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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弦承三代 阿弦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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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弦学琴的进度快得让琴院上下都暗暗称奇。
不过半年光景,《归雁曲》里那些最刁钻的转音、最细微的颤音,他都把握得恰到好处,指尖落处,既能弹出北境风雪的沉郁,又能揉进琴心湖月光的清透,甚至偶尔会流露出萧彻年轻时才有的那份凌厉锋芒。
萧彻常在课后留下他,两人对坐抚琴。有时望着阿弦低头调弦的侧影——额角渗出细汗,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影,手指在琴弦上灵活跳跃——会恍惚觉得时光真的倒回了二十年前。
当年的清辞也是这样,一点就透,指尖像天生长在琴弦上似的,连蹙眉琢磨音准的模样,都与眼前的少年重叠。
开春时,琴院按例组织学子去荒原采风,说是要让他们听听“天地间最本真的弦音”。
阿弦自告奋勇当向导,背着琴走在队伍最前面,青布衫的衣角在风沙里翻飞。
穿过荒原的砾石滩,越过干涸的河床,终于抵达哑人部落的聚居地时,部落的长老早已拄着拐杖在帐篷前等候。
老人看见阿弦,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枯瘦的手指快速比划着。
阿弦蹲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老人的手,耐心地翻译:“长老说,地鸣鼓昨夜自己响了,鼓音里说‘故人的弦音回家了’。”
他指向部落中央那块黝黑的巨石,石面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弦纹,纵横交错,正是《断弦谱》的完整版,比沈清辞当年在荒原找到的残页完整得多,连最末页那行“弦归处,即心安”的注脚都清晰可见。
“长老说,这是清辞先生当年留下的。”
阿弦的指尖划过石上最深的一道刻痕,“他流放时总来部落,白天帮着放牧,夜里就借着月光凿这些弦纹。
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带着归雁弦来补全它,让断弦的声音重新连成调。”
萧彻走上前,指尖抚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弦纹。
有的刻痕锐利如刀,该是用龙吟弦的断尖凿成;有的温润柔和,像是用归雁琴的尾端慢慢磨出;还有几处带着钝意,倒像是……清辞当年那把缺了口的旧匕首的痕迹。
他忽然懂了,清辞流放荒原的十年,从不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
这些弦纹,是他用十年光阴、用指尖的血与汗刻下的答案,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未曾言说的牵挂。
夜里,部落燃起篝火,火星子在风沙里打着旋。
阿弦抱着琴坐在火堆旁,指尖一挑,《归雁曲》的调子便漫了开来。
不远处的地鸣鼓突然“咚咚”作响,鼓声沉厚,竟与琴声严丝合缝地应和着。
风从帐篷间穿过,带来裂风域旧址上艾草的清苦,混着琴心湖荷花的甜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糕的暖甜,在篝火旁交织成一片温柔的网。
萧彻望着跳动的火焰,恍惚间看见火光中阿弦的影子渐渐拉长,与记忆里清辞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一个是少年人明亮的轮廓,一个是青年时清瘦的剪影,在跳动的火光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哪是褪色的过去,哪是鲜活的现在。
回琴院的路上,行至荒原与承弦国交界的界碑处,阿弦突然停下脚步。他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露出半块磨损的龙吟弦。
弦身泛着暗哑的光,上面刻着个小小的“弦”字,笔锋与“清”“彻”二字如出一辙,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长老说,这是清辞先生临走前埋下的,说要留给‘能让所有弦音归位’的人。”
阿弦的指尖有些发颤,“他说,等这人出现,就把弦交给他,告诉他‘弦找齐了,该回家了’。”
萧彻接过弦,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时,突然想起清辞当年在琴院说过的话。
那时他们还年少,清辞捧着被风吹断的琴弦,认真地说:“先生总说弦力分则弱,合则强,我看人心也是这样,散了就冷,聚了才暖。”
他将这半块弦与琴盒里的龙吟弦拼在一起,“咔”的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三道弦纹在阳光下汇成一股,发出悠长的嗡鸣,像三个人的心跳,终于在二十年后同了频。
那年秋天,琴院的荷花池里出了件奇事——新长出的荷叶上都带着天然的弦纹,青绿色的叶脉纵横交错,竟与《归雁曲》的谱子分毫不差。风一吹过,荷叶相碰,便会发出“沙沙”的声响,正是《归雁曲》的调子,从“雁南飞”到“待君归”,一个音符都不缺。
西市的年轻人试着用这种荷叶的纤维做弦,新弦制成那天,刚一上琴就发出清越的共鸣。他给新弦取名“承弦”,消息传开,整个弦洲的琴师都来抢购,一时间“承弦”成了琴城最紧俏的物件。
有外地来的琴师好奇地问萧彻:“这‘承弦’为何如此特别?弹起来总觉得心里暖暖的。”
萧彻望着池中随风轻颤的荷叶,笑了:“因为它里面啊,藏着太多人的牵挂。”
阿弦后来成了琴院最年轻的先生,教出的学子遍布弦洲。他总爱坐在湖心亭里给学子们上课,指着池中的荷叶说:“你们听,这风里、水里、草里,到处都是弦音。弦音不会消失,就像有些人,就算不在了,也永远活在琴音里。”
他的案头总放着那把青布伞,伞柄上的“清”“彻”二字被摩挲得愈发温润,旁边多了个小小的“弦”字,是他用龙吟弦的断尖亲手刻上去的,刻痕深浅,正好与前两字呼应。
有年冬天,琴城下起了罕见的大雪,湖心亭的石桌上积了厚厚的一层,像铺了块白绒布。阿弦抱着琴去亭中抚琴,推开亭门时,突然愣住了——石桌上整整齐齐放着三块桂花糕。一块撒着亮晶晶的糖霜,是萧彻惯常带的那种;一块沾着细碎的草屑,该是来自荒原;还有一块……上面留着两个交叠的牙印,浅的那个,像极了他自己的。
阿弦抱着琴坐下,指尖落在琴弦上。《归雁曲》的调子漫出亭外,与漫天飞雪缠在一起。他望着雪地里渐渐清晰的两串脚印,一串沉稳,一串轻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来。恍惚间,仿佛看见两个身影在雪地里并肩而立,一个穿玄色旧袍,鬓角染霜;一个着青布长衫,眉眼清俊。他们笑着坐在石凳上,听他弹琴,像等待了半生的归人,终于在这个落雪的清晨,等到了属于他们的春天。