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难逃》星月冰糖

2、惩处 昏死

　　睿王妃见宋淑人踟蹰不定，轻笑道：“妹妹心慈手软，不如就由咱们王府代劳。王府专司规矩的嬷嬷，最知道如何让不懂规矩的奴才晓得天高地厚。”

　　宋淑人身形微僵，双唇张了张，终究又抿住了。

　　睿王妃见她双手紧攥着袖口不敢看向宋润，了然一笑，打了个手势。

　　四名高壮的王府嬷嬷当即摩拳擦掌围向沁宁。

　　沁宁骇得双手发冷，双脚发颤。

　　宋润心急如焚，摇晃宋淑人的手臂：“母亲，她们要做什么？快让她们住手！”

　　宋淑人闭上双眼，缓缓摇头。

　　宋润颓然松开母亲的手臂，转身朝沁宁奔去。

　　王府嬷嬷将他拦下，死死扣住了他的臂膀。

　　方才坐壁上观的沐恒忽然发话：“张嬷嬷，放手。”

　　张嬷嬷当即松开手。

　　宋润立刻将沁宁护在身后。沁宁惊魂未定，环住他的腰，探出头张望。

　　不想第一眼便撞进沐恒清冷的眸光里，她不知这位世子为何看起来比方才多了几分寒意，心底一怯，连忙缩回脑袋，将脸颊贴在宋润背上，只用耳朵听动静。

　　首先听到睿王妃的声音。

　　“世子，你是何意？”

　　又听到沐世子的声音。

　　“以下犯上的，首先是怀瑾。”

　　沁宁暗道，沐世子这是要将她与宋润的责罚捆在一处。自家老爷是尚书大人，些许冒犯，不至于重惩尚书嫡子。大抵就是挨一顿戒尺，之后罚跪半日吧。

　　接着听到宋淑人的声音。

　　“润哥儿与婢女闯下事端，皆因教养嬷嬷懈怠，未尽督导规劝之责。妾身今日绝不护短，这尸位素餐的老奴，便交由王府处置。”

　　沁宁心头一惊。

　　教养嬷嬷可是宋润的奶娘王嬷嬷啊！夫人为何将王嬷嬷推出来顶罪？是舍不得润哥儿被罚么？

　　她察觉到宋润的身子僵住了。

　　睿王妃看向儿子：“世子，此事是罚润哥儿与婢女，还是依宋淑人之言，惩治宋府教养嬷嬷？”

　　沐恒先是看向宋淑人，淡淡说道：“挨了戒尺，不过是掌心肿两日。宋淑人，你可想好了？”

　　宋淑人赔着笑脸说道：“明日国子监季考，妾身断不会为了包庇王嬷嬷，影响到润哥儿的课业。”

　　沐恒微眯起双眼看了她片刻后，对睿王妃说道：“母妃看着办吧。”

　　睿王妃笑着点了点头，问向宋淑人：“那老奴何在？”

　　宋淑人连忙说道：“妾身这便命人将她带来。”

　　沁宁心惊肉跳，听出这睿王妃竟不分青红皂白，当真要拿无辜的嬷嬷问罪。

　　没了宋润一同担责，只责罚王嬷嬷一人，不知会罚到何种程度。

　　她本在瑟瑟发抖，可想到王嬷嬷那般慈爱，又上了年纪，若是挨了板子，定然没有自己好得快。

　　她心底陡然生出一股勇气，从宋润身后快步走出，对着睿王妃双膝跪地，声音微微发颤：“是奴婢冒犯天家，与旁人无干。还请王妃责罚奴婢一人！”

　　睿王妃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后面上愠色更重。

　　沐恒眸光一晃，抿了抿唇，开口说道：“怀瑾，将这名口不择言的婢子带下去。幼女无知，王府不与她计较。”

　　沁宁心道，自己明明是少女，怎么成了沐世子口中的“幼女”？

　　她转念便明白了，沐世子是要放过她。可王嬷嬷怎么办？

　　宋润方才听到要惩治王嬷嬷便怔住了，此刻经沐恒提醒回过神来。他拉住沁宁的手，想要先将她带离，自己再回来为王嬷嬷求情。

　　沁宁挣开手，刚要说话，却被一名宋府仆妇拿帕子堵了嘴，扛在肩头带走了。

　　另有一名宋府仆妇对宋润半请半拉，将他一同带离。

　　沐恒朝少女被带走的方向看去。此时，一名小厮跑来传话：“世子殿下，王爷命小的请您移步前厅，同宋尚书等几位大人叙话。”

　　睿王妃说道：“世子，快去吧。”

　　沐恒抬起腿，又站住，对母亲说道：“母妃，今日儿子并未受多大冒犯。小惩大诫便好。”

　　睿王妃笑道：“世子放心，为娘有分寸。”

　　沐恒点了点头，抬步离去。

　　沁宁与宋润被锁进宋府一座偏院。

　　沁宁担心极了，紧紧攥着宋润的袖口：“润哥儿，你说王嬷嬷会怎样？”

　　宋润心中直跳，勉强安慰道：“大抵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所幸嬷嬷素日身子康健，只要能熬过去，好生将养，总会康复。”

　　*

　　当晚。

　　明月皎皎，银辉洒落睿王府演武场。

　　沐恒一身劲装，与武师对练拳脚。

　　他寻了一处空档，飞起一脚，踢中武师腰部，武师闷哼一声，铁臂横扫，击向他头部，他上身后倒，以腰为轴，旋至武师正前方空门，握拳击其咽喉。

　　武师出掌截住他的拳头，五指包住他的拳，他往拳心灌注内力，硬生生震开武师的铁掌。

　　演武场旁的一座阁楼上，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临窗而立，身着绛色蟒袍，头戴赤金蟠龙冠。

　　此人正是沐恒的父亲，睿亲王沐麟。

　　一名身着月白色杭绸长衫的白面书生立于沐麟身后，赞道：“世子殿下白日习文，夜间练武，寒暑不辍，至今已整整九载，足见其心性刚毅坚卓。”

　　沐麟目光追随着演武场中少年的身影，说道：“恒儿骨子里向来执着坚韧，一旦认准之事，便矢志不移。司马先生所授韬略之道，更令他行事沉稳，进退有度。”

　　司马军师恭谨答道：“世子殿下智勇双全，胆识卓绝，乃是受王爷言传身教。小生愿竭绵薄之力，辅佐王爷与世子，共图大业，尽收万里河山。”

　　沐麟道：“我皇兄春秋正盛。”

　　军师轻摇鹰羽扇：“圣上至今无嗣，册立皇太弟一事已难找托辞。鲁国公同威武侯集合二十余位肱骨之臣，只待时机成熟便联名上疏，恳请圣上以社稷为重，早定国本。”

　　沐麟道：“此事暂且缓一缓。陈皇贵妃罹难后，圣上坚称公主尚在人世，昨日又重提寻找公主一事。我朝曾有两代女帝君临天下。”

　　军师手中羽扇一顿。

　　照着睿王府的明月同样照着宋府。

　　月色下，沁宁与宋润在院中坐立不安。到了这个时辰，仍未有人来给他俩开门。

　　终于，宋润的长随芳琪打开落锁的院门。

　　两人赶紧询问王嬷嬷情况。

　　芳琪垂泪道：“王嬷嬷……没了。”

　　宋润身子晃了晃，勉强站稳后追问：“王嬷嬷是怎么没了的？你为何此时才来？”

　　芳琪边哭边道：“王嬷嬷先是被板子掌嘴，打落了满口牙……又被判了杖一百，没熬过五十杖……夫人怕您出来后冲动寻事，故而要小的晚些来。”

　　宋润声音颤抖得厉害：“我母亲眼睁睁看着王嬷嬷被打死么？”

　　“原本判了杖二百……夫人求情，减为杖一百。”

　　宋润哽咽道：“杖一百与杖二百又有何不同……便是壮年男子，熬过五十杖也会丢掉半条命……这本就是要将人活活打死……”

　　沁宁抬眼望向天空，一轮圆月。

　　那位慈爱的老人，临走前还笑着跟她说，要在膳房亲手蒸一屉软糯的绿豆糕，给她带回来。

　　月光瞬间变得惨白刺目，寒芒化作万千冰刃从天而降，刺进她心口。

　　她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待她睁开双眼，但见晨光满室，怔神片刻，认出此处是停云轩自己居住的东厢房。

　　宋润握着她的一只手伏在榻沿，睡着了。

　　她忆起那轮冷月，正要瑟缩，忽觉一股暖流自宋润手心传到她手心，又淌进了她的心，将她冻得发僵的一颗心，一点点化开了。

　　她看向宋润的侧颜。

　　宋润出身簪缨世家，却从不恃贵欺人，待停云轩一众仆婢素来温和亲厚。宋府老爷与夫人也总是慈眉善目。

　　她便顺理成章地认为，身份尊贵之人就该心怀仁善。

　　如今她明白了，尊贵之人欺凌他人时、拿地位碾压他人时、因着丁点不痛快就要他人性命时，从来不必听旁人讲道理。

　　他们本就是故意的，本就是存心使用他们高人一等的特权。

　　她情不自禁攥住宋润的手。

　　是他，在停云轩为她辟出一方净土，护她安稳度过这些年，将她庇佑得天真至此。

　　美梦终有醒时，她到底走出了这一方被庇护的桃花源，看到了俗世真实的模样。

　　宋润转醒，连忙看向沁宁，见她也已醒，柔声说道：“宁宁，大夫说你因急火攻心晕厥，需得静心调养几日。你此刻感觉如何？”

　　沁宁平静地说道：“奴婢好多了。大爷整夜守着奴婢么？”

　　宋润的眼睛蓦地睁大：“我早同你说过，不许你自称奴婢。”

　　沁宁心头苦涩：“王嬷嬷离世，是奴婢的错。”

　　宋润大声道：“不是你的错。是我不愿在你面前丢脸，与沐世子置气，你一心护我才说了那些话。半点怪不得你，全是我的错！”

　　沁宁忍着自己的心痛，连忙劝慰他。

　　待宋润情绪稳定下来，她说道：“大爷，奴婢想学些规矩。奴婢跟了大爷这么久，却不知在贵人们面前当如何说话、如何行事。”

　　宋润说道：“母亲安排府中资历最老的马嬷嬷担任新的教养嬷嬷，教你应对各种场合、各式人物。可你若再一口一个奴婢、一口一个大爷，我便不让你去学。”

　　沁宁轻声问道：“润哥儿，夫人要我何时开始学？”

　　“母亲吩咐，待你醒来后可修养几日，之后便开始。”

　　沁宁点了点头。

　　二人一同用了些清粥小菜。

　　宋润走后，停云轩一名二等丫鬟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对沁宁轻声道：“王嬷嬷没了，你又昏了过去，大爷昨晚没用膳，也不肯回房歇息。还好你醒了，不然大爷是不会用早膳的。”

　　沁宁的心又揪得紧紧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