自己的回应,他没有下一步动作,仿佛就在等待她的回答。
即使徐年戴着墨镜,她也已经认出了他。那张脸的每一个角度,她都刻骨铭心的记在自己的内心深处。
她有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又马上将手中的合同翻到落款页,A4纸上赫然签着“徐年”的名字,笔锋坚定,字体潇洒。
她迟迟不回应他的话,脸上却留下了一道泪痕,借着江水和风声她调整了自己的抽泣声,反手擦了自己的眼泪。
霎时,她整个人故作轻松的姿态,举起酒瓶,“你凭什么觉得会有好结果?”
随即就往自己的嘴里灌了一大口酒,她酒量一般,甲板上有风不稳,吹的她的头非常痛,她整个人晃了一下,便被酒精呛住了。
徐年听到声音,想要扶住程方味,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只划过了她被风吹起的衣脚捞了一把空气便颤抖着收回了。
“徐总!请你睁开眼好好看看宁禹诚,他的条件,你抢不走!”程方味用余光瞥了一眼徐年戴着墨镜的脸庞。
接着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听着她的声音平复了。徐年便缓缓开口。
“你在,就是好结果。”
“不过,徐总,我们?之前见过面吗?”程方味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淡淡地反击着他的信任。
话音落下的瞬间,程方味清晰地看到,徐年插在裤袋里的手,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和愤怒都挤压进那紧绷的骨节里。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极力压抑却濒临爆发的痛苦气息。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残忍地捅进了徐年心脏最深处,彻底击溃了他用冰冷外壳勉强维持的防线。
八年前,法国尼斯,阳光灿烂的海岸线。
“橙橙!看镜头!”年轻的徐年举着那时还很笨重的胶片相机,对着在开满蓝雪花的花园里奔跑的女孩大喊。
他刚拿下“未来之狮”国际青年新人导演奖,意气风发,眼底的光芒比地中海的阳光更耀眼。
程方味,那时大家都叫她“橙橙”,回过头,长发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对着镜头比了个大大的V。
“徐大导演,拍好看点,不然不给你当女主角啦!”她清脆的笑声仿佛还萦绕在耳边。
“我的人生女主角,只能是你。”他放下相机,快步走过去,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心微凉,带着海风的湿气。他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橙橙,等我从柏林回来,我们就在一起,好不好?我给你拍一部只属于我们的电影。”
她脸颊绯红,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嗯!我等你!”
下一秒,程方味已然倒在了徐年的身上。
原来你厌恶我,已经是这样不值一提?
黑夜好长,他的身上仿佛有着千斤重,但他又觉得她的身体好轻好轻,程方味,八年了,你才回到我的怀里。
“程方味……”
“橙橙,橙橙……”是徐年的声音,伴着海浪,伴着风声,一切都没有尽头,直到一团火焰。
程方味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套房里,豪华的欧式装修让她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酒店房间。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仍在邮轮上,还是昨晚她进来的房间,只不过右手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名片。
之扬集团、徐年、联系方式、公司地址。
两张机票行程单,一张是今天飞回北京,一张是三天后飞向巴黎。
她拿起轻薄却又不失质感的白色压纹名片仔细端详,脸上一阵苦笑,名片背后的字体锋利整齐到诡异,“机场见”。
她找了他那么久,一开始是北京、上海,后来去更多有影视公司和片场的城市、一线城市、二线城市,最后远到戛纳、尼斯,她没有积蓄,只能边工作还债边寻找尽可能远的工作机会。
她甚至想过他会不会去一个渺无人烟的地方成家生子,或者是到世界上最远的地方躲起来完成他的导演梦。
一阵电话声响起,她在身后摸了一阵,找到了自己手机,刚刚接起,便是助理May的声音大声传来:“姐,怎么这么久不接电话!快看热搜!”
她一看手表,这个时间宁禹诚应该已经回到片场继续新戏的拍摄了。
程方味立即放下手机打开热搜榜#宁禹诚欲签约新东家爆# #影帝经纪人疑似被抛弃# #新晋影帝团队失职#。
评论区更是一片对工作室的讨伐,纷纷认为团队没能做好份内工作,出现重大事件,没能力接住这个影帝的名誉。
程方味边看手机边再次翻了合同,合同确实没有直接损失双方利益的条件,但是把经纪人和艺人一同签入新公司,资本就很容易做空经纪人,他日经纪人被踢出局,即使会有赔偿,程方味又该何去何从,风险无穷。
她端详着手中的名片,跟阿梅继续通话,“带着我的行李,我们机场见。”
“还有,抓紧撤热搜。”
徐年,骗我一次还不够吗?威胁我,你休想。
说罢,她迅速下了船,坐进了去机场的出租车,司机听说她要赶飞机,这一路话都不说了,从外滩狂奔向最远的机场。
可是程方味的日子也不好过,超速的驾驶和消毒水的味道让她本就难受的身体更是虚弱恶心。
她晕晕地想起自己昨晚还没洗澡,登机前她决定去商品店试下香水,缓解自己的难受,顺便买瓶香水让自己状态好一些。
她自顾自的看着店面门头的装潢,没有顾得上周围的环境,所以门口刚好有一摊机场漏水的的水渍,可能是刚刚不久浇上去,程方味的高跟鞋一脚踩了上去,自然重心不稳就撞开了正好推开的玻璃门。
“啊呀”,她叫一声后紧接着是一片玻璃破碎的声音,她一抬头看见一个男人被突然打开的门撞到,不仅仅没有站稳,还带到了身边的一排香水瓶,掉在地上摔了几个。
五彩缤纷又晶莹剔透的小瓶子,一个个摔在地上,溅出一片片小水花,像梦幻的光晕透出一阵阵更加浓烈的香味。
等到最后一个瓶子掉下来,她无助的看着正从柜台下面探出头来的柜姐。
此时,比她更迷茫的还有徐年,他只是刚刚结完账,站在门口打着电话,突然背后的一击让他猝不及防的也把盲杖和手机甩在了地上。
现在的他,侧着头听到了程方味的一声叫喊,还有这些小瓶子的破碎的声音,他搞不清楚现在周围的环境和状况,双手虚虚地探着身边,慢慢向下蹲想找到他的手机和盲杖,只能用耳朵对着地面。
可能电话中的对方也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了,喊了两声,“徐总?徐总?”
他慢慢向那个方向摸过去,心里又很着急,想着为什么张特助还不过来。
被眼前的慌乱吓到的程方味愣了一愣,看着这张熟悉的脸,那双失焦的眼睛,巨大的震惊让她不敢置信,
候机室里突然死寂。
喧嚣的旅客声、飞机的涡轮声、甚至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所有声音在程方味耳中潮水般退去。
她只看见徐年苍白的脸,和那双再也映不出星辰大海的眼睛。
原来人痛到极致时,世界会主动关上声音。
“他看不见了!”
她的震惊让她对他的怨气少了很多,所以她克制住自己然后帮他拿好东西,扶他到一边,她也不想在这里对他落井下石。
她来不及再多反应,随即看了一眼盲杖和手机,就小心翼翼躲过水渍拿起来放到他的手里,“徐总,给您。”
可是徐年这边可是不太好,听到徐总两个字,脑子仿佛轰的一声炸开,好似想起什么似的,便慌乱的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墨镜匆忙地带上,遮住自己无助的眼睛,小心地维护着最后的自尊,他太想落荒而逃,可是眼前的黑暗实在让他无处可逃。
他面色僵僵地咬着下唇冷静下来,慢慢摸起起身,然后从口袋里摩挲出一张名片给柜姐,
“抱歉,请您联系我的助理,他负责赔偿事宜”。
现在徐年只想逃离这里,“程小姐,谢谢你。”
然后他挥开盲杖就要向外走,只是一时乱了方向,侧着头有些犹豫。
程方味的眼眶中却有泪水在打转。
“你去哪儿,我带你去。”程方味看到他的犹豫,终究还是没能让眼泪留下来。她迅速挽住徐年的手,仿佛两人从来没有分开过。
这一瞬间,徐年全身像通了电一样,长久以来,久违的温暖。
“最近的休息室,麻烦你了,程小姐。”
但最终徐年还是挣开她的手掌,然后慢慢从她的手腕处抚上她的手肘,他好似感受到程方味的疑惑,“这样的方式,更适合盲人。”
程方味表示了然,心,却不由得一颤。
两个人沉默着走到了最近的休息室,一路上程方味都很谨慎地看着来往的行人,生怕徐年再撞到什么。
程方味一看他这样不知道该不该让他自己在这儿,又想到不如直接跟他谈合约的事情,因为她无法停止思考合同的事情。
在休息室最私密的隔间里,她忍不住提出了质疑。
“徐总,合约我不会签的。这样不公平。”
徐年缓缓将一直攥在口袋里,刚刚买的香水,缓缓摸索拿出来,放在程方味面前的桌子上。
“这本来就是你的。”
程方味看到了,这是她和他最爱的淡雅的蓝雪花香味。徐年试图用这个味道唤起她过往的记忆。
“那份合同…”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签了它,宁禹诚不会有事,他会有最好的资源,最好的剧本,而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试探,“你需要待在公司。”
“待在你的公司?”程方味几乎要气笑了,她更靠近一步,仰头看着他被墨镜覆盖的脸,“做你的傀儡吗?徐年,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徐年几乎是脱口而出,却又猛地咬住下唇,把后面的话狠狠咽了回去。他不能。他不能再用这种卑劣的方式去捆绑她。可失去她的恐惧,又像浓雾一样缠绕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那副冰冷掌控者的姿态,尽管身体因为高烧和情绪激动而微微摇晃。
“签了合同,做我的制片人。跟我去法国,谈一个项目。”他终于抛出了真正的目的,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能将她留在身边一段时间的理由。
“什么项目?”程方味警惕地问。
“《蓝雪之海》。”徐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和痛楚,“版权在法国人手里,我需要你去谈下来。那是一部,值得你付出的电影。”
这个名字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程方味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
尼斯海岸,蓝雪花,他对她说:“我给你拍一部只属于我们的电影。”
一种尖锐的疼痛猝不及防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我凭什么相信你?又凭什么跟你去法国?”程方味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冷声质问。
“凭你没有选择。”徐年抬起手,似乎想指向那份合同,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能无力地垂在身侧。他感觉头越来越沉,眼前的黑暗仿佛在旋转,高烧带来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你可以拒绝,但我无法保证,你的影帝以后还有工作。”
“影帝可以一夜飞升,但他的坠落,也可能在,一瞬间。”
他的话音未落,身体猛地一晃,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向后倒去。
“徐年!”程方味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扑过去想要扶住他。
然而,徐年高大的身躯比她想象的更沉。她被他带着一起踉跄着跌倒在地毯上。
徐年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滚烫的额头抵在她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
“徐年!徐年!”程方味拍着他的脸,入手是骇人的高温。她这才注意到,他露在亚麻衣袖外的手臂上,赫然有一道新鲜的、已经凝固了暗红色血痂的划痕。
此时张特助也匆匆赶到。
“橙橙,别走。”昏迷中的徐年,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像一只受伤的困兽,充满了无助和哀求。他紧紧攥着她,仿佛那是他在无边黑暗中抓住的唯一。
“别走…”
程方味僵在原地,手腕上传来的灼热温度和那声久违的、带着无尽脆弱和依恋的“橙橙”。八年前的记忆碎片与眼前这个脆弱滚烫的男人重叠在一起,爱恨交织,痛彻心扉。
她看着他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也痛苦蹙起的俊脸,看着那副隔绝了世界的墨镜,看着他手臂上刺目的伤口。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最终,她没有挣脱那只滚烫的手。她颓然地跪坐在他身边的地毯上,任由他紧紧抓着自己,另一只手颤抖着抚上他滚烫的额头,声音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
“好,我不走。
徐年,你这个混蛋。”
云层之上。
上海飞往北京的周一早班机,人来人往近乎全是出差的白领,衣着大多都是黑白灰,死气沉沉的机舱内,程方味只觉得头痛。
忍着难受,她在信号消失前发微信给助理,“我们出一份声明吧,我们还在和片方协商中,会保证艺人的形象和合法权益,选择最适合他的角色,希望粉丝和爱护他的朋友能给予我们时间,也相信他会做出最好的选择。”
她看着公务舱旁边因为发烧沉沉睡去的徐年,昨天的对话不断闪回,迟迟无法释怀,徐年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会看不见?他再也不能看见她了吗?
他以为自己昨天在羞辱他吗?她居然让他睁眼看看!
她戴着墨镜坐在飞机里,无视了空姐的送餐,忽略了时间的流逝,流着眼泪直到航班降落。
飞机滑行,程方味就收到了阿梅的微信:有人先我们一步撤掉了热搜。
徐年,空白的背后是什么?
如果遇见你的缘分,是如此的代价,那我不要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